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提出悲劇性是通過引發(fā)憐憫與恐懼而使情感得到“疏泄”、心靈得到“凈滌”。他認為悲劇的重點成分，尤其是情節(jié)和性格都要通過引發(fā)憐憫和恐懼來體現(xiàn)這種悲劇性。亞里士多德非常推崇索?？死账梗绕涫瞧涔P下俄狄浦斯所體現(xiàn)的悲劇性非常契合他的理論，由“突轉(zhuǎn)”“發(fā)現(xiàn)”和“苦難”構(gòu)成的悲劇性情節(jié)，以及有缺陷但比一般人要好、且由于過失而遭遇不該遭遇之不幸的悲劇性人物，都能引發(fā)人們的憐憫與恐懼。俄狄浦斯的悲劇性不僅停留在情感層，其符合可然律和必然律的對生活本質(zhì)的揭示會使人在激動之余得到一種升華的平靜，實現(xiàn)情感的“疏泄”和心靈的“凈滌”。

關(guān)鍵詞：《詩學》；悲劇性；俄狄浦斯；憐憫；恐懼；卡塔西斯

古希臘著名的思想家、學問家、著述家——亞里士多德在他的著作《詩學》中對詩的技藝做了深入的研究，他認為悲劇性是：“通過引發(fā)憐憫和恐懼使這些情感得到疏泄。”[1]P63《詩學》重點圍繞悲劇如何引發(fā)人的憐憫與恐懼而對其各種成分，尤其是情節(jié)編排和人物性格，進行深入研究。亞氏非常推崇索福克勒斯，作為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中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一位，索氏一生筆耕不輟，寫有一百多部作品，至今流傳下來的七部作品中有兩部——《俄狄浦斯王》和《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是以俄狄浦斯為主人公。

《俄狄浦斯王》以精巧的戲劇結(jié)構(gòu)著重體現(xiàn)了亞氏提倡的能引發(fā)憐憫和恐懼的“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則重點通過表現(xiàn)深層次的苦難來引發(fā)憐憫與恐懼。兩部劇共同塑造的悲劇人物——俄狄浦斯，也符合亞氏理想中的悲劇人物的特征。俄狄浦斯雖有缺陷但比一般人要好，是由于過失而非邪惡遭遇不幸，苦難程度也遠超他所應受的懲罰，這樣的悲劇人物無疑更能引起憐憫和恐懼。更重要的是，這兩部作品體現(xiàn)了索氏對生活本質(zhì)的揭示，遵循了亞氏提倡的可然律和必然律原則，這使得俄狄浦斯的悲劇性超越情感表層，實現(xiàn)了亞氏理想中的悲劇所應產(chǎn)生的悲劇性效果——情感的“疏泄”和心靈的“凈滌”。

一、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對“悲劇性”的闡釋

《詩學》是亞氏對詩的技藝的研究，它的一大貢獻就是給悲劇下了一個明確的定義：“悲劇是對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模仿，它的媒介是經(jīng)過‘裝飾’的語言，以不同的形式分別用于劇的不同部分，它的模仿方式是借助人物的行動，而不是敘述，通過引發(fā)憐憫和恐懼使這些情感得到疏泄?！盵1]P63此定義對“悲劇性”的闡釋集中體現(xiàn)在定義的最后——“通過引發(fā)憐憫和恐懼使這些情感得到疏泄”上。至于如何展現(xiàn)這種悲劇性效果，亞氏重點放在情節(jié)和人物兩部分。

亞氏認為悲劇性首先是借助人物的行動而非敘述表現(xiàn)的，“人的幸福與不幸均體現(xiàn)在行動之中”[1]P64，因此情節(jié)是悲劇的根本和靈魂。悲劇情節(jié)應模仿的是“能引發(fā)恐懼和憐憫的事件”[1]P97，表現(xiàn)“人物從順達之境轉(zhuǎn)入敗逆之境”[1]P98的變化。那么最具有戲劇性效果且能展現(xiàn)這種變化的當屬“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亞氏認為“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是復雜劇所具備的?！巴晦D(zhuǎn)”是指“行動的發(fā)展從一個方向轉(zhuǎn)至相反的方向”[1]P89，“發(fā)現(xiàn)”是指“從不知到知的“轉(zhuǎn)變”[1]P89?！巴晦D(zhuǎn)”和“發(fā)現(xiàn)”應自然地從情節(jié)中產(chǎn)生，要符合可然律和必然律的原則，且“最佳的發(fā)現(xiàn)與突轉(zhuǎn)同時發(fā)生”[1]P89，“這樣的發(fā)現(xiàn)和突轉(zhuǎn)能引發(fā)憐憫或恐懼”[1]P89。因此，“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是悲劇性情節(jié)重要的兩個成分。

悲劇性情節(jié)的另一個重要成分是苦難?！翱嚯y”是指“毀滅性的或包含痛苦的行動，如人物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死亡、遭受痛苦、受傷及諸如此類情況”[1]P90?？嚯y是“區(qū)別悲劇和喜劇的一個特征”[1]P92。古希臘由于地源性原因，城邦眾多，不同種族為爭奪有限的資源而征戰(zhàn)不斷。無法逃避的苦難和無常的命運或許是多災多難的城邦居民用生命得出的一種集體認知和感悟。悲劇用藝術(shù)的形式，通過展現(xiàn)具有普遍性的痛苦激起人們的憐憫與恐懼，這種認同感和切身感可以使人們內(nèi)心壓抑的情感得到“疏泄”，心靈得到“凈滌”。

除了對情節(jié)作了深入的研究，亞氏還闡釋了悲劇人物應有的特征，他認為極好和極惡的人都不適合做悲劇的主人公。若是十全十美的人遭遇不幸，這不僅不會引起憐憫與恐懼，反而會遭到反感；若是十惡不赦的人遭遇不幸，那是其罪有應得，同樣也不會引起憐憫與恐懼。亞氏認為，要產(chǎn)生憐憫和恐懼，是“因為憐憫的對象是遭受了不該遭受之不幸的人，而恐懼的產(chǎn)生是因為遭受不幸者是和我們一樣的人”[1]P97。因此，介于二者中間的一種人最適合做悲劇主人公，“這些人不具十分的美德，也不是十分的公正，他們之所以遭受不幸，不是因為本身的罪惡或邪惡，而是因為犯了某種錯誤”[1]P97?？偠灾?，一個與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相似、由于自身的過失或者弱點而遭遇過度不幸的好人，是亞氏心中悲劇人物的特征，因為這樣的人物才能引發(fā)憐憫和恐懼。

憐憫和恐懼是悲劇鑒賞時的心理狀態(tài)，不是悲劇的目的，亞氏認為悲劇的目的是“卡塔西斯”。這個詞的翻譯歷來不一，后世對其有多種理解，總的包含兩層含義：“既可指醫(yī)學意義上的‘凈洗’和‘宣泄’，亦可指宗教意義上的‘凈滌’?！盵1]P226憐憫和恐懼都屬于情感，悲劇性不能僅僅停留在情感表層。悲劇的深刻意義是在符合可然律和必然律的基礎(chǔ)上，用藝術(shù)的形式揭示生活的本質(zhì)，引起人們深深的代入感和共鳴，使人們在憐憫和恐懼之余得到一種升華的平靜，最終達成疏泄情感和凈化心靈的目的。

二、“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悲劇性情節(jié)映射下的俄狄浦斯

人物的行動是悲劇性的重要來源，亞氏認為“沒有行動就沒有悲劇”[1]P64。通過“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對情節(jié)進行符合必然律和可然律的編排，則將悲劇性效果放大了?！抖淼移炙雇酢房胺Q是運用“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體現(xiàn)悲劇性的典范，俄狄浦斯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中，一步步由順境轉(zhuǎn)入逆境，最終走向毀滅性的悲慘結(jié)局。

《俄狄浦斯王》的第一次“突轉(zhuǎn)”是盲先知預言俄狄浦斯是他自己苦尋的殺害前國王的兇手，這次的“突轉(zhuǎn)”并未立即伴隨“發(fā)現(xiàn)”，俄狄浦斯對這一答案毫不相信，甚至認為這是先知和克瑞翁的陰謀。然而縱觀全劇，先知的預言是俄狄浦斯悲慘命運的轉(zhuǎn)折點，是懸置于全劇最大的懸念。王后為了寬慰自己的丈夫，講述了自己的前夫也就是前國王拉伊俄斯曾得到他會被自己兒子殺死的神示，為了防止厄運發(fā)生，他將出生三天的兒子雙腳釘上，交由一個牧人丟棄荒山。最后拉伊俄斯是在請示解決斯芬克斯難題的神諭外出時，在一個雙岔路口被一伙強盜殺死，由此可見，神示也不完全可信。這時全劇的第二次“突轉(zhuǎn)”發(fā)生了，俄狄浦斯聽完不僅沒有得到寬慰，反而受到驚嚇，原來他曾得到自己會殺父娶母的神示，為了防止可怕的事情發(fā)生，他遠走他鄉(xiāng)，在前往忒拜的一個雙岔路口和一個與王后口中相似的老人發(fā)生爭斗，并將其殺死，之后他到達忒拜城，解決了斯芬克斯難題，當上了國王。時間、地點、人物是如此相似，兩個神示碰撞在一起，俄狄浦斯驚恐地發(fā)現(xiàn)，他這個追查者很有可能是弒兇者，受人尊敬的國王竟可能是引起瘟疫的禍端。

俄狄浦斯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兇殺現(xiàn)場唯一的目擊證人牧人身上。這時一個從科林斯來的報信人給俄狄浦斯帶來一個消息——俄狄浦斯的父親因年邁生病去世，人民要立俄狄浦斯為伊斯特摩斯地方的王。這時俄狄浦斯松了一口氣，“殺父娶母”的神示并沒有應驗，誰知當報信人得知俄狄浦斯的煩惱時，他好心地告訴俄狄浦斯不必為神示感到煩惱，因為俄狄浦斯并非科林斯國王親生，是他當年從一個牧人手上救下被釘上雙腳的俄狄浦斯，之后科林斯國王才收養(yǎng)了他。報信人好心的告知卻造成全劇的第三次“突轉(zhuǎn)”，眾人剛剛放下的心立刻高懸，王后已經(jīng)意識到俄狄浦斯正是當年被他們拋棄掉的兒子，俄狄浦斯則在崩潰的邊緣仍然執(zhí)意要將牧人找來證實自己的血緣。牧人的到來揭示了真相，俄狄浦斯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是弒兇者，更是弒父者，萬分絕望下，他刺瞎雙目，將自己驅(qū)逐出忒拜。至此，本劇的第一個懸念——先知的預言得到證實，全劇在最大的一個“突轉(zhuǎn)”中拉開序幕，在最大的一個“發(fā)現(xiàn)”中落下帷幕。俄狄浦斯的悲劇性在他從順境到逆境的“突轉(zhuǎn)”中從不知到知的“發(fā)現(xiàn)”中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劇中的“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符合可然律和必然律，由情節(jié)自然產(chǎn)生，雖具有戲劇性，但真實、不突兀，人們可以更輕易地代入俄狄浦斯，感他之感，恐他之恐，隨著真相的揭示，人們的憐憫與恐懼也達到頂峰。

三、苦難——俄狄浦斯悲劇性的直觀體現(xiàn)

除了“突轉(zhuǎn)”與“發(fā)現(xiàn)”，“苦難”是直觀體現(xiàn)悲劇性的重要情節(jié)成分。俄狄浦斯遭遇的苦難具有觸及生活本質(zhì)的啟發(fā)性和穿透力，不僅能引發(fā)人的憐憫和恐懼，還加深了悲劇性內(nèi)涵。

《俄狄浦斯王》中最讓人們憐憫和恐懼的便是命運對俄狄浦斯的無情碾壓。俄狄浦斯一直堅定地同命運作斗爭，過去他為了避免“殺父娶母”的神示變成事實，毅然離開家鄉(xiāng)；后來他為了解決城邦的瘟疫問題，又積極地追查兇手。然而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甚至他的行動和偶然性的遭遇反而加速使他通向命定的結(jié)局。讓人憐憫的是，俄狄浦斯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犯下大罪，他是受父親和家族詛咒的牽連，盡管他的悲慘結(jié)局也與他性格中暴躁的一面有關(guān)，但是對他個人來說，他的遭遇有些過于悲慘了，符合亞氏所說的“憐憫的對象是遭受了不該遭受之不幸的人”[1]P97。除此以外，對命運無力把控的痛苦感覺更映射出一種普遍的恐懼——是渺小、有限的個體對生命憂患和生存苦難的恐懼，俄狄浦斯與命運勇敢搏斗也是人類與阻礙他們生存發(fā)展的力量戰(zhàn)斗的縮影。

其次，俄狄浦斯的苦難還體現(xiàn)在倫理災禍帶給他身份建立的失敗上。俄狄浦斯剛出生三天就被拋棄，這預示了他漂泊無依的一生。當他得到“殺父娶母”的神示時，亂倫的恐懼伴隨著他，隨即他拋棄科林斯王子的身份，遠走他鄉(xiāng)。機緣巧合之下他來到忒拜，建立了他的社會身份和家庭身份。然而隨著身世之謎被揭開，證實他的社會身份——忒拜國王，原來是奪取了他父親的；他建立的家庭身份——丈夫和父親，又由于他娶了自己的母親而被擊潰。身份的迷亂帶給俄狄浦斯無盡的絕望，最后他離開忒拜，再次開啟漂泊的人生，他的余生仍然是在找尋自己的歸宿。倫理災禍不僅毀滅了俄狄浦斯的道德感，更帶給他身份建立失敗的一種無根的苦痛。人們憐憫俄狄浦斯的飄零，對他身份建立的徒勞又有一種延伸到己身的恐懼。

身份的找尋和建立是生命安全感的重要體現(xiàn)，無論是個體還是集體，都在不遺余力地建立穩(wěn)定的身份和地位，然而紛爭、沖突又時常發(fā)生，動蕩不安、孤獨飄零幾乎是一種生命輪回的體驗，俄狄浦斯的悲劇還在一代代上演。

俄狄浦斯的苦難卻不止于此，索氏在他晚年的作品《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中講述了俄狄浦斯晚年的際遇。又老又瞎的俄狄浦斯四處漂泊、乞討，除了忍受身體上的痛苦，他還承受著精神的痛苦。他被城邦和人民所背叛，世人對他只剩利用。當初俄狄浦斯刺瞎雙目后要離開忒拜，但克瑞翁把他留了下來，等到他內(nèi)心平靜，愿意留下來時，忒拜人民卻將其視為不祥和災禍，把他驅(qū)逐出境。他的兩個兒子沒有幫助他們的父親，任由其流亡在外。極具諷刺的是，忒拜人民之后得到一個神示：俄狄浦斯的安息之所將會給城邦帶來福祉和庇佑，于是他又成為被爭奪的對象?？巳鹞毯投淼移炙沟膬鹤硬▍文怂苟枷胝ジ啥淼移炙棺詈蟮膬r值——前者想將他接回忒拜，安置于邊境，這樣城邦既不會被俄狄浦斯的罪惡波及，又能在他死后得到庇佑；后者厚著臉皮想要請求父親和他一起，庇護他的軍隊取得勝利。人性的卑劣斬斷了俄狄浦斯對世界溫情的希望，苦難沒有放過這個即將死亡的老人，人們對此無疑是憐憫的。如果說《俄狄浦斯王》中的“殺父娶母”情節(jié)還具有偶然性和戲劇性，那么《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中展現(xiàn)的情境更具普遍性，正如歌隊所說的：“一個人最好不要出生；一旦出生了，求其次，是從何處來，盡快回到何處去。等他度過了荒唐的青年時期，什么苦難他能避免？嫉妒、決裂、爭吵、戰(zhàn)斗、殘殺一類的禍害接踵而來。最后，那可恨的老年時期到了，衰老病弱，無親無友，那時候，一切災難中的災難都落在他頭上?！盵2]P66～67歌隊點明了苦難是人生常態(tài)，是每個人都逃脫不了的人生底色，人們無疑對此是萬分恐懼的。

四、俄狄浦斯——典型的“亞里士多德式”的悲劇性人物

索氏的《俄狄浦斯王》和《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除了在情節(jié)上體現(xiàn)亞氏所謂的悲劇性，人物塑造方面更是符合亞氏對理想的悲劇人物的要求。亞氏認為悲劇人物“最重要的一點是，性格應該好”“性格應該相似”[1]P112，而且在滿足以上兩點的基礎(chǔ)上，他還認為“悲劇則傾向于表現(xiàn)比今天的人好的人”[1]P38，悲劇人物體現(xiàn)的是人應有的樣子，而非是人本來的樣子。索氏塑造的俄狄浦斯則完全符合這一點。

俄狄浦斯是一個典型的“英雄形象”。他愛護城邦，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為解決城邦的瘟疫問題，他早在乞援人求見他之前就已派克瑞翁去請示神諭，當他得知需找到殺害原國王的兇手時，他又不遺余力地尋找，結(jié)果經(jīng)過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自己就是兇手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自己保全城邦。他富有民主精神，是一個相信群眾力量的仁愛君主。他時常和由忒拜長老組成的歌隊商議城邦事務，并采納他們的建議。當他要找殺害前國王的兇手時，也是非常誠懇地尋求城邦居民的幫助，希望他們可以提供線索。俄狄浦斯對命運并不是持坐以待斃的消極態(tài)度，而是敢于和命運作斗爭，雖然最終他沒有逃脫命運，但是他不屈服的意志使人動容。此外，他比一般人更智慧，可以解開女妖的謎題，是忒拜人崇拜的對象。在遭遇過人生如此多的苦難之后，他還能在生命的盡頭真正參透神諭，獲得對人生、命運和苦難的頓悟。

然而俄狄浦斯并不是好到極致，他也有自己的缺陷。首先就是他性格中有暴躁多疑的一面。他因自己的暴躁在沖突中殺掉一個老人，后來發(fā)現(xiàn)這人竟是他的親生父親，這才引發(fā)后面一系列的悲劇。即使在老年的時候，他的暴躁也沒有改掉。在波呂涅克斯請求見他時，他不顧眾人反對堅決拒絕，安提戈涅見此勸誡自己的父親：“只要你考慮考慮那些事，我相信，你就會明白，壞脾氣會產(chǎn)生多么壞的結(jié)果。你已經(jīng)失去你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了，這件事不小，值得你仔細想想?！盵2]P65俄狄浦斯這種暴躁多疑的作風是人們厭惡的。其次，俄狄浦斯還有更深層次的缺陷。雖然他比一般人要智慧，但是他仍然有人的局限性，他仍是無知的，并且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無知，還對自己盲目自信，有著狂妄的一面。年輕的俄狄浦斯對神示和命運的參透是很淺薄的。在他求得關(guān)于自己的神示時，只是通過簡單的逃離來避免預言發(fā)生，他沒有思考或者追查這樣的命運為何會在自己身上發(fā)生，也未懷疑自己的身世，也沒有通過不殺人或者不娶比自己年長的女人來避免災禍的發(fā)生。因此盲先知才會諷刺俄狄浦斯：“你罵我瞎子，可是我告訴你，你雖然有眼也看不見你的災難?！盵3]P25

俄狄浦斯直到年老才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無知和狂妄。在《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中，老年俄狄浦斯不再從表面看問題，他深知忒拜人民、克瑞翁和兒子們的卑劣與落后，因此他拒絕再回到忒拜。他感受到了雅典人民的敬神和公正、雅典君主的民主與仁愛，他深知雅典比忒拜更文明。雖然他受到神諭的暗示，但是選擇留在雅典也是他自己主觀分析后的決定，他對神示的遵循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盲目和淺薄了。對于自己的罪責，他認為并不是表面上駭人的“殺父娶母”，因為這是他無意造成的，而罪惡的源頭并不是他。俄狄浦斯在審視自己和家族的命運后，認為災禍是由于人的無知、狂妄導致的，他最終得到的答案是：“因為如果有人不敬神、變得很狂妄，神們總是在拖延時間，雖然他們終于會懲罰他。”[3]P80俄狄浦斯認識到人的有限性，他對神和命運更敬畏和虔誠了。他對忒修斯說：“唯有神們不至于衰老或者死亡，其他一切都會被全能的時間毀滅掉?！盵2]P36。俄狄浦斯在生命的盡頭認識到人的缺陷，坦然地接受了苦難的磨煉，對命運的領(lǐng)悟也更透徹了。

亞氏認為悲劇人物應當是有缺點的好人，遭遇了不該遭遇的不幸，且是由于過失而非罪惡遭難，俄狄浦斯是完全符合這一點的，因此人們會對他產(chǎn)生憐憫。俄狄浦斯的悲劇性更深層次的內(nèi)涵則體現(xiàn)在他與人的相似性上，尤其是他深層次的缺陷——人的有限性、無知與狂妄，這幾乎是人類的缺陷了。古希臘的命運有著形而上的色彩，實際上是指事物發(fā)展的客觀規(guī)律，由于古希臘人對客觀世界缺乏認識，因此就將一切不可抗拒、難以解釋的東西都推給神和命運。俄狄浦斯的“無知”和“狂妄”應該有超越時代的理解，那就是對客觀真理、事物發(fā)展規(guī)律認識的淺薄和無知，在取得一點進步時就狂妄不自知。這已經(jīng)不局限于古希臘了，縱觀歷史長河，人類無數(shù)的災禍都是來源于無知和狂妄，俄狄浦斯家族的悲劇從未停止過，人們怎能不為之感到恐懼。

四、小結(jié)

俄狄浦斯的悲劇性在情節(jié)編排和人物塑造中得以體現(xiàn)，“突轉(zhuǎn)”和“發(fā)現(xiàn)”的精彩運用增強了人們的代入感，苦難的情節(jié)是悲劇性的直觀體現(xiàn)，有缺點的好人因過失遭遇了不該遭遇的不幸，更能引發(fā)人們的憐憫與恐懼。然而俄狄浦斯的悲劇性不止于此，還有深層次的內(nèi)涵。索氏的兩部作品在情節(jié)和人物上都遵循了亞氏提倡的可然律和必然律：情節(jié)編排合理，符合因果規(guī)律；人物的塑造不僅貼合時代，而且揭示了人類的一些共有特征，將普遍性和特殊性結(jié)合在一起。這些使得俄狄浦斯的悲劇性超越淺層次的情感體驗，它通過引起深深的代入感和共鳴，將人們壓抑的情感“疏泄”出去。更重要的是，在偶然中體現(xiàn)必然、從特殊中突出普遍的悲劇性也能起到教育的作用，使人們產(chǎn)生啟迪和警示，從而實現(xiàn)心靈的“凈滌”。由此可見，俄狄浦斯的悲劇性沒有僅僅停留于“憐憫與恐懼”的情感表層，而是通過引發(fā)這兩種情感，真正實現(xiàn)了亞氏理想中的悲劇性效果——“卡塔西斯”。

參考文獻：

[1]亞理士多德著，陳中梅譯：《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

[2]索?？死账怪?，羅念生譯《〈索?？死账贡瘎〖怠淼移炙乖诳屏_諾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3]索?？死账怪?，羅念生譯：《〈索福克勒斯悲劇集〉——俄狄浦斯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

責任編輯 姜藝藝 王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