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是中國古代哲學與美學的源頭之一，包含著我國古代先民特有的以“生生為易”為內(nèi)涵的詩性思維，是一種東方式的生態(tài)審美智慧，影響了整個中國古代的審美觀念與藝術形態(tài)。

一、作為《周易》核心內(nèi)容的“生生為易”之生態(tài)智慧

《周易·系辭上》指出：“生生之為‘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為坤?！薄吨芤住は缔o下》也指出：“天地之大德曰生?！笨梢?，“生生”或“生”，也就是闡述萬物生長、生命力量與人的生存，這是《周易》的核心內(nèi)涵?！吨芤住吩诤艽蟪潭壬鲜顷U述中國古代的生存論和生命論的生態(tài)智慧。

第一，萬物生命之源是乾坤、陰陽、太極。所謂“周易”顧名思義是周人對于“易”的秘密的揭示，而“易”在甲骨文中從日從勿，日下一橫，下有三劃，寓意為“日在天上，光芒四射”。日為陽，為乾也，表明乾坤陰陽運行中乾陽之上升，故曰“開也”。也就是說《周易》闡述的是陰陽運行中乾陽之上升，成為生命萬物之源?！吨芤住でゅ琛吩唬骸按笤涨?，萬物資始，乃統(tǒng)天?！睂⑶?、陽看作是世界之“元”、萬物的起始。對于與“乾”對應的“坤”，《周易》也認為它是萬物的根源之一?！吨芤住だぁゅ琛吩唬骸爸猎绽ぴ?，萬物資生，乃順乘天?！币矊⑵渥鳛槿f物“資生”之源。但萬物與生命產(chǎn)生的最后根源還是陰陽乾坤混沌的“太極”。這就是著名的“太極化生”的思想。

第二，萬物生命的產(chǎn)生是乾坤、陰陽與天地之相交?！吨芤住穼θf物與生命的產(chǎn)生過程進行了具體的描述，那是一幅乾坤、陰陽與天地相交的圖畫?！吨芤住ぬゅ琛吩唬骸疤斓亟欢f物通也?！币簿褪钦f，天地陰陽之氣相交，生成萬物，所以叫“泰”。相反，“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這就是與之相反的“否”，是一種阻滯萬物生長的卦象。

第三，宇宙萬物是一個有生命的環(huán)鏈。《周易》本身就構建了一個天人、乾坤、陰陽、剛柔、仁義循環(huán)往復的宇宙環(huán)鏈，而且這種環(huán)鏈是一種具有生命力的無盡的循環(huán)往復。《周易·乾》曰：“用九：見群龍無首，吉?！本陀谩扒钡呢韵蟊扔髯匀唤绲挠袡C相聯(lián)循環(huán)往復。因為，“乾卦”是六爻皆陽，象征著群龍飛舞盤旋，循環(huán)往復，不見其首。這才合于天之德，即合于自然界環(huán)環(huán)相聯(lián)的情狀與規(guī)律。

二、“生生為易”所包含的生態(tài)美學智慧

《周易》的“生生為易”作為一種古代智慧本身就是一種“詩性的思維”，包含豐富的美學內(nèi)涵。

第一，描述了藝術與審美作為中國古代先民的生存方式之一。《周易》是中國古代的一部卜筮之書，主要講古人的占卜生活，但古人的占卜生活是人的一種最基本的生存方式，包括巫、舞、詩等各種活動，也就是說這種占卜生活是與藝術和審美活動相伴而存在的?！吨芤住は缔o上》借用孔子的話說：“子曰：‘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這里的“鼓之舞之以盡神”就是我國先民詩、舞、樂、巫結合的基本生存方式。甲骨文的“舞”字就是一個巫者手里拿著兩根牛尾在翩翩起舞，說明藝術與審美活動是古代先民的與生命生存緊密相聯(lián)的生活方式。

第二，表述了中國古典的“保合大和”“陰柔之美”的基本美學形態(tài)?！吨芤住でゅ琛诽岢隽恕氨：洗蠛?，乃利貞”的論斷。所謂“大和”是中國古代最基本的哲學與美學形態(tài)，是一種乾坤、陰陽、仁義各得其位的“天人之和”“致中和”的狀態(tài)。這里的“中和”是中國古代特有的美的形態(tài)，是以“天人之和”為核心的整體之美、生命之美、柔順之美、陰性之美?！吨芤住だぁ贰傲澹狐S裳元吉”，著重闡釋了這種陰性的“中和之美”?！独ぁの难浴吩诮忉屵@種陰性之美時說：“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泵鞔_地闡述了這種陰性之美是一種內(nèi)含之美，是一種安于輔助之位的以社會道德的傳承為指歸的美。接著，《坤·文言》進一步對于這種“黃裳元吉”的陰性之美作了闡釋，指出“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發(fā)于事業(yè)，美之至也”，意思是說君子里面穿著黃色的裙子外加罩衫，這種穿法既符合身份擺正了位置，也使美蘊含在內(nèi)里，因而可以使之順暢地滲透于四肢的每一部分，并表現(xiàn)于各項事業(yè)之中，從而使美達到極至。這就是《周易》所極力提倡的“中和之美”“陰柔之美”，是以大地的母性品格為其特征的生命之美、中國古代傳統(tǒng)之美。

第三，闡述了中國古代特有的“立象以盡意”的“詩性思維”。《周易》通過象、數(shù)、辭等多種渠道來闡釋“易”之理。所謂“象”即“卦象”，是一種表現(xiàn)易理的圖象，屬于中國古代特有的“詩性思維”的范疇?！吨芤住は缔o下》云：“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也就是說，所謂“易”的根本就是卦象，而卦象也就是呈現(xiàn)出的物之圖象，借以寄寓易之道理。如“觀”卦為坤下巽上，坤為地為順，巽為風為入，表現(xiàn)風在地上對萬物吹拂，既吹去塵埃使之干凈可觀，又在吹拂中遍觀萬物使之無一物可隱。其卦象為兩陽爻高高在上被下面的四陰爻所仰視?！吨芤住贰坝^”卦就以這樣的卦象來寄寓深邃敏銳觀察之易理?！吨芤住匪械呢韵蠖际且宰匀恢蠖魅宋闹?，這與中國古代文藝創(chuàng)作中的“比興”手法是相通的。所謂“比”，按《說文》的解釋，是“比者，雙人也，密也”。這說明我國古代的“比興”詩法，是以自然為友的，具有生態(tài)友好內(nèi)涵的。但這種觀念主要就是來自《周易》。《周易》“比”卦就闡述了相比雙方親密無間的內(nèi)涵。《周易·比·彖》曰：“比，吉也。比，輔也?！钡莱隽恕氨取钡挠H密無間之意?！吨芤住け取は蟆吩疲骸暗厣嫌兴?，比。”也就是說，比卦為坤下坎上，坤為地坎為水，地得水而柔，水得土而流，地與水親密無間，這就是“比”的內(nèi)涵所在，與《詩經(jīng)》中的“比興”其義同也，均為親和之意，引申為人與自然之親和關系。

第四，歌頌了“泰”“大壯”等生命健康之美?！吨芤住匪淼闹袊糯陨鼮榛緝?nèi)涵的生態(tài)審美觀還歌頌了生命健康之美。《周易》“乾”卦就是陽上陽下，象征著“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歌頌了一種富有生命力的健康的陽剛之美?！疤必詫@種陽剛之美進行了更加深入的論述，所謂“泰，小往而大來，吉，亨”?！疤┴浴睘榍吕ど希栐谏隙陆?，坤陰在下而上行，陰陽之氣相交成合，使天地間萬物暢達、順遂，生命旺盛?！吨芤住贰按髩选必允菍】祻娊∩Φ挠忠淮胃桧?。《周易·大壯·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洞髩选贰憽笳哒?。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边@就是說，“大壯”卦是乾下震上，乾為剛震為動，所以剛以動，并且強盛；而且，乾上震下陰陽復位，因為是正常途徑，反映了天地宇宙本有的情狀。

第五，闡釋了中國古代先民素樸的對于美好生存的追求。《周易》六十四卦基本上涵蓋了先民們最基本的生存生活的各個方面，包括作物生產(chǎn)、飲食起居、社會交往、婚姻家庭、進退得失、生存際遇以及悲歡離合等。先民們在這些基本生存與生活中所追求的則是一種美好的生存與詩意的棲居。即所謂“元、亨、利、貞”。正如《周易·乾·文言》所說“‘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在這里善、嘉、和與干都是對于事情的成功與人的美好生存的表述，是一種對于人與自然社會和諧相處的生態(tài)審美狀態(tài)的訴求。特別是《周易》對于家庭的安居生活給予了充分的期許。在“家人”卦中寄托了希望家長明于治家之道而實現(xiàn)家庭和愛的良好愿望，所謂“‘主假有家’，交相愛也”。而在“剝卦，象傳”中提出“上以厚下安宅”，要求處于上位的人有仁愛之心使得人民得以安居。說明，“休復”“安宅”等美好的生存正是我國先民們所追求的審美的生存目標。

三、《周易》“生生為易”之古典生態(tài)審美

智慧對后世的影響

《周易》“生生為易”之古典生態(tài)審美智慧對我國后世有著深遠的重要的影響，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國在審美與藝術上不同于西方的基本形態(tài)與面貌，使之呈現(xiàn)出一種人與自然友好和諧的整體的具有蓬勃生命力的美。

首先，從直接影響來說，《文心雕龍》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周易》的“生生為易”之生態(tài)審美智慧。先看其《原道》篇，作為全書的首篇，該篇論述了全書的理論基礎，而其所原之“道”就包括《周易》的基本思想。即《周易》的“自然之道”與“文之道”。宗白華先生在《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一文中提到了《文心雕龍》涉及兩個卦象。首先是《情采》篇里提到的“賁卦”：“賁象窮白，貴乎反本?！背珜б环N素樸的無任何裝飾的返本之美，即“白賁”。再就是《征圣》篇中提出的“文章昭晰以象離”。這里認為文章的明麗曉暢取象于《周易》的“離卦”。所謂“離”即為明麗、照亮之意。劉勰要求文章應該達到“離”卦的以上要求。宗先生由此申發(fā)，得出了附麗美麗、內(nèi)外通透、對偶對稱、通透如網(wǎng)等四種美學內(nèi)涵?！段男牡颀垺肥俏覈谝徊肯到y(tǒng)的文學理論與美學論著，對后世的影響的巨大是眾所周知的。

更為重要的是，《周易》的“生生為易”的生態(tài)美學智慧的重要影響滲透于整個中國美學與藝術的發(fā)展過程之中，對于形成中國特有的不同于西方的美學與藝術面貌具有極大的作用。不僅中國古代詩論中“原道”與“詩言志”的文學思想深受《周易》的“生生為易”思想影響，而且中國畫論中“氣韻生動”的藝術理念也具有古代生態(tài)與生命論美學的理論印跡。同時，《詩經(jīng)》中的“風、雅、頌”詩體與“賦、比、興”詩法都留有《周易》美學的影子。至于中國美學與藝術中特有的與自然友好、整體協(xié)調(diào)、充滿生命張力與意韻感興的特點，更是與《周易》的“生生為易”的古典生態(tài)審美智慧密切相關。這樣的美學特點與西方古代靜穆和諧、符合透視規(guī)律的雕塑之美是迥異的。認識到這種區(qū)別是非常重要的。目前。我們常常以西方的“和諧、比例與對稱”以及“感性認識的完善”的古典美學觀念來套中國古典美學思想，可以說符合這一標準的不多。因為，中國古代美學是一種在“天人之際”哲學背景下的更為宏闊的由“天人之交”而形成的“中和之美”、大地之美與生命之美。甲骨文“美”字就是“象人首上加羽毛或羊首等飾物之形，古人以此為美”。也就是說，古人之所謂“美”乃是戴著羽毛歡慶歌舞之時或者是戴著羊頭祭祀之時，均有祈求上天降福得以安康吉祥之意，與具體的和諧、比例與對稱無關。當然，中西古代美學之間也是有主體美好感受的通約性的，但其區(qū)別卻是不容忽視的。因此，進一步發(fā)掘作為中國古代美學源頭之一的《周易》美學內(nèi)涵并加以當代的改造與發(fā)揚就顯得特別重要，并應該成為我們的責任所在。

（曾繁仁，山東大學文藝美學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