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銀良
車子一個巷子一個巷子地穿行。
村莊的背后,有一處民居吸引了我。樓房頂層,彩瓦覆蓋,四角翹起,透露出古典氣息,下層排列著弧形的窗戶,歐式風格,氤氳著現代化氣息,只是大門緊鎖,門前有草正旺,不知房主去了哪里。樓房一側,又有幾家大門緊鎖。房頂是青色的老式大瓦,土墻已塌了半截,木梁戳在那里,直刺著天空。
轉到后面去,卻有大面積的未建成的樓房,聳立在麥田里。不知道是人去樓空,或者是根本就未曾住過人。一根根的水泥柱,林立著,像極了人的肋骨。
這讓我想起了希臘衛(wèi)城遺址。我覺得自己穿越到千年去了。
當然,這不能和希臘衛(wèi)城相比。那是城市凝固的音樂,有攝人心魄的美感,有深沉厚重的歷史感。而這里只有不起眼的小,這底層的民間誰來光顧?。《@里只有麻雀逗留的腳步。
我看到一行人的腳印,通向里面去。前天剛落過一場雨,腳印非常清晰,稍有凹陷。另一行腳印從里面出來朝反方向去了。它帶走了什么,是遺漏的記憶嗎?
一只黑貓在樹枝上號叫,眼睛大睜。叫聲像嬰兒的哭。它看見我慌忙躥下樹枝,躍過斷塌的墻壁不見了。墻邊有幾朵花兀自開著,藍盈盈地努力地舉著自己,花粉甜香,絲絲縷縷,傳唱著樸實的民間歌謠。旁邊,一棵桃樹上有幾朵花已經發(fā)皺,憂郁著要老去的樣子。
房梁上的蛛網正在縫補著斷裂的時光,它被無窮無盡的靜淹沒。它孤單著,悲愴著,和廢墟外的人類保持著遙遠的疏離。又一根樹枝砰然墜地,巨大的幻滅感強烈地震撼著我。它勾不起人們的懷念,也喚不起人們的嘆息。它的聲音綿延著無限的虛無。
我不知道這廢墟,曾經是誰的故鄉(xiāng),也不知道它傾訴著怎樣的故事,更不知道它荒棄了多少年。它沒有了修復的希望。它不像一座城市,宮殿廟宇毀壞了就趕緊修復,因為它不但閃爍著歷史的光芒,更多的是它拉動了當地的經濟杠桿。如果一座城市沒有幾處廢墟,那將是極大的殘缺,就失去了一座城市的厚重。失去了美與毀滅的結合,就失去了一座城市所承載的分量。而這里只有和城市比起來的渺小,渺小到微不足道。沒有一個城里人來這里探視。而我,一個普通的鄉(xiāng)下人,一個悠閑的騎行者,卻在這小小的鄉(xiāng)間,隱秘的角落,反復徘徊,反復拷問。我忘卻了現實的枷鎖,完全把自己從庸常的焦慮和空虛中解脫出來。我試圖立在它的左面右面,前面后面,打量著它的背影和側影。這不是自然形成的雕像,這也不是文明的遺跡。它的破敗,昭示著人性的斷裂。誰來修復這樣的傷痛?無人回答。它遠離遙遠的城市,它離一些人的奢望實在太過渺茫。
殘剩的夕陽撫摸著它,它還保留著時間的余溫。
灰瓦斷墻在一層層剝落。全世界的落葉似乎都在這里聚集,厚可盈尺,要把這里吞吃湮滅。我踩在落葉之上,一步步往深處靠近,仿佛要有一個神秘的發(fā)現。打開歪斜的門扇,塵煙裹帶著霉氣撲面而來。我劇烈的咳嗽,沖破了這里的死寂。
一團天光從頭頂照進屋里,墻邊竟然有一朵野花獨自笑著。它的旁邊有一張遺落的舊照片。我拾起來彈去上面的灰,居然連顏色都彈掉了。還好,還能隱約看到,一個大概四十多歲的男人,掂著包,倚著一棵樹,吸著煙,面容好像很憂郁的那種,不知他在等著什么。這張照片使我想了很多次,到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他究竟在等著什么?他因為什么拋棄了自己的故鄉(xiāng)而永不回頭?歲月荏苒,如此決絕的他,于今恐怕已黃土埋身。我端視著這撲滿塵土的蒼黃的記憶,一直到全部的黑暗圍攏了我。
一股風把我逼出門外。重新騎上車子,遠遠地回望它,它,凝重如一滴墨,在昏蒙的天邊隨風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