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偉

奔跑對于道瓦爾特來說是一種修行。

霞慕尼陷入了癲狂，數(shù)千人涌入這座法國小鎮(zhèn)的狹窄街道，見證環(huán)勃朗峰超級越野賽冠軍的誕生。

環(huán)勃朗峰賽地處于法國與意大利交界之處，環(huán)繞西歐最高的山峰，被看作地球上最具競爭力的超距越野賽之一?？駸岬姆諊c10040米的總海拔、170公里的長度融為一體，令人心潮激蕩，2023年的這一屆尤其特別。

遠處傳來一聲劃破空氣的轟鳴，這個聲音慢慢靠近終點，越來越響，讓人群充滿興奮。這時，一抹黃色映入眼簾，人群向前涌動，幾乎將穿著寬松短褲和大號T恤的跑者淹沒。

越野女王來了，拿下了她的第三個環(huán)勃朗峰冠軍，以非凡的表現(xiàn)輝耀了這個夏天。

天生愛跑

10多年前，在美國科羅拉多州揚帕山谷舉行的瘋兔160公里越野賽上，考特妮·道瓦爾特第一次嘗試超距越野跑，沒過多久就退賽了。她獨自坐在救助站里，在賽事結(jié)束之前，必須呆坐幾個小時看著別人經(jīng)過，才能搭車前往終點。這里地處偏遠，盡染秋色的白楊映襯著她沮喪的心情。

道瓦爾特說：“當身體開始無法承受時，消極的念頭不斷闖入腦海。在任何跑者眼里，退賽都是最痛苦的選擇，我不敢相信自己這么快就放棄。”

伴隨著孤獨而受傷的心情，她看著別人堅持下去，暗下決心：“我要成為一個能不間斷跑完的人，只需要制定一個新計劃并弄清楚如何去做。那天晚上，我報名了第二年的比賽?！?/p>

道瓦爾特一步一步攀上了超距越野賽的頂峰。世界超距越野三大賽分別是在美國加州內(nèi)華達山脈舉行的西部州160公里耐力賽、美國科羅拉多州圣胡安山脈舉行的硬石160公里耐力賽和環(huán)勃朗峰超級越野賽。2023年，她在一個夏天連續(xù)奪得這三項賽事的女子冠軍，是一項前所未有的壯舉。此外，她還保持著每項賽事的女子紀錄。

這只是去年夏天的成績，過去10年里，道瓦爾特一直壟斷著女子超距越野賽冠軍。自2019年以來，她還沒有被其他女選手擊敗過。2017年，在美國莫阿布386公里越野賽中，她艱苦跋涉猶他州的沙漠，擊敗了所有男選手奪冠。她的成功引發(fā)了討論和研究：超距越野賽是不是唯一能有效平衡性別差異的體育項目？

享受勝利

精疲力竭

受傷在所難免

2017年之前，運動只是道瓦爾特的業(yè)余愛好，她的工作是美國科羅拉多州一所學校的生物教師。道瓦爾特說：“我在大學主修生物學，本以為會做一些運動醫(yī)學方面的工作，但發(fā)現(xiàn)不適合我。大學畢業(yè)后，我決定做一名教師，將我對科學的熱愛傳播給其他人?！?/p>

她喜歡滑雪，曾四次獲得美國明尼蘇達州北歐兩項冠軍，獲得丹佛大學越野滑雪獎學金，青年時代幾乎沒有特別展示過跑步的能力。但她酷愛跑步，學生時期每天都以晨跑開始，周六加量到5-10公里。道瓦爾特說：“我對奔跑情有獨鐘，喜歡在訓練、比賽中傾盡所能。雙腳可以帶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那是一種探索和驚喜的感覺?！?/p>

她第一次參加馬拉松時，心中充滿忐忑：“在起跑線上，我給家人和朋友發(fā)短信告別，說已做好把腿跑斷和癱倒路邊的準備。但我完賽了，不敢相信！這次成功的嘗試引發(fā)了我更大的興趣。過去我認為跑馬拉松是不可能的，但現(xiàn)在我想，還有什么可以挑戰(zhàn)呢？這讓我進入了超距跑的世界?！?/p>

道瓦爾特的第一個50公里賽進展順利，隨后又成功地嘗試了80公里賽。盡管很累，她興奮依然，然后將目標對準了160公里的距離。

戰(zhàn)勝痛苦

2012年，道瓦爾特參加瘋兔160公里越野跑，以慘敗告終。退賽后，每一個經(jīng)過救助站的人對她都是一次提醒，點出她是如何在自己下定決心的事情上失敗的。十多年后回過頭來看，這是她跑步實踐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道瓦爾特說：“在救助站，我看到很多明顯受傷的人依然在想辦法堅持。我問自己，愿意再次嘗試嗎？”

在接下來的4年里，她把業(yè)余時間都花在超距跑上，成績突飛猛進。到2014年，她成為超距越野跑的強者，當年贏得了7場主流的80公里、160公里和24小時耐力賽冠軍。2017年，道瓦爾特成為這個項目的頂級選手之一。她辭去了教學工作，成為全職超距越野跑選手。在前一年，她回歸并贏得了瘋兔160公里越野賽冠軍，終于驅(qū)散了曾經(jīng)退賽的陰影，但2017年的勝利更是驚心動魄。

2017年瘋兔越野賽，進入最后20公里時，道瓦爾特輕松領(lǐng)先于其他選手，但視野開始模糊。在超距越野賽中，暫時性失明并非聞所未聞，長時間跑步帶來的壓力可能讓眼球很難像平常一樣分泌液體，被稱為角膜水腫。道瓦爾特的情況尤其嚴重，當她沖向終點時，情況更糟，視力失去了90%。

快樂奔跑

道瓦爾特說：“我獨自一人奔跑在科羅拉多山區(qū)的小路上，看不到自己的手，但仍然可以看到腳趾?！本嚯x最后一個救助站只有幾公里了，道瓦爾特跌跌撞撞地前行，偶爾會摔倒，直到頭撞到了巖石上，血流滿面。她說：“幸運的是我熟悉那段路，之前在訓練中已經(jīng)跑過很多次了。我讓自己恢復冷靜，看著腳趾，盡可能地繼續(xù)前進，告訴自己可以擺脫這個問題?！?/p>

她到達了救助站，但沒有退出，而是請一名志愿者作引導，一邊跑一邊描述地形。她傷痕累累、流血不止，沖過終點線，用時20小時38分09秒，成為當天第一個完賽的女性。慶幸的是5小時后，她的視力恢復正常。

這段經(jīng)歷可能讓很多人產(chǎn)生心理陰影，但僅僅三周后，她就參加了科羅拉多州的大熊80公里越野追逐賽，擊敗了最接近的男子選手，獲得冠軍。

道瓦爾特跑步時笑容滿面，經(jīng)常與志愿者和沿途的人們聊天。在這樣的距離比賽，且不說獲勝，能撐下來已是不易，選手需要具備一些人類最原始的生存能力。這種能力不是馴服尖叫的野獸，而是當眼睛罷工、身體也想放棄時繼續(xù)前進的意志。

在道瓦爾特歡快的外表下，有著毫不妥協(xié)的靈魂。她說：“在越野跑的路途上，可能遇到各種各樣無法堅持的時刻。我在腦海中對自己重復一句咒語，讓自己平靜下來。這句咒語積極簡單——你很好，這很好，一切都很好，繼續(xù)前進。當大腦重復這句話時，我會問自己3個問題：我以前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嗎？以前是怎么解決的？這次能怎么解決？”

當身體實在挺不下去，道瓦爾特會進行一種自稱為“痛苦山洞”的心理練習。她說：“當身體無法再邁出一步時，我就會去“痛苦的山洞”，這是我大腦中痛苦的具象。我想象用一把鑿子將山洞越挖越大，有助于在困難時刻保持堅強的精神，使我更有能力承受痛苦。大腦潛力無限，我報名參加這些非常艱巨的挑戰(zhàn)，就是想弄清楚如何同時使用自己的身體和大腦，繼續(xù)挑戰(zhàn)潛能?！?/p>

2017年瘋兔越野賽中艱難獲勝一個多月后，道瓦爾特參加了莫阿布386公里越野賽，這是迄今為止她跑過的最遠距離。她事先控制住了自己的野心，出發(fā)57小時后，以總成績第一沖過了終點線，第一名男子選手中村肖恩10多個小時后都沒有達到終點。

女性優(yōu)勢

在道瓦爾特出現(xiàn)之前，女性已經(jīng)在超距賽事中擊敗男性，此后也發(fā)生過很多次，但她在莫阿布越野賽中的奪冠，引發(fā)了進一步的研究和媒體關(guān)注，因為展示了一種體育的可能性。

2019年，英國女子選手帕里斯戰(zhàn)勝所有男選手贏得了全長238英里的英國山脊越野挑戰(zhàn)賽的冠軍，而美國選手古特爾成為第一位贏得美國大狗超距挑戰(zhàn)賽的女性——這項賽事要求選手必須每小時完成一次4.16667英里的環(huán)路，直到剩下一個人堅持到最后。古特爾在60小時內(nèi)跑完250英里獲得冠軍，那一年還有另外兩名女性進入前十名。

美國女子選手赫倫多年來一直是超距跑領(lǐng)域的佼佼者，并且仍然是唯一一位在超距跑公路世錦賽中贏得50公里、100公里和24小時賽冠軍的選手，也是第一位同時贏得南非同志超級馬拉松和希臘斯巴達超級馬拉松比賽的選手。

研究表明，跑步、自行車尤其是游泳等比賽中的距離越長，男女之間的差距就越小。直到某一節(jié)點，女性選手的成績能夠超過男性。英國一家跑步研究機構(gòu)主管蘇比克說：“在職業(yè)馬拉松比賽中，女性平均速度比男性慢11.1%。在50英里處，差距為3.7% ；100英里時，差距僅為0.3% ；195英里是一個神奇的節(jié)點，從這之后，女性比男性跑得更快。超過這個距離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女性的平均速度快了0.6%?！?/p>

在這方面還需要更多的研究。有人認為，因為女性擁有更多的慢縮型肌纖維分布，能夠提供更強的抗疲勞能力，當這成為優(yōu)勢時，她們就會獲得比男性更好的成績。男性的肌肉和爆發(fā)力更強，但超距跑運動員通常不需要極佳的爆發(fā)力，相反，與攝入氧氣效率、周圍環(huán)境和心理韌性有關(guān)。另外，女性比男性能夠更有效地燃燒脂肪，并且能夠在長距離比賽中保持更穩(wěn)定的配速。蘇比克說：“女性的疲勞程度較低，保持均勻配速的能力要比男性高18%?！奔又荽髮W洛杉磯分校的運動科學家蒂勒博士說：“從這些分析來看，超距賽能夠?qū)⒉煌詣e的運動員平衡得很好，所以女性能獲得更好的成績并不意外?！?p>

在山間行走

道瓦爾特的最愛——奶酪玉米餅。

然而，蒂勒博士強調(diào)要客觀地面對這一情況。道瓦爾特在2017年擊敗了男子選手，并不意味著她在每場比賽中都能做到這一點。在2023年環(huán)勃朗峰比賽中，男子冠軍沃姆斯利比她快了近四個小時。目前這方面的樣本較少，因為超距跑賽事中的女性跑者較少。當女性跑者更多、不同水平的跑者分組更恰當時，與性別相關(guān)的數(shù)據(jù)分析才會更準確。根據(jù)蒂勒的報告，女性在超距跑中有幾個缺陷，例如攜氧能力較低、胃腸道不適的概率較高，以及性激素對細胞功能和受傷風險的影響較高。

赫倫、帕里斯、古特爾和道瓦爾特的勝利并不僅僅因為她們是女性。她們是因非凡的奉獻精神、辛勤工作和頑強的韌性而獲勝的女性。與男性運動員相比，她們有優(yōu)勢也有劣勢，不能一概而論。這方面的研究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結(jié)論，有一種觀點已經(jīng)獲得共識：比賽距離越長，賽場上不同性別之間的競爭就更加公平。

大多數(shù)凡人都沒跑過這么遠的距離，但超距跑的參與者，特別是女性參與者正在迅速增加。道瓦爾特說：“越來越多的人在想，為什么不嘗試一下，然后看看會發(fā)生什么？對于女性來說，現(xiàn)在加入超距跑是很酷的時機，因為它發(fā)展得如此之快?！?/p>

在2003年第一屆環(huán)勃朗峰比賽中，只有7名女性完成了比賽，但20年后已有188名女性沖過霞慕尼的終點線。用時也在直線下降，2003年，用時最少的女選手以29小時38分24秒跑完153公里，而在2021年，道瓦爾特又多跑了18公里，快了7個小時。

2023年9月1日，穿1號的道瓦爾特穿過霞慕尼小鎮(zhèn)瘋狂的人群，用時23小時29分14秒沖過終點線。她在短短70天內(nèi)贏得了三場最具挑戰(zhàn)性的超距越野賽，為這個非凡的夏天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這位超跑女王現(xiàn)年38歲，勢頭依然強勁，仍然以豁達的心態(tài)對待長跑。她喝啤酒、吃披薩，喜歡甜食和奶酪玉米餅。她平均每周跑160公里，但并不遵循嚴格的訓練計劃。

“ 我早上就會開跑，想跑多遠就跑多遠”，道瓦爾特說。在一個紀律嚴明、被要求嚴肅對待的運動世界里，運動員為了追求更好的成績變得不快樂，道瓦爾特卻常常表現(xiàn)得很天真。她說：“我想吃吃喝喝，想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想報名參加這些超遠距離的比賽，并盡我所能地鞭策自己?！?/p>

隨著她的成功，誰能說這不是正確的方法呢？道瓦爾特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主宰了她的運動，但她拒絕用充實、豐富、親人環(huán)繞的生活來換取更好的成績。道瓦爾特說：“我希望收集比賽的點滴。當我老了，和丈夫坐在搖椅上，能夠歡樂、深情地回憶往昔。人生是一次不能回頭的旅程，讓我們竭盡全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