作為一個扶風人,我對周原的感情是別樣的。
被認定為周文化發(fā)祥地的周原,是公元前11 世紀到公元前8 世紀的大型古遺址,出土了大量卜骨、卜甲及大量珍貴的國寶青銅器,因而有“青銅器之鄉(xiāng)”的美譽。
我沒有別的什么靠山,周原就是我的文化靠山;我沒有別的什么背景,周原就是我的精神背景。我把我的靈魂與時間的周原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我是周原的游子,我以周原為榮,時間地記憶周原。
驕傲我有時間的陪伴,陪伴我在時間的周原上。
一
五十五歲的那一年,還在西安媒體討生活的我,回到周原上的扶風縣南陽鎮(zhèn)閆西村老家小住了幾日。我倏忽感受到時間仿佛故人似的,與我朝夕相處,他白發(fā)蒼蒼、胡子老長,頑強地記憶他的記憶,頑固地遺忘他的遺忘。被他記憶的,并不都是權傾朝野的人,當然更不都是富可敵國的人。那樣的人,在時間的身后,結果可能灰飛煙滅,甚或身敗名裂。時間鐵面無私,他在周原上記憶了推演《周易》的周文王姬昌,記憶了著述《周禮》的周公姬旦,記憶了采風自百姓口中的《詩經》,他們經典地能被時間記憶,自然是時間的朋友。
出生并成長在周原上的我,也想成為時間的朋友。我深刻地窺知著時間的心思,倏忽覺悟到可貴的時間,對懷揣文學夢想的我,有他朋友般的期待。
小住在扶風縣南陽鎮(zhèn)閆西村的家里,時間向導著我,攆著一群羊跌宕在村西的那道溝里,直接啟發(fā)了我寫作中篇小說《狀元羊》的靈感,我有了半截人馮來財和他熊貓般可愛的狀元羊,以及他的愛人麻拉拉……這群羊的主人,先是我的本家九伯,他牧羊的時候我還小,就拿著書本攆到西溝邊,既讀我的書,還讀九伯和他的羊群。突然的一天,身材矮小的九伯脫離開他的羊群,坐到我的身邊,張開他的嘴,讓我數他嘴里的牙齒。我睜圓了眼睛去數,九伯卻伸出了他的舌頭,給我說他的牙齒都落掉了,而他的舌頭還在,還是原來的樣子!聽著九伯的話,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完全明白。
本家九伯辭世去了,他兒子接替他成了這群羊的主人。攆在羊群新主人的身邊,我想把九伯當年說給我的話,說與他聽,他卻沒有給我說那話的機會,而是照著他內心的感受,說他的話了。
他說他的羊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拉的是六味地黃丸。
他還說老百姓像他放牧的羊群一般,有吃有喝,心存感激卻又不知感激誰?怎么感激得好?
五萬余字的《狀元羊》,蘊含的便是牧羊者的這樣一種情懷。他的這一情懷,很自然地還影響了我此后寫作的《手銬上的藍花花》。陜西省推出的柳青文學獎,把第一屆、第二屆中篇小說獎,頒給了《五味什字》和《狀元羊》。2010 年,中篇小說《手銬上的藍花花》,更是幸運地榮獲了第五屆魯迅文學獎。
二
回顧我在文學創(chuàng)作上獲取的成就,媒體工作的經歷,給了我極大的幫助,讓我積累了非常多的創(chuàng)作素材。扎實的鄉(xiāng)村生活,也是我文學成就的出發(fā)地和立足點。
但凡我有了新的創(chuàng)作計劃,都會懷抱媒體工作時養(yǎng)成的習慣,攜手時間,回到我周原上的閆西村老家小住幾日,養(yǎng)我文學之氣,走我文學之筆。唯如此,我不會亂了心,亦不會偏了眼……心和眼,是一部作品成熟的基礎,是贏得讀者的根本。長篇小說《初婚》,就這么落墨在了我的筆下,《作家》雜志2013 年發(fā)表出來后,即被西安的一家影視公司拍攝成電視連續(xù)劇。
改革開放,改革的是什么?開放的又是什么?長篇小說《初婚》,著墨就在這里了。勞而有生,生而有怨。有著鄉(xiāng)村生活歷練的我,深知生產勞動的艱辛,也逐漸發(fā)現,生活中的人,忍勞是可以的,而忍怨就很難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鄉(xiāng)村,時間與我一般,發(fā)現既有熱烈的掌聲,也有不少的怨氣?!冻趸椤返闹魅斯蜗矏?,正是一個初婚的新娘,她任勞任怨,在新的環(huán)境里,開創(chuàng)新的事業(yè),成就新的人生……時間閱讀著我的閱讀,他說數十年的改革開放,不正如“初婚”新娘,在經歷了美好的蜜月期后,還將面對新的問題。
任勞任怨是一個人成就自己必備的品性。
長篇小說《初婚》觸電的機緣,給了《狀元羊》《手銬上的藍花花》等中篇小說觸電的動力,相繼被長春電影制片廠等影視機構重視,被改編拍攝成了電影。
時間為我取得的文學成就而開心,但他初心不改,希望我的筆墨能夠煥發(fā)出古老周原新的生命狀態(tài)。他的鼓勵和鞭策,促使我既埋頭周原的現實生活,還深入周原的文化傳統(tǒng),奠基我文學新的發(fā)展。
三
小住周原老家里的我,因為時間的原因,常會產生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覺得自個兒麻衣裹體,披頭散發(fā),扶風游蕩在舊日時光中,聆聽時間的歌謠:
鳳凰鳴矣,于彼高岡。
梧桐生矣,于彼朝陽。
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
時間歌謠的是《詩經·大雅·卷阿》里的詩句,曾經的古周原,周人的老祖先文王和他的子孫實行仁政,老百姓安居樂業(yè),滿世界一片祥和氣象,蟄伏在秦嶺深山里的鳳凰,覺悟到了周原上的美好與興旺,她忍俊不禁,浴火重生,扶風飛翔,帶著她自身不竭的祥瑞,飛臨到了周原上。祥瑞的鳳凰,眼見了周原當時的景象,她天籟般“鳳鳴岐山”的啼鳴,至今似還浮浪在周原的天空。
兩只青銅的鳳凰,伴隨著大盂鼎、大克鼎、毛公鼎等青銅重器,在周原上出土出來,重見了天日。
那兩只青銅質地的鳳凰非常小,但小得質樸,小得精粹,靜悄悄地掩身在周原厚土中,在時間里默默地孕育著,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雙雙選擇著今天這個萬象更新的新時代,沐浴著新生活的春風,破土而出了!時間感懷著青銅鳳凰的感懷,時間感念著青銅鳳凰的感念,他利用我小住在周原老家的日子,拉我去了附近的周原博物館,拜識了青銅鳳凰。我的眼睛掃視著展柜里收藏的紅陶、黑陶等眾多罐子、缽子,還掃視著墨石、花崗石的石斧、石刀,我目光移步在了眾多青銅器的身上,大件的鼎、簋、爵、盤、尊、壺等,厚重精美,但小小的青銅鳳凰似乎更抓我的眼睛。
我矚目那拇指般大的青銅鳳凰,矚目得久了,竟然感覺到眼睛在發(fā)熱,抬手摸上去時,居然摸出了一把滾滾燙燙的熱淚!
我愛鳳凰,而且知道周原文明崇拜的鳳凰,既是美的象征,還是善的象征,更是愛的象征,自然亦是人所向往的大同世界的象征。周原人受惠著鳳凰的恩愛,感戴著鳳凰的恩賞,內心就都愿意把自己視為鳳凰的兒女。
當然還有龍,時間知道周文化的豐富性,既然有了鳳,自然少不了龍。那龍可能叫螭龍,還可能叫成龍、夔龍,種種龍的造型,熔鑄在青銅器上,是要龍鳳呈祥的哩!
四
孔老夫子想茲念茲,欲望“克己復禮”的周原文化,行仁積善,大德政化,敬老慈少,很好地落實在了周原人崇尚的家之“中堂”和“祠堂”中了。
在老家小住了些時日的我,回西安來,不僅寫作了部分可以稱之為小說的文字,還于西安城的“亮寶樓”舉辦了一場“把家送給家”的墨跡展。展覽的內容,是給我熟悉的九十九位朋友,各自書寫了中堂。我的書寫是無償的,書寫好裝裱展覽,亦然無償。因為那是送給家的禮物,無償才能顯出家的價值。
展覽會的現場,我問了來賓一個問題,家是什么?中堂是什么?
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來賓,時間搶著回答了。他說我們今天的家,都只是個生活的家。時間這么說來,強調我們必須知道,人還應該有個精神的家,靈魂的家。時間撥云見日,他說家與中堂結合起來,家是完整的,不僅享受得到生活家的溫暖,更能獲得精神的、靈魂的家的滋養(yǎng)。
落草、跪草、坐草……周原人經歷在“草”上的生命,是一個完整的閉環(huán)。
時間看得見,我也看得見,我父親到他生日的那天傍晚,會要趕去打麥場上,背回一背簍的麥草,鋪在我家中堂里,雙膝跪上去,跪一個晚上。他以此感恩我的奶奶他的母親,因為這個晚上,是我的奶奶他的母親“落草”他在那堆麥草上的時候。父親他們那一代人,以及更早時候的人,無不是“落草”而生的。當然,最后又還要“坐草”而逝。時間是父親“落草”的見證者,他感慨“人生人,嚇死人”那種情景。他的感慨影響著我的父親,他“跪草”我的奶奶他的母親,跪草幾近六十載,直到他“坐草”而去。
父親“坐草”去的日子,是我給他身下鋪的草,地點還在中堂之中。
問題因此而生,正如時間說的,今天的人都有自己的家,但家里還見得到中堂嗎?現實的情景是,家里應該安頓中堂的地方,差不多都被現代化的電視機占領了。時間認為這沒有什么不好,發(fā)展了的現實生活,應有電視機的位置,但一定不能偏廢了中堂的存在……尊享過中堂影響的人家,知曉那是一幅畫、一幅書法作品,并依據自家的精神追求,草擬外掛上一副對聯,彰顯家之靈魂性的要旨。時間有太多那樣的記憶,他記憶中的許多家庭,都特別注重家教、家風和家道的養(yǎng)成,使文化、文明在自家的中堂上,載體給字與畫,醒目在中堂的墻壁上,鮮活給家人看,使家人須臾不得漠視,時刻有所感受。
這可是比萬貫家財還重要的呢!時間感而慨之,以為中堂潛移默化的影響,能夠給予家人最本質、最暖心的溝通。
中堂之于家的作用就在這里,可以最明朗、最清晰、最直接地融通家教、家風、家道的核心,讓家庭成員隨時都能獲得精神上的、靈魂上的教益,從而增益持守家風、傳承血脈的良德。
理性的時間,特別重視人的常識教育。他以為知識教育,為科技的發(fā)展,國家的富強,起到了非常大的促進作用,但也希望人們在雄厚知識教育的基礎上,不要忘記加厚常識的積累,兩者的有機結合會更有利于自己的成長和對社會的奉獻。時間堅信常識之于我們人,就像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而知識是土地上長出來的莊稼。時間在他漫長的成長史上,證明常識與知識的關系,就是這個樣子。盡管科學的發(fā)展,有了無土栽培的蔬菜,卻還少見大面積無土栽培的莊稼。知識的莊稼,依賴的還應是常識的土地。
時間一手拉著常識、一手牽著知識,在周原上豪邁地生活了數千年。
五
這次回周原上的老家小住,原因就在于時間的周原上,我們吳姓家族重建的祠堂,起屋架梁,我須進入到祠堂里來,祭拜我們的吳姓祖宗。
今天,國家倡導傳統(tǒng)文化的回歸,許多地方又重建了他們家族的祠堂。央視上熱播的《遠方的家》的節(jié)目,非常突出地發(fā)掘了全國各地尚存的祠堂,讓不甚了解祠堂文明的人,知道了祠堂傳承家國文化的重要。
時間贊賞周人的始祖,創(chuàng)建起神圣的祖廟,用來安頓他們的祖先。長此以往的敬奉,推而廣之,就又有了這一姓、那一姓居住地的祠堂。家族和村社里的祠堂,曾經的日子,被破除了許多。
中華文化血脈里的這些象征,是時間樂見的。他說傳統(tǒng)中的中堂,是人們精神的成長地,而氏族本家的祠堂,則是人們靈魂的棲息地……死而不能復生的人,死后的靈魂,祠堂是其最好的歸處。
周原老家的閆西村,我們吳氏宗祠被時間記憶著,門是村里最大的門,門檻也是村里最高的門檻,便是兩相對立的兩個門墩石,也比小孩高出一頭多,不是石獅子,也不是別的什么瑞獸,而是叫作“抱鼓石”的那種樣式。時間說了,祠堂門口的“抱鼓石”,不僅具有裝飾、支撐門柱的作用,而且還有辟邪鎮(zhèn)宅的大用。此外,也還有一種“遮羞”的巧用。
尊禮崇樂的族人,哪能不講究輩分呢?輩分小的人,遇到輩分長的人必須致禮問候。但輩分這玩意兒,不能說誰的年齡大,誰的輩分就長,往往是,一把白胡子的老人,輩分反要輸給黃口小兒。祭祖的日子,抹不開面子的老人,面對了黃口小兒,可以避在“抱鼓石”的背后,恰到好處地遮住雙方的羞臉。
從“抱鼓石”夾峙的高門檻上跨進祠堂,雕梁畫棟的頭一座房子,是要稱為前堂的,再往里走,同樣雕梁畫棟的房子稱為享堂,從享堂的壁龕側后轉進去,還有一座雕梁畫棟的房子,又要稱其為寢堂了。所謂寢堂,張目看去,后墻面以及兩側墻面,錯落有致地排列著數也數不清的小小壁龕,擺放著書寫了姓名的先祖牌位;而享堂,在高大的壁龕上,則懸掛著一幅據信為吳氏始祖的畫像,而與始祖同享祭拜的,又是幾位歷史上做出卓越成就的吳氏宗親。
站在這里回頭,還可以看見前堂的兩根明柱上高掛的木刻對聯:
堂號申明于此眾議公斷,室雅清寂借它鑒古觀今。
“申明堂”的一面大匾,如那副木聯般懸掛在前堂的橫梁上,此外還有寢堂橫梁上“思親堂”的大匾,字貼了金箔,匾雕了金漆……發(fā)生在吳氏祠堂的許多事情,歷歷還在時間的眼前。村里吳姓人家,有誰作奸犯科,觸碰了國法,即由國法來辦,而觸碰了族規(guī),自然地就要用族規(guī)來辦了。
怎么辦呢?吳姓一族的長者聚會在“申明堂”里“眾議公斷”,依憑的呢,就是張榜在“申明堂”墻壁上的“族規(guī)”和“祠規(guī)”了。
時間對吳姓宗祠曾經的“族規(guī)”和“祠規(guī)”,如數家珍,什么篤忠貞、孝父母、睦兄弟、敦唱隨、全恩愛、修墳墓、勤生理、崇禮義、恤貧困、安己分、彰公道、敦儉樸、崇節(jié)孝等,計有一十三項之多,其對族人的行為,作了極盡可能的規(guī)范,其中雖有些封建色彩,但其積極的作用還是值得繼承的。時間就很堅定地認為,那樣的規(guī)約,總體說來都如鐵打銅鑄的鐘鳴,提醒我們中華兒女,時刻葆有崇高的家國情懷,面對膽敢侵犯家園的寇敵,奮而起來,以我們的血肉之軀,保家衛(wèi)國。
六
涓涓細流,朝向的都是大河……家是生生不息的一條條小河,國就是匯聚了無數小河的巨流,小河與巨流,血脈相連,不可離分。
回家小住在周原上的閆西村,我有事沒事,每日都要去一趟祠堂。雕梁畫棟的祠堂梁架上,醒目在我眼中的是那條彩色的龍與那只彩色的鳳凰。龍的雙眼,神采飛揚,目光如炬;鳳凰的雙眼,明眸善睞,眉歡眼笑……我的長篇小說《源頭》,就在龍與鳳凰的眼眉盯視下,逐漸地清晰起來,那句“生命的源頭在哪里?在母親的乳頭上”的話,也是在龍與鳳凰的目光里凝練出來的。有了這句話,我一氣呵成,完成了三十萬字的創(chuàng)作。
如今,小住在周原上閆西村的我,見天還要到祠堂去。祠堂梁架上彩畫的龍和鳳凰,睜眼俯視向我,給我啟發(fā),讓我一鼓作氣,又完成了《周原紀》和《鳳棲地》兩部長篇小說的寫作。《周原紀》業(yè)已下廠印刷,不日即可與讀者見面,《鳳棲地》也有了個雛形……時間監(jiān)督著我,要我耐心了再耐心,務必打磨好長篇小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我沒有不聽時間話的道理,察言觀色,發(fā)現時間比我還更關心我小說中的人物??蓯鄣臅r間,因此把他也義無反顧地融入小說中來,成了小說里的一個關鍵性的人物,他帶動著小說里的每一個人,為著小說的成長與成熟,發(fā)揮著各自的能量……時間興趣盎然,他熱愛并塑造著小說里精神得龍一般的男子,他熱愛并塑造著小說里精神得鳳凰般的女子。
時間的周原上,赴湯蹈火的龍,浴火重生的鳳凰,幫助我種植文學的夢想。我拉住時間的手,決心來做時間的朋友!但時間太挑剔了,他眼里的人,所以活著,就在于他能干活,他會干活,他把自己夢想的活兒干好了。
不知我干好了我的活兒沒有?但我愿意我干出的活兒,影響我們大家都能活得好。
原載《農民日報》2024 年10 月2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