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

盡管時光一去不復返，但可以通過某種符號讓時光“活”過來。貴州90后小伙徐位領，在走過一段不尋常的道路后，與泥塑相遇，最終成為非遺傳承人。他用泥巴固化別人的故事，賦予泥巴生命，讓時光有了寄托與重量。

對泥塑一見傾心

徐位領1992年出生于貴州省遵義市的一個偏僻鄉(xiāng)村。2013年9月，他考入貴州民族大學。為減輕家庭負擔，徐位領在校外培訓班擔任跆拳道助教。

大二上學期的一天，一個朋友邀請徐位領去看泥塑。作為土木工程專業(yè)學子，徐位領有時也玩泥巴，但這與泥塑不同。看到工作臺上惟妙惟肖的泥塑作品，徐位領來了興致，拿起泥巴隨興捏了起來。泥巴與肌膚的親密接觸，讓他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感覺。更重要的是，開團毫無生機的泥巴，沾上人的溫熱與靈動，便有了生命的質感。

看著手中并不完美的泥塑小樣，徐位領的內心柔軟起來。自此，但凡有閑暇，他總想去玩泥塑，到大四時，他已經能夠獨立完成一些小型泥塑作品。

2017年大學畢業(yè)時，經過權衡，徐位領決定與朋友合開一家跆拳道培訓機構。事業(yè)逐漸風生水起，徐位領只能在休息時捏幾個泥塑過過癮。一天，一名學生家長滿懷希望地請他幫忙給母親塑像。原來，這名學生家長的母親已去世30多年，只留下一張模糊照片。

“母親過早離世是我的一個心結，我不甘心只能用這張泛黃的照片寄托思念……”講起母親的故事，學生家長聲音哽咽，幾度落淚。她曾請人用數碼技術處理照片，可效果不佳。偶然從朋友圈里看到徐位領的泥塑作品，她眼前一亮，想給母親做一個泥塑。徐位領雖然有些為難，但在眼淚面前，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出于對這份托付的敬重，徐位領做泥塑時特別用心。他以照片為藍本，憑借對方的描述，再經過自己的理解和想象，一點一點還原故人的樣貌。大約一個月后，泥塑終于成型，委托人不禁淚如雨下，喃喃地說：“太像了，我又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媽媽……”那一刻，徐位領的眼里也泛起淚花。

2020年底，徐位領經營了三年的跆拳道培訓機構因生意不好而關門。生活陷入困頓的他不得不重新選擇職業(yè)，思來想去，他決定從事泥塑行業(yè)。

用盡指尖溫柔

2021年初，徐位領決定到河北省唐山市玉田縣學習泥塑。臨行前，得知他要以學徒身份在師傅店里打雜，而且沒有工資，朋友大為不解：“都說人往高處走，你怎么去泥里討生活？”徐位領笑了笑，沒有解釋。

教徐位領做泥塑的師傅非常嚴格。一次，徐位領跟著師傅為一家寺廟做彩塑，僅一片嘴唇，師傅就讓他修改了好多次，改到他情緒崩潰，師傅仍斬釘截鐵地說：“不合格！”

“一片嘴唇有那么重要嗎？”徐位領不解。師傅邊改邊訓，徐位領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最后還是憋了回去。后來，他才漸漸明白，嘴巴確實是泥塑的關鍵，嘴部牽扯的肌肉特別廣，如果沒有表現(xiàn)好，其他部位再到位，面部還是差點神韻。

“你對泥巴多溫柔，作品就多細膩。作品雖不能說話，卻處處體現(xiàn)你的心意?！毙煳活I說。在雕琢臉部細節(jié)時，他會用濕毛巾圍著泥塑其他部分，像呵護一個嬰孩。如果中途休息，他還會在濕毛巾外面纏上一層保鮮膜，以防泥塑被風吹干。

有一回，徐位領花了很長時間捏好一個作品，可是挪動作品等待風干時，他的指尖卻不小心劃到泥塑的臉，留下一道印痕。朋友建議他拿點濕泥修補一下，但徐位領決定報廢整個作品，他說：“濕泥和干泥收縮程度不同，修補會留下難看的痕跡?！?/p>

一分溫柔一分喜，一寸執(zhí)著一寸進?？鄬W一年多后，徐位領出師，成為一名泥塑非遺傳承人。

2022年夏天，徐位領回到家鄉(xiāng)貴陽開了一間“貴州泥人徐藝術館”。作為泥塑非遺傳承人，他在泥巴時空里極盡溫柔，用心凝固出大小高矮不同的瞬間，給時光留下一個個難忘的入口。

塑出悲喜人生

泥塑雖是物件，承載的卻是情感。

有一天，一個年輕女士發(fā)來幾張丈夫的照片，想讓徐位領做一個泥塑。徐位領覺得照片角度不夠理想，想讓對方多提供幾張。誰知，這個女士平靜地說：“我的丈夫遭遇車禍已經去世了，只有這些照片。”徐位領有些猶豫，不知如何是好。

按理說，滿足顧客的需求是手藝人的基本之道，可徐位領覺得她過于年輕，看到泥塑會睹物思人，難以走出悲傷。委婉建議無效后，徐位領把她難平的情感和未竟的故事一點一點捏進泥塑里。半個多月后，拿到泥塑時，女士眼圈紅了，一個勁兒地低聲道謝。與此同時，一個小孩兒跌跌撞撞地走來，對著泥塑親熱地喊“爸爸”。那稚嫩的童聲，在和煦的春風里格外揪心，徐位領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出來。

“雖然遺忘比思念好，但人有時需要一些寄托。”徐位領說。對小孩子而言，一個泥塑的爸爸雖不完整，但或許也能陪伴。

泥塑的故事里，有淚流滿面，也有哭笑不得。有個男顧客到店里給老婆做泥塑，唯一的要求是泥塑要比照片上的人丑。徐位領一愣，一再核實，確保自己沒有聽錯。在聊天中得知，這個大哥的妻子脾氣暴躁，他決定把妻子發(fā)脾氣的樣子固定下來，讓妻子日日對照反省。

“這樣，會不會升級矛盾？”徐位領側面提示，大哥拍著胸脯說不會。徐位領邊做泥塑邊想：“他們一定有愛，只是在生活中表達方式有異而已。”在制作時，他自作主張，沒有丑化男士的妻子，而是采用了喜劇化的詼諧元素。拿到徐位領精心制作的泥塑后，男顧客并沒有評價好壞，只是感慨地說：“要換一種活法！”徐位領偷偷地笑了，也許男顧客的妻子看到喜劇化的塑像后“撲哧”一笑，那便是換了一種活法。

一次泥塑之旅，就是一段情感淘洗的過程。2023年10月，兒子出生后，徐位領有了更加完整的生命體驗。他說：“我想牽著妻兒老小的手，勇敢奔向更廣闊的生命空間。那里有泥塑固化的情感溫度，還有永不固定的人間溫柔！”

（摘自《婦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