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墓葬；漢代；列侯；一世終亡

【摘要】漢代分封的列侯數(shù)量眾多，由于各種原因，少數(shù)列侯僅有一代而無后代列侯的延續(xù)，形成一世終亡的情況?？脊虐l(fā)現(xiàn)也見有一世終亡的漢代列侯墓葬，體現(xiàn)出與墓主因早亡無子嗣、坐酎金失侯、謀反被治罪、有罪被免、身份特殊無后等有關的內(nèi)容。一世終亡漢代列侯的墓葬具有自身特點和特征，墓葬與墓主的特殊性對開展?jié)h代列侯及其墓葬、有關喪葬內(nèi)容等的綜合研究可起到較好的補充和參考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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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秦漢社會生活與制度的考古學研究”（項目編號：22JJD770045）的階段性成果

漢代分封的列侯數(shù)量眾多，其中多數(shù)是正常就國并延續(xù)有子嗣侯爵，但也有少量為僅有一代的列侯，隨著考古發(fā)掘工作的進展，這種一世終亡的列侯墓葬也有所發(fā)現(xiàn)。造成列侯一世終亡的原因有很多，如早亡無子嗣、坐酎金失侯、謀反被治罪、有罪被免、身份特殊無后等，這也使得相關墓葬既有相似性又存在不同，進而體現(xiàn)出相應的特殊性。

一、因早亡無子嗣而終亡的一世列侯墓葬

漢代的諸多列侯中，有些人年紀很小即成為始封列侯，享受侯爵之祿，也有少數(shù)人年歲不大尚無子嗣就早早去世，侯國也因此被除，成為早亡無子嗣而終亡的一世列侯。目前考古出土的這種一世列侯的墓葬較少。西漢時期的有安徽巢湖北山頭M2[1]，筆者認為墓主很可能為東成侯劉良，位于其東北側(cè)的M1為其異穴合葬的夫人墓[2]。東漢時期的墓葬如江蘇睢寧劉樓東漢M1，墓內(nèi)出土一具六歲左右男性的遺骸，簡報認為墓主可能是一名早亡的被封侯爵的兒童[3]，筆者認為該墓內(nèi)原葬有一對成年列侯夫婦和一個早殤兒童，三者屬同一家庭[4]，本文對此墓不再多作討論。

巢湖北山頭M2為帶斜坡墓道的長方形豎穴土坑墓（圖一）。封土被破壞。長斜坡式墓道位于墓坑東側(cè)，底部自上而下分三段鋪墊荒草、樹枝條及薄木板等。墓壙口東西長9.45米，南北寬7.8米，面積73.71平方米，口部之下筑有兩級熟土臺階，皆斜壁內(nèi)收，斜壁和臺面均涂抹一層青灰泥。墓底西北角留一面積約6平方米的生土臺，坑底平面呈曲尺形，靠壁鋪貼數(shù)十張竹席。緊靠墓道下口有南北向橫置的一槨一棺，槨外四周填塞松軟的青灰膏泥，底部墊木炭屑。槨板髹黑漆或未施漆，有一東西向窄長邊箱。木棺未髹漆，內(nèi)葬一人。棺槨內(nèi)未見陪葬品，墓道兩側(cè)第二層臺階上緊靠墓坑壁擺放漆盾8件，墓道靠近墓坑壁的兩邊擺放銅矛、戈各10件，矛、戈下又各置漆盾5件。M1位于土崗頂部北坡，與M2大致為南北排列，亦有相應規(guī)模，出土陶、銅、銀、玉、漆木、角等質(zhì)地遺物163件（套）。M1墓主為50歲左右的女性，生前封號或爵稱“曲陽君”，去世較晚，與M2為同塋異穴合葬[1]。

東成侯劉良為淮南王劉長第四子。劉長于公元前174年去世，三年后的孝文八年（前172），“上憐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成侯”，至孝文十六年（前164），“上憐淮南厲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早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瓥|成侯良前薨，無后也”[5]。劉良生前為侯，死后當以侯禮下葬，北山頭M2的規(guī)模、形制和出土遺物等方面均體現(xiàn)了其列侯的身份。由于劉良去世較早，并無子嗣，死后又被除國，其喪事或由其兄阜陵侯劉安及其阜陵侯國負責。劉良的東成侯國地望在今安徽省定遠縣大橋鎮(zhèn)油坊李村，劉安的阜陵侯國地望在今巢湖市蘇灣鎮(zhèn)司集村，二侯國毗鄰[6]，從地理位置看，東成侯國的地望在北，而今北山頭在阜陵侯國地望略偏南位置，故北山頭一帶屬于阜陵侯國范圍的可能性最大，所以劉良死后很可能葬在阜陵侯國境內(nèi)。因此，其墓葬呈現(xiàn)出較多的特殊性：M2所在的山崗頂部土質(zhì)較差，墓葬口部形狀不甚規(guī)則；墓坑上部筑砌二層熟土臺階，下部似乎有未做完的跡象，如留有較大面積的生土臺，坑底呈不規(guī)則形狀，有鋪貼的竹席；葬具的擺放位置與一般墓葬不同，棺槨的髹漆裝飾較特殊；陪葬品極少，大多為兵器且未置于棺槨中，無殮葬品。這些特點反映出墓葬修建與下葬的倉促，并在棺槨的簡化和放置位置的非常態(tài)化，以及陪葬品種類、位置方面與相似等級的墓葬都有著明顯的差異。劉良夫人去世時間距劉良下葬時間相對較長，此時劉安已為淮南王很長一段時間，其喪事也應由淮南國操持，讓其與劉良在同一墓地異穴合葬，雖未能享受列侯夫人的葬制和待遇，但也是按照較高等級貴族女性的標準下葬，而且一些隨葬物品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xiàn)出其曾為列侯夫人的內(nèi)容和特征。

可以看出，東成侯劉良具備早亡、無后、國除等因素，使得其墓葬成為一世終亡列侯的墓葬。

二、因坐酎金失侯而終亡的一世列侯墓葬

西漢武帝時期，隨著不斷加強中央集權的需要，削弱地方王侯勢力成為朝廷的一項重要工作，而地方王侯在經(jīng)歷文景及武帝早期的多次“拆分”及針對性打擊之后，雖數(shù)量增多，但政治、經(jīng)濟實力已明顯不如西漢早期。在此基礎上，漢王朝又推行了針對列侯的以獻酎金為名的打擊活動?！稘h書》載：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九月，“列侯坐獻黃金酎祭宗廟不如法奪爵者百六人，丞相趙周下獄死”。注引服虔曰：“因八月獻酎祭宗廟時使諸侯各獻金來助祭也。”引如淳曰：“《漢儀注》諸侯王歲以戶口酎黃金于漢廟，皇帝臨受獻金，金少不如斤兩，色惡，王削縣，侯免國?！背辑懺唬骸傲泻钭鹗Ш钫甙儆嗳?。而表云趙周坐為丞相知列侯酎金輕下獄自殺?！盵7]

以獻酎金為名的打擊活動使得很多列侯失去爵位，侯國亦被除。對于嗣封列侯來講，雖所屬侯國被除、列侯失爵，但并不算一世而終的列侯；始封并在武帝元鼎年間（前116—前110）或稍晚階段在位卻因坐酎金而失侯除國的列侯，則屬于一世列侯?？脊虐l(fā)現(xiàn)、發(fā)掘的西漢武帝時期列侯墓葬中，有兩座是因坐酎金除國的一世列侯墓葬，分別為山東滕州染山郁郎侯劉驕墓（M1）[8]和江蘇漣水三里墩鳣侯劉應墓[9]。另還可能存在相近時期、相似性質(zhì)的其他列侯墓葬，因存在不確定性，本文不作分析。

1.染山西漢墓（M1）

郁郎為今之稱呼，《漢書·王子侯表》記作“郁桹”，顏師古注曰：“桹音狼”，“郁郎侯（劉）驕，魯共王子。（元朔三年，前126年）三月乙卯封，十四年，元鼎五年（前112），坐酎金免”[10]456。發(fā)掘簡報指出，郁郎侯國的國都在今山東滕州濱湖鎮(zhèn)郁郎村，轄濱湖、大塢鎮(zhèn)部分地區(qū)，郁郎侯劉驕墓葬所在的染山位于大塢鎮(zhèn)西北部、郁郎村東北約5公里多[8]。

劉驕墓位于染山前半坡上，原有較高封土，是在山坡開鑿斜坡式墓道和長方形墓坑的“甲”字形墓葬，坐西朝東，方向85°（圖二）。墓坑內(nèi)用石材砌筑并排的五座槨室，槨室前部又有前室和南、北側(cè)室。使用的部分石材有畫像，計13塊，共有畫面15幅，畫像內(nèi)容豐富。墓葬雖遭嚴重盜擾，仍出土各類遺物554件，包括陶器、原始瓷器、玉器等。其中前室、北側(cè)室及第五室出土的銅質(zhì)模型車馬器計25種117件，絕大部分鎏金；玉器有璧、琀等，還有342片玉衣片。玉片形狀多樣，部分有紋飾，紋飾內(nèi)嵌金箔。墓葬的時代為西漢中期，從墓內(nèi)各室的分布及對應的出土遺物看，該墓布局嚴謹，有正室3個以及有儲藏車馬或倉儲用物功能的內(nèi)外藏槨。

發(fā)掘簡報認為，郁郎侯劉驕坐酎金被免時，墓葬即現(xiàn)所知染山西漢墓已建好，因其受嚴重打擊而死，死后使用已建好的陵墓既符合漢代禮制，又符合漢代慣例，而且從墓葬形制、隨葬器物看，也符合漢代皇家貴族葬制[8]，筆者認為這一敘述還需再作斟酌。一方面，劉驕為郁郎侯14年時因坐酎金被免侯，但劉驕并不會提前想到自己會被免侯，即使是提前修建墓葬，在其被免去侯爵時也不一定就已將墓葬修好；另一方面，劉驕不一定在失侯爵后立即去世，其墓葬的較多工程很可能是在失侯后修建的，這也正是其墓葬尤其是墓葬形制方面具有特殊性的原因。另外，將染山西漢墓稱為“陵墓”、將劉驕稱作“皇家貴族”似乎定性過高。作為諸侯王的兒子，侯爵被免后貴族身份依然存在，雖不能完全按照列侯之制修建墓葬，但還是能夠較好完成墓葬的修建工程。染山西漢墓與同時期其他列侯墓葬的不同之處，較好地反映出該墓葬的特殊性。墓葬的形制及各室的分布、設置、功用等少見于其他列侯墓葬，如墓道與墓室不是垂直而是斜向東南，后五室、前三室的布局之中，位于后五室兩側(cè)的第一、五室與前室及其側(cè)室綜合構(gòu)成儲藏車馬或倉儲用物的內(nèi)外藏槨，第二、三、四室構(gòu)成正三室，但第二、四室又是第三室的配室，體現(xiàn)了以后五室中部的第三室為核心的布局，也體現(xiàn)出墓內(nèi)僅葬一人的特征。當然，墓葬裝飾使用較多畫像石也是該墓的特殊之處。另外，陪葬品尤其是陶器與該地區(qū)較多同時期中小型墓葬陪葬陶器基本一致，是墓主失去侯爵后在喪葬方面更趨世俗化的體現(xiàn)。

2.漣水三里墩西漢墓

鳣侯劉應是齊悼惠王劉肥的后代，封侯于襄賁，江蘇漣水三里墩西漢墓的地理位置和時代與鳣侯劉應的封地和分封時間基本一致，墓葬內(nèi)出土帶有齊器特點的遺物很可能是劉應始封就國時從北方帶來的。據(jù)《漢書·王子侯表》載：“鳣侯（劉）應，城陽頃王（延）子”，元鼎元年（前116）“四月戊寅封，五年，坐酎金免”[10]473。劉應因坐酎金免侯爵，侯國因此一代而終亡。

漣水三里墩西漢墓有面積800平方米、原高7～8米的長方形封土。墓葬東向，豎穴墓坑，槨的四壁用不規(guī)則的大石塊壘砌，上蓋及下底皆為木質(zhì)，出土遺物93件，包括一定數(shù)量的銅器，所出銅犧尊、銅鹿、銅馬、銅車、銅俑等相對少見，另有金帶鉤、鷹座玉琮、玉璧、玉瑗、玉鐲、石圭等物品（圖三）。

劉應被封鳣侯僅5年，與郁郎侯劉驕一樣，并不一定在免去侯爵后就去世，但在去世后應是葬在生前封侯的侯國境內(nèi)。墓葬規(guī)模大，體現(xiàn)出與墓主身份等級相對應的特征，但墓葬結(jié)構(gòu)及建筑方法較特殊，尤其是積石為槨的四壁，槨的下部與上部墊、蓋木板等。該墓出土較多貴重物品，相當一部分是墓主從其父的城陽國帶來的，在去世后埋入墓中用作陪葬品，為該地區(qū)西漢墓陪葬品種類增添了新內(nèi)容，這也可視為該墓的特殊性之一。陪葬品中的較多器物特別是銅器為實用器，將眾多實用器埋入墓中或許又與墓主一世而終有關。

3.上述二墓的共性

雖然同為因坐酎金失爵西漢列侯的墓葬，但由于所在地域及封侯前所屬諸侯國不同，加之下葬時間的差異，染山西漢墓與漣水三里墩西漢墓存在一定差異，體現(xiàn)出與各自墓主對應的特征，同時也因此具有了一定的共性。

二墓的墓主均為坐酎金失爵的西漢列侯，但免侯后并不一定會馬上去世，并且失爵除國時也不一定已修建好墓葬，這是二者的相似點之一。染山西漢墓的墓葬形制、隨葬器物等較符合漢代特別是西漢中期等級較高貴族的葬制，而且較地方一般貴族的葬制和等級要高，這一點與三里墩西漢墓相似。兩座墓葬在墓向、規(guī)模、形制、陪葬品、殮葬物等方面盡可能體現(xiàn)著墓主曾為列侯的特征，如：墓向基本為東向，陪葬有車馬器或車，有一定數(shù)量象征曾有身份等級的器物等；基本都陪葬或殮葬一定數(shù)量的玉器，郁郎侯劉驕仍用玉衣殮葬，且部分玉片帶紋飾，紋飾內(nèi)嵌金箔，只是玉衣片的質(zhì)量略差，粉化較嚴重，但已可說明有的因坐酎金失爵者死后所享有的喪葬待遇仍然較高。當然在墓葬規(guī)模形制及出土遺物方面也有與失侯相關的內(nèi)容，如染山西漢墓中陪葬陶器基本與本地區(qū)同時期中小型漢墓出土陶器一致。以上說明，因坐酎金失侯而終亡的一世列侯的墓葬既保存了原有列侯身份等級的相關內(nèi)容，也有因被廢侯爵除國后等級失去影響下的喪葬內(nèi)容，雖前者占比大，但也是兩個方面的綜合。

郁郎侯劉驕與鳣侯劉應死后均葬在原屬于自己的侯國封域內(nèi)，這是二者的另一共同點。或許亦是朝廷對因此類情況被免列侯在喪葬方面的照顧，這些照顧或待遇雖不能完全將喪葬內(nèi)容提升至列侯喪葬的級別，但整體上還是較高的。

綜合上述內(nèi)容，可知此類列侯在被免侯后還應生活在原封國內(nèi)，仍享受較好的政治、生活與喪葬待遇。推而廣之，或許漢武帝時期較多因坐酎金被免的列侯在政治、生活與喪葬待遇方面亦大致如此，這可為研究因坐酎金被免西漢列侯及其喪葬內(nèi)容等提供相應的參考。

相關列侯墓地還見江蘇徐州東郊陶樓西漢墓地。該墓地位于一處相對獨立的小山峰上，自西向東依次為M2、M1、M3、M4，均為長方形豎穴石坑墓。M1位于山丘頂部正中，內(nèi)葬夫婦二人，靠近男性墓主出土龜鈕銀印1件，有陰文篆書“君侯之印”四字，另出土雙面銅印2方，其中1方兩面均陽文篆書，正面“劉頎”、背面“臣頎”，可知墓主劉頎生前曾為列侯[11]。從M1的形制、規(guī)模及時代來看，劉頎雖然生前曾為列侯，但很可能也是在漢武帝時因坐酎金等原因被免侯。墓葬內(nèi)容既體現(xiàn)出失去侯爵的相關特征，也有曾為列侯的有關內(nèi)容和證明。

三、因謀反被治罪而終亡的一世列侯墓葬

漢代有一定數(shù)量因謀反而被治罪的列侯，但能夠確定的此類列侯墓葬很少，比較明確的僅有江蘇徐州市北郊簸箕山M3，即宛朐侯劉埶墓[12]。

劉埶是楚元王劉交的第六子，為始封的王子侯，即第一代宛朐侯。景帝三年（前154），劉埶與其侄子楚王劉戊參與“七國之亂”，兵敗后劉戊自殺，劉埶自殺或被誅殺。劉埶被治罪后，國除的同時，封爵也被撤銷，西漢一代乃至整個漢代再無此侯爵封號，因此可被視為一世終亡的列侯。簸箕山位于徐州市北郊九里山北，已發(fā)現(xiàn)、發(fā)掘5座西漢墓葬，劉埶的墓葬（M3）在簸箕山頂部，是該山上規(guī)模最大的墓葬，有規(guī)模較大的封土和較明顯以石塊壘砌的長方形墓垣。封土外西北有1座長方形陪葬坑，出土有陶男、女俑。封土下M3兩側(cè)各有1座規(guī)模略小的墓葬M4、M5（筆者在徐州博物館工作時發(fā)掘，資料現(xiàn)存徐州博物館）。M3東部稍遠距離有2座具有相應等級的豎穴墓葬，編號為M1、M2（圖四），東北稍近距離的M1出土金餅等物[13]，東南稍遠距離的M2出土遺物30余件[12]。

M3的墓壙為長方形石坑豎穴，南北長3.6米，東西寬2.6米，深8.1米，豎穴上部為層層夯實的紅黏土和1層封石，下部距墓口2.3～7.1米的范圍內(nèi)為8層封石。豎穴北壁下部有原擬作洞室入口的痕跡，東、西二壁下部各有一用木板封堵的淺龕，東龕內(nèi)發(fā)現(xiàn)禽類動物骨骼，西龕內(nèi)放置陶器與漆器。豎穴底部鋪碎石子，葬具為一棺一槨，槨內(nèi)有邊廂、足廂等，棺室偏于東南部，單人葬，頭南向。墓內(nèi)出土隨葬品100件（組），包括陶器、銅鐵器、金銀器、玉石器及骨器等，如明器陶編磐1組9件、銅弩機與戈各1件、鐵鏃1組與鐵劍1件、印文為“宛朐侯埶”的龜鈕金印1件（圖五）、金帶扣1組2件、心形玉佩1件、石硯1件等。墓葬時代為西漢早期偏晚階段，墓主年齡僅30歲左右，屬非正常死亡，這與印文所體現(xiàn)的宛朐侯劉埶較為對應。除墓主非正常死亡外，劉埶墓還體現(xiàn)出較多與同時期正常去世的劉姓列侯墓葬不同的內(nèi)容，相當一部分可視為其特殊性。

發(fā)掘簡報指出，因劉埶參與謀反，簸箕山M3在墓葬結(jié)構(gòu)及隨葬品方面表現(xiàn)出與其他同類型墓葬不同的特征。豎穴北壁距底2米處有一水平凹槽，說明修墓時是準備開鑿洞室的，由于時間倉促或其他原因并沒有進行開鑿，而是以豎穴底部為墓室放置棺槨，并開鑿了東、西兩個小龕室；有陪葬俑坑，卻未發(fā)現(xiàn)車馬坑或車馬器；用9層封石，隨葬了金印、金帶扣等標志墓主身份、地位的物品，但少見銅器和玉器，特別是未見玉衣（或玉面罩）、琀、握具、塞等殮葬玉器，而殮葬玉器在西漢楚國應用較早，這一時期以玉面罩、玉衣為主的玉殮葬品組合在等級較高者的墓葬中使用較普遍。

此外，劉埶墓的特殊性還在其他兩個方面有所體現(xiàn)。一是葬地。劉埶生前被封為宛朐侯，宛朐亦稱冤句，原為梁國屬縣，地望在今山東菏澤西南，距離今江蘇徐州市北郊的劉埶葬地較遠。按常理劉埶死后當葬在其封地中，應在侯國都城外附近區(qū)域，但其卻是葬在楚國的都城彭城附近。劉埶因參與謀反被治罪，侯國亦被除，其死后不葬于謀反前所屬侯國境內(nèi)可以理解；劉埶的死亡方式為自殺或被誅殺，加之其生前是與楚王劉戊一起謀反，推測很可能是在彭城自殺或被誅殺的，而彭城是其父楚元王劉交被封、其兄劉郢（客）與侄子劉戊為王的都城，葬于此地從道理上是可以講通的。楚王劉戊也在此次謀反失敗后自殺，并葬于其生前開鑿修建的墓葬——徐州東北郊馱籃山漢墓[14]之中，而劉埶的葬地則被安排在今九里山北。根據(jù)已有考古資料，徐州北郊九里山之北較多相對獨立的山頭上發(fā)現(xiàn)有西漢早期至中期早段的等級較高劉姓貴族墓葬，因此這一帶可稱為西漢早期至中期早段的楚國劉姓貴族聚葬地，劉埶墓即位于其中。二是合葬女性。簸箕山M3為單人葬，M1、M2與M3皆有一定距離，其中 M2的位置相對偏遠，除已知出土隨葬品30余件外，無其他詳細資料公布，但能夠反映出墓葬等級較低的特征；M1時代為西漢武帝中后期或偏晚，與M3相差時間較長，因此可否定M1、M2為劉埶夫人墓葬的可能性。但二墓尤其是M1存在墓主為劉埶后人的可能，這或許說明，雖然劉埶為謀反列侯，但由于“七國之亂”后楚國仍是其兄長劉禮一支為王，劉埶的后人可能會享有相應的政治待遇，因此在喪葬方面體現(xiàn)出等級相對較高的特征。M3封土下左右兩側(cè)的M4、M5規(guī)模較小，出土遺物中未見兵器等物品，墓主或可能為劉埶死后與之合葬的女性。但二墓規(guī)模較小，更似陪葬墓，這與正常的夫妻異穴合葬墓明顯不同。因此，劉埶死后，其夫人可能未與其合葬在同一墓地，這與劉埶參與謀反、失敗后的死亡年齡與方式及葬地的位置等皆可能存在一定關聯(lián)。

四、因有罪被免而終亡的一世列侯墓葬

漢代，因有罪被免而終亡的列侯亦有一定數(shù)量，這在《漢書》《后漢書》中均有相關記載，限于篇幅不再一一列舉，而可以確認為此類一世列侯的墓葬僅有陜西西安新安機磚廠西漢早期墓葬一座，墓主可能是利鄉(xiāng)（成）侯劉嬰[15]。劉嬰為城陽共王劉喜的第五子，元朔四年（前125）被封為利鄉(xiāng)侯，元狩三年（前120）因罪免[10]460。

墓葬位于西安市東南郊新安機磚廠區(qū)東南隅，由封土、墓道、門屏、墓室四部分組成，分正藏及外藏槨兩個系統(tǒng)（圖六）。外藏槨中出土大量騎馬俑、馬俑、牽牛俑、牛俑等，是墓主人車馬出行的縮影，墓室內(nèi)積炭總厚度達2.9米，體積共178.09立方米，出土陶罐上書寫的“東園□□”四字證明墓主和皇室之間有一定關系。另外，墓葬內(nèi)出土了“利成家丞”封泥，故推測墓主為利鄉(xiāng)侯劉嬰。

劉嬰生前曾被封為利鄉(xiāng)侯，且為始封列侯，在位僅三年就因有罪被免。相關研究根據(jù)多種文獻中關于“利成”這一地名的記載，結(jié)合利鄉(xiāng)侯的分封等內(nèi)容歸納認為：作為城陽王諸子之一的利鄉(xiāng)侯劉嬰應封在東海郡、瑯琊郡附近，這是漢武帝初年實行“推恩令”的結(jié)果，即將各王侯的諸子在其父親的領地內(nèi)分封成小的王侯；利鄉(xiāng)與利成在地望上應有一定的關系，且利鄉(xiāng)的地望在利成縣境內(nèi)，利鄉(xiāng)侯劉嬰的封地即在利成縣，而利成之地望應在江蘇贛榆縣境內(nèi)，劉嬰的家丞稱“利成”家丞亦無不可[16]，這也較好地解釋了墓內(nèi)出土“利成家丞”封泥的原因。

利鄉(xiāng)侯劉嬰死后未葬在利成縣內(nèi)，而在京都的東南隅，這其中可能存在兩種情況。一種可能，劉嬰為被封后留駐京師的列侯。這種情況在兩漢時期均較常見，據(jù)《漢書·文帝紀》，漢文帝在其二年頒布的詔令稱：“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吏卒給輸費苦，而列侯亦無繇教訓其民?！盵17]作為居住于京師的列侯，劉嬰級別又不夠陪葬帝陵附近，其死后就在京城東南隅的沙坡地帶選擇了一處風水寶地埋葬[18]。相關研究進一步認為，劉嬰應該在國除后不久死去，故而沒有去封地歸葬[16]。另一種可能是，劉嬰在位僅三年，被免之后，應該不是馬上或很快就去世，很大可能是離開所封侯國之地而來到京師長安居住，這或許是其未葬封地的重要原因之一。上述兩種情況均具有較大可能性。

劉嬰作為有罪被免而終亡的一世列侯，其墓葬在葬地與位置、規(guī)模與封護、形制與陪葬品方面皆具有特殊性。身為劉姓貴族，加之生前曾為列侯，劉嬰死后不僅可葬在一處達官顯貴的塋地之中，而且喪葬方面很可能還享受列侯或類似等級的待遇，生前和皇室有相應關系，或許是劉嬰墓葬形成考古資料所見內(nèi)容的一個原因。

五、因身份特殊無后而終亡的一世列侯墓葬

漢代列侯中，身份特殊者以東漢時期的宦者侯最具代表。一些宦者侯收養(yǎng)有子嗣，這在其墓地中體現(xiàn)得較為明顯，但在已確認或推定的東漢宦者侯墓葬中，也有無養(yǎng)子嗣爵者的墓葬，體現(xiàn)出無后而終亡的一世列侯墓葬特點。

1.河北衡水安平逯家莊東漢壁畫墓[19，20]

位于逯家莊村西南。封土直徑40余米，墓室東西通長22.58米，方向92°。墓室共十室二龕，從墓葬形制結(jié)構(gòu)及平面、剖視圖來看，公布資料中的前室及前中室二者應為有甬道相連的豎長方形前室，兩側(cè)皆有一側(cè)室，后中室為中室，呈橫長方形，與二后室垂直相交（圖七）。墓內(nèi)葬夫妻二人，南后室葬男性墓主，北后室葬其夫人，男性墓主很可能為宦者侯趙忠[21]。該墓的部分墻壁和底部有錛刨的坑疤，部分墓壁有成片的密集錛鑿痕，似是為了去掉一些文字，壁龕也被鑿洞，部分鋪地磚被揭掉。

墓葬規(guī)模較大，且有內(nèi)容豐富的壁畫，這可以與宦者侯趙忠的身份地位相對應。《后漢書·宦者傳》中不見趙忠有養(yǎng)子的記載，而趙忠又被袁紹勒兵斬殺[22]2537，同時被殺的還有較多其他宦官，宦者侯從此失勢，這應是趙忠僅一代終亡的原因之一。該墓附近暫未發(fā)現(xiàn)其他時代相近的墓葬，墓葬內(nèi)也僅葬墓主夫婦二人，較明確地表現(xiàn)出一代終亡的內(nèi)容，而墓葬本體、裝飾壁畫、陪葬物品及墓主尸身等遭到破壞的情況則與墓主一代終亡的特點相對應。

2.河南洛陽白馬寺墓園東漢墓[23]

位于洛陽市東郊白馬寺鎮(zhèn)偏西南處，漢魏洛陽城西垣以西約2.5公里處。為四周有夯筑土垣的長方形墓園，墓園內(nèi)分為東、西二區(qū)，西區(qū)為墓葬，東區(qū)營建由東、西毗連的三進院落組成的墓側(cè)建筑群（圖八）。墓葬由墓道、甬道、橫前室與南側(cè)耳室、后室五部分組成，南向，方向191°，原有高大封土，墓葬主體磚筑，亦使用一些石材。墓內(nèi)葬一人，葬具及死者骨骸情況不詳。遭盜掘嚴重，隨葬品有陶器、銅器、鐵器、錢幣等，另在后室底部出土玉衣片5枚。墓葬時代為東漢中晚期，墓主生前為列侯級別人員，而且很可能為東漢桓帝劉志時期的宦者新豐侯單超（對此筆者將另有專文論述）。

單超屬正常去世，而且深得桓帝器重，如有子嗣，其所封新豐侯當有延續(xù)，但查閱《后漢書·宦者侯列傳》，其中記載有單超弟安及其弟子匡，卻未見其有養(yǎng)子的內(nèi)容[22]2520，2521，因此單超的侯爵應是一代終亡。白馬寺東漢墓園的情況也很好地印證了這一點。該處墓園規(guī)模大，園內(nèi)西部區(qū)域為墓葬，東部區(qū)域為墓外建筑群，二者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與墓園有關的設施如墻、門、附屬建筑等較為齊備，而建筑群中殿堂、廊舍、院落、天井、廊道等一應俱全，布局有序；墓葬具有相應規(guī)模，砌建講究，后室較窄長，其內(nèi)葬一人的可能性較大，雖遭嚴重盜擾，但也有較多象征墓主等級身份的遺物出土，尤其是長方形玉衣片等。墓園規(guī)模、墓葬形制及墓園中、墓葬內(nèi)的出土遺物如錢幣等，一方面說明墓葬時代為東漢晚期偏早階段，即桓帝時期，另一方面也說明該墓葬為列侯級別的墓葬，這些內(nèi)容均與文獻所載單超死后朝廷“賜東園秘器，棺中玉具，贈侯將軍印綬，使者理喪。及葬，發(fā)五營騎士，侍御史護喪，將作大匠起冢塋”[22]2521的內(nèi)容大體對應。而如此規(guī)模的墓園內(nèi)僅有一座墓葬，且只葬1人，是其特殊性之一，墓園外附近沒有相近或稍低級別的東漢墓葬，則是其特殊性的體現(xiàn)。另外，該墓甬道內(nèi)的鋪地磚上又沿甬道兩側(cè)壁基部砌順置平放的單磚一層，向南至甬道盡頭折而相連，形成以磚為邊框的方形淺池，池內(nèi)鋪木炭抹白灰膏，白灰膏上可能鋪席，席上還可能鋪設木框架。該遺存在其他東漢墓葬中少見，也是該墓的特殊性之一，也許與祭祀有關，或與朝廷重視、將作大匠起冢塋時的砌建有關。相關特殊性較好地體現(xiàn)出與東漢宦者新豐侯單超自身等級地位及其一代無后而終亡相一致的喪葬內(nèi)容。

大致來看，無后而終亡的一世宦者侯的墓葬，既有與墓主作為宦者侯相對應的較多特征，也有區(qū)別于其他有養(yǎng)子嗣爵宦者侯墓葬的特點，獨立墓地中僅有相對獨立的單體墓葬是最突出的表現(xiàn)?；抡吆畹哪乖嵋才c早亡的漢代列侯墓葬存在不同，二者自身的特點皆較突出。

除以上幾種外，也可能存在其他原因?qū)е率挤饬泻顭o子嗣的情況，但尚無相關墓葬資料，故不作討論。

綜上所述，兩漢列侯作為具有較高等級的階層，在其自身發(fā)展過程中會呈現(xiàn)出較多的內(nèi)容和特征，也會表現(xiàn)出相應的特殊性，一世終亡的列侯即是特殊性的內(nèi)容之一。目前已知的漢代列侯墓葬中，一世終亡列侯墓葬雖數(shù)量不多，但表現(xiàn)形式較為多樣，均具有相應的特殊性，墓主僅為第一代的始封列侯，無論有無子嗣，所屬侯國皆是一代而終，除個別人如單超外，多數(shù)是被免侯和除國，甚至還有被治罪者，嚴格來講，其對應的墓葬已不屬于真正意義上的列侯墓葬，這也應是較多一世終亡漢代列侯墓葬的特殊性所在。不過從整體而言，這些一世終亡列侯的墓葬還是漢代列侯墓葬的重要組成部分。另外，漢代也有一世暫終的侯國，如西漢海昏侯國，始封列侯及其墓葬、墓地皆具有特殊性，但整體性質(zhì)尤其是發(fā)展方面則與一世終亡的漢代侯國有著明顯不同。概括而言，一世終亡漢代列侯的墓葬具有自身特點和特征，分析這些墓葬及其墓主的特殊性對開展?jié)h代列侯及其墓葬、喪葬內(nèi)容等的綜合研究可起到較好的補充和參考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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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成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