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陽

如今，各種兒童產(chǎn)品的價格節(jié)節(jié)高升，形形色色的育兒方法和技巧層出不窮，給新手父母們帶來了不小的經(jīng)濟壓力和精力損耗。這一切都向我們展示，兒童是這個時代難以回避的一個話題。不僅如此，如今的學術(shù)界對童年也頗為關(guān)注。當代學者就古今的兒童問題聚訟紛紜，給過去和今天的童年問題鋪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一九八二年，尼爾·波茲曼出版了《童年的消逝》一書，提出在歷史上，“童年”非自然天成，而由人為建構(gòu)。具體而言，“童年”在古希臘、古羅馬僅存有草蛇灰線。一方面，當時的繪畫、雕塑和文學作品中幾無兒童的蹤影；另一方面，古希臘有“學校”，古羅馬有“羞恥”的觀念，兩者區(qū)分了孩童與成人。但到了中世紀，“兒童”和“童年”卻消失了。因為“中世紀的孩子身處在一個以口語溝通的世界里，生活在一個跟成人一樣的社會范圍，沒有分離機構(gòu)加以限制”。但隨著電子媒介興起，成人與兒童再度共享知識。成人眼中的孩童禁忌與知識世界毫無保留地向兒童開放。故此，“童年”在當代又消失了。波茲曼的觀點固然驚世駭俗，可他的論述畢竟多依二手史料、疏于論證。不過，波茲曼的著作畢竟是拋磚引玉，足證童年研究的前景與價值。

然而，中世紀歷史文獻中有關(guān)兒童的史料相對匱乏，史學家往往視其為畏途。在這方面，有法國歷史學家菲力浦·阿利埃斯在其《兒童的世紀》、英國歷史學家尼古拉斯·奧姆在其《中世紀的兒童》中，分別以中世紀的歐洲大陸和英格蘭為研究對象，對此做了各具特色的剖析，但他們的結(jié)論卻迥異。

阿利埃斯認為：“在中世紀社會，兒童觀念并不存在?！崩?，一五六六年，法國出版了一部《萬事大全》，該書原系拉丁文，是拜占庭帝國十三世紀的拉丁文文獻匯編，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多卷本圖書。其中，它將一個人的“生命年齡”大致劃分為“童年期”“稚嫩期”“青春期”“青年期”“晚年期”“老年期”。每個階段有其具體特征，但這些特征都是以人的生理表現(xiàn)為劃分依據(jù)，并無太多社會概念的特征。此外，阿利埃斯還從服裝、游戲和羞恥心三個方面分析了中世紀孩童。他的研究表明，從服裝層面看，“中世紀沒有什么服裝區(qū)分兒童和成人”；在游戲方面，除三四歲的孩子有少量屬于他們的游戲外，“兒童與成年人玩一樣的游戲，有時是孩子與孩子玩，有時孩子與大人一起玩”；中世紀的孩子毫無禁忌，成人世界沒有對未成年人封閉的話題。由此可見，中世紀的“兒童”沒有童年，社會事實層面的“兒童”也不存在。

然而，尼古拉斯·奧姆卻認為在中世紀的英格蘭已經(jīng)形成了獨立的兒童觀念。首先，奧姆批評了阿利埃斯著作中所征引的文獻較為局限，“除了繪畫、雕塑和一些十五世紀（主要是文學）的記錄外，幾乎沒有使用中世紀的資料”。其次，奧姆討論了中世紀的英格蘭兒童如何有童年，并且是如何構(gòu)成了獨特的人口群體的。他從中世紀孩童降臨人世起，勾勒了他們的家庭生活、面臨的危險和死亡困境，并從童謠、韻詩、兒歌，以及他們的游戲玩耍、參與教會活動、閱讀等面向呈現(xiàn)了中世紀孩童生活的諸種場景，豐富了讀者的眼界。他說，根據(jù)中世紀流行的古代作家的觀點，認為當時已經(jīng)具有了獨立的胚胎觀念：胎兒是出生前的一個獨特狀態(tài)。嬰兒出生之后的洗禮對當時的人來說也很重要。洗禮的儀式將禮拜傳統(tǒng)和神學意義奉為神圣，用拉丁語通過儀式產(chǎn)生影響，以可見的方式確立了基督教的地位，在當時的宗教生活中至關(guān)重要。另外，根據(jù)當時的編年史、教會儀式書和教區(qū)登記簿等材料的記載，中世紀父母對孩子的生日頗為關(guān)注，并且也在有意識地記錄孩子的生日。在嬰兒護理方面，奧姆發(fā)現(xiàn)許多家庭會雇傭乳母，乳母一般是地位略低于雇主家庭的已婚婦女；并且在較為富裕的家庭，乳母一般還有專職的助手，即專門負責搖晃搖籃的“搖手”。當時還有了各種專門為照料嬰兒生產(chǎn)的器具，包括搖籃和裹布等等，以及專門屬于兒童的食物——牛奶。奧姆還研究了過去被忽視的貧窮兒童的撫育情況，發(fā)現(xiàn)他們一般仰賴于家人救濟或者公立醫(yī)院。與現(xiàn)在的情況不同，中世紀的醫(yī)院更多的是慈善和救濟而非醫(yī)療機構(gòu)，因此不少兒童依靠醫(yī)院生活。最悲慘的孩子往往以流浪乞討為生，只有偶爾的私人慈善和地方性的救濟法案能稍稍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通過這些論述，奧姆讓我們了解了中世紀英格蘭家庭生活及嬰孩的大體情況，為進一步回答“中世紀的‘兒童是否有童年”這個問題打下了基礎(chǔ)。

為了進一步解答中世紀的兒童是否有獨立的童年文化，奧姆試圖從童謠、游戲、閱讀等幾個側(cè)面闡釋這個問題。他搜尋了不少中世紀的手稿，搜羅到不少童謠、兒歌和韻詩，證明了中世紀已有獨立的兒童文學。在游戲方面，奧姆發(fā)現(xiàn)了兩部與之相關(guān)的書籍：一部是十五世紀中期（一四四〇）的詞典《兒童寶庫》，由多明我會修道院的隱士杰弗里編寫。這是一本英語-拉丁語詞典，其中收錄了不少玩具和游戲的名稱，杰弗里將其命名為“兒童游戲”。還有一部是一五一九年威廉·霍爾曼的《庸俗集》，是一本用英語、拉丁語雙語寫作的小百科，將“運動和游戲”單列，描述了骰子、紙牌、打獵、釣魚、游泳等具體項目。此外，當時的書中，還記載了搖鈴、風車、陀螺、玩偶等專門面向兒童的玩具。另外，一年之中也有不少屬于兒童的節(jié)日，比如大齋節(jié)、祈禱日周、圣靈降臨節(jié)、仲夏節(jié)、萬圣節(jié)、圣尼古拉斯節(jié)和悼嬰節(jié)，等等，不一而足。此外，奧姆還注意到了當時已有不少專屬于兒童的戲劇活動，在社會各個層級中都頗為流行。他在兒童的閱讀經(jīng)驗方面的研究尤為突出，并借此彰顯了一個不同于成人世界的兒童閱讀世界。他發(fā)現(xiàn)，當時的兒童和今天的兒童一樣有許多共同的思想和興趣：他們對口頭和書面的文字游戲有反應(yīng)；他們喜歡動物，并將其想象成人；他們聽說了像戰(zhàn)爭和叛亂這樣的政治事件；他們對魔法和超自然現(xiàn)象很感興趣；他們也互相模仿，嘲笑不受歡迎的職業(yè)和種族。此外，奧姆還發(fā)現(xiàn)中世紀晚期陸續(xù)出版了眾多面向兒童的書籍。除了面向兒童的神話、傳說等文學作品外，很多以增進兒童智慧、強化兒童道德為目的的作品也被大量印刷。早在十四世紀后期，英格蘭就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專為兒童創(chuàng)作的文學文本，它們的題材包羅萬象，包括航海、禮儀和狩獵等等。因此在十五世紀后期印刷術(shù)傳入英格蘭以后，最初印制的文本中就包含了大量的兒童文學作品，其中不少文本還被重印多次，足見其受追捧的程度。在這方面，威廉·卡克斯頓著力尤多。他五十六歲之前一直在歐洲大陸經(jīng)商，一四七六年，憑借商人的敏銳，他將古登堡活字印刷術(shù)引入英格蘭，受到英王的禮遇，將印刷所開在了威斯敏斯特教堂。這一時期，他出版了專注男孩禮儀的《站在桌邊的男孩》、兒童寓言故事《馬、鵝、羊》和《列那狐的傳說》、傳授智慧與高雅行為的《高塔騎士之書》（卡克斯頓譯為英文）、故事書《杰森》（由卡克斯頓自法文譯為英文）和《伊索寓言》，并配以木刻版畫以吸引兒童。在他之后，溫金·德·沃德、理查德·平森等印刷商出版了《修士與男孩》和《羅賓漢的一次小冒險》等兒童文學作品。這些作品大多是頁數(shù)不多的折疊小冊子。如卡克斯頓一樣，他們都為這些小書加入了木刻版畫。據(jù)此，奧姆認為，兒童和青少年在一五〇〇年前成為重要的讀者和聽眾群體，并且是作家、出版商和父母創(chuàng)作的文學作品的目標讀者。通過這些方式，奧姆建立了一個整全的中世紀兒童文化世界，有力地回應(yīng)了阿利埃斯的觀點。

那么，我們應(yīng)該如何看待兩者的觀點呢？應(yīng)該說，阿利埃斯和奧姆的研究各有側(cè)重，從不同的層面向我們展現(xiàn)了中世紀兒童的狀況。阿利埃斯的視域頗為宏闊，縱覽全歐，甚至一度涉及北非；而奧姆則專注于英格蘭，甚至未嘗探討威爾士和蘇格蘭。阿利埃斯的史料大多依賴中世紀的圖像和近代的文學作品，而奧姆在史料方面更勝一籌，涵蓋了中世紀英格蘭史的幾乎全部史料類型。在論題上，阿利埃斯選擇了服裝、游戲、禁忌、教育和家庭等幾個重點問題來反映中世紀歐洲對兒童的認知，而奧姆則是依照兒童生命的階段順序依次展開。可見，奧姆和阿利埃斯的著作各有所長。阿利埃斯強于開宗立派、標新立異，奧姆則長于深耕細作、見微知著。兩本書的差異充分向我們展示了中世紀兒童問題的復雜和有趣，也吸引了未來的學者在這方面再接再厲。

（《兒童的世紀：舊制度下的兒童和家庭生活》[法]菲力浦·阿利埃斯著，沈堅、朱曉罕譯，北京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三年版；《中世紀的兒童》，[英]尼古拉斯·奧姆著，陶萬勇譯，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二〇二三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