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年前，因為清代訓詁學著作《廣雅疏證》，許進雄的命運發(fā)生改變。書中多種形態(tài)的漢字，引導他投身甲骨文研究。這條幽僻的學術道路，他一走一甲子;3000多年前的漢字刻在殷商甲骨上，也深深刻在他的心頭。

“鉆鑿人生”

高三讀到《廣雅疏證》時，許進雄對訓詁學一無所知，只覺得原本熟悉的漢字充滿奇妙之處。為滿足好奇心，他又讀了《經(jīng)義述聞》《古書疑義舉例》等清代學者著作，還讀了書中所引典籍。“我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興趣所在。”考入臺灣大學中文系后，他為厘清文字、聲韻與訓詁的關系，旁聽高年級文字學和音韻學課程，自學《說文解字注》等。

許進雄不盲從古人說法，反而發(fā)現(xiàn)《說文解字》不少錯誤?！啊墩f文解字》被奉為文字學圭臬，但漢代學者看不到甲骨文和金文，難免望文生義?！彼庾R到，正確理解漢字創(chuàng)字本義，要從甲骨文下手。他由此確立畢生志業(yè)。

1968年，他遠赴加拿大，受聘于安大略博物館遠東部，負責整理館藏商代甲骨文實物。通過對大量文物仔細拓印、觀摩，他系統(tǒng)論證“周祭”特征，重排祭譜。更重要的是，他發(fā)現(xiàn)了以甲骨鉆鑿形態(tài)為依據(jù)的斷代法。

為了讓占卜燒灼后兆紋容易顯現(xiàn)，殷墟甲骨背面都挖有凹洞，學界稱為“鉆鑿”。許進雄發(fā)現(xiàn)不同時期鉆鑿形態(tài)有不同特點。為驗證自己的結論，他走訪各地的博物館、研究機構，繪制大量鉆鑿形態(tài)圖樣，最終發(fā)表博士論文《卜骨上鉆鑿形態(tài)的研究》?！霸S進雄來過后，所有甲骨就翻身了”，一度成為學界流傳的趣聞。

許進雄說，前輩學者從刻辭現(xiàn)象歸納出甲骨斷代的十個標準，但對其中部分刻辭年代存在爭論?！拔业你@鑿斷代法提供了不同切入點，有利于解決爭論。”如今，鉆鑿斷代法已成為他的標志性成就，他的回憶錄就取名為《鉆鑿人生》。

“新說文解字派”

說到具體的甲骨文，許進雄拿起筆在紙上描畫出要解釋的漢字的甲骨文、金文形態(tài)，解釋筆畫和演變。比如“吉”字，他解釋說，從甲骨文看，這個字代表放在深坑中已澆鑄的型范。上古工匠已知道，要把鑄造型范放進空氣不流通的深坑慢慢冷卻，有利于鑄件形狀符合要求。此后，澆筑順利并得到良好鑄件，才引申到順利、美好的抽象意義。他說，要理解該字本義，須結合上古冶金技術背景。

“解讀甲骨文，要知道筆畫含義，還要理解古人為何如此造字。解讀創(chuàng)義的過程給我莫大喜悅。有時，睡夢中我也在解字?！闭f到解字，許進雄滔滔不絕，從一個漢字聯(lián)系到另一個，腦海中仿佛有個完整的數(shù)據(jù)庫。

長期在博物館工作，讓許進雄積累了大量考古、文物、農(nóng)業(yè)、冶金、民俗等多領域知識，使他能跳出一般學者的訓詁框架，開辟出對甲骨文本義探索的新路徑，發(fā)表諸多創(chuàng)見和新說，出版有《中國古代社會——文字與人類學的透視》《字字有來頭（六卷）》等專著。

“漢字的圖畫特性，包含造字時代的豐富信息。一旦了解漢字創(chuàng)義，就一定程度上了解了當時的社會背景和生活經(jīng)驗。”許進雄說，1980年代初，在給研究生上課時，他就萌發(fā)了深入解讀甲骨文、闡發(fā)中國文化的想法。于是，他選擇與日常生活有關的漢字，配合文獻與考古材料、人類學知識，說明創(chuàng)字本義。比如，圍繞“酒”字，結合半坡遺址小口尖底紅陶瓶，談陶器運輸酒的特點;用甲骨文“姬”字談發(fā)飾與貴族身份的關系;說到“郭”，談考古遺址中城市的不同建造形態(tài)……開課一年后，選課學生從最初12人增加到上百人。

“劍客和游子”

甲骨文研究從來是冷門學科，但百余年來中國學者傳承不息，以“為往圣繼絕學”為己任，以“文章不寫半句空”自勉，其中包括董作賓、石璋如、屈萬里、嚴一萍等學者。

在這些學者指導提攜下，許進雄繼承志業(yè)，練就破解甲骨文的“獨門功夫”。朋友稱他為“殷墟劍客”，形容他是“右手持劍，左手捧著古文物，口銜甲骨文的游子”。

1970年代，身在加拿大的許進雄就關注中國大陸的發(fā)展。陸續(xù)有朋友赴大陸旅游，其中一位回來對媒體表示，登上長城后，“每一塊磚頭都對著我說，這就是你的祖國”。這讓他對大陸、對典籍中的文化中國更加向往。

1975年，許進雄第一次隨團到訪大陸。在北京，他見到了長期保持書信交流的同行學者?！昂髞聿胖?，我無意中為大陸學者和海外交流做了破冰的工作。”此后，他多次訪問大陸，在高校、博物館發(fā)表研究成果和心得，與胡厚宣、于省吾、商承祚等學者相互切磋，結下友誼?！跋Ｍ箨懽x者能檢驗我對甲骨文的解釋，共同透過甲骨文回溯中國歷史和文化?！?/p>

如今，盡管受到疾病折磨，許進雄仍堅持給古文字愛好者免費授課，并規(guī)劃著新作——把甲骨文按年代排列，把每個字形整理清楚，讓人可以看出甲骨文整體演變過程。

《說文解字》說：“文字者，經(jīng)藝之本，王政之始?！睘樘骄?000年前的社會原貌，許進雄用一甲子時間，隨甲骨文溯流而上，這位“劍客”和“游子”終于回到歷史和文化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