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歌

一

如果一個胖子堅持練瑜伽，他會成為一個柔軟的胖子；如果一個胖子堅持跑步，他會成為一個健康的胖子；如果一個胖子每天節(jié)食，他會成為一個虛弱的胖子；如果一個胖子徹底絕食，不久他就會成為傳說中的“死胖子”。

我平躺在折疊升降的病床上，試圖不去想關(guān)于胖子的一切，可是推我去各個科室檢查的兩個小護士，分明在用猙獰的表情告訴我，病床上的這個大胖子著實讓她們吃不消。

要進電梯時，我起身示意：“要不我試試看能不能自己走兩步？”其中一個長相白凈的護士說：“那可不行，蘇秦，你的腿傷具體情況還不知道，肺部還有裂痕，千萬別動，不然我可沒法向蘇醫(yī)生交代！”

白凈護士說的“蘇醫(yī)生”，是我老姐蘇瑾，她是這家醫(yī)院的口腔科醫(yī)生。

進醫(yī)院的事我也感到很蹊蹺。本來我是183厘米、110千克的大漢一個，身體強健得宛如一夜能糟蹋三畝甘蔗田的野豬，怎么好端端的，一睜開眼睛，人就躺在醫(yī)院里了？耳邊響徹著我老姐熱切的呼喚：“我就說嘛，我弟肯定能醒過來。

老天爺輕易不會為難一個胖子的！”

伴著我姐的呼喚，我的意識漲潮一般復(fù)蘇過來，疼痛開始從頭頂向下蔓延。我姐說：“你出了車禍。不過，醒來就沒事了。”我從腹腔疼痛的縫隙里擠出一句話：“傷到人了嗎？”

我姐抹了抹眼角的淚痕說：“阿寶大俠，受傷的只有你，你又一次拯救了全世界！”

我姐大我三歲，在我正式出道行走江湖之前，我姐一直擔任我的授業(yè)恩師和精神教父，帶我在部隊大院里混場子、占地盤，常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次我跟我姐到軍備倉庫去玩，看中了倉庫外一根光滑細長的竹竿。我說：“姐，咱們偷回家去做晾衣竿吧！”

我姐遲疑了片刻，說：“你偷，我給你放哨！”我扛起竹竿剛要跑，我姐一把拉住我說：“大白天你就這么偷??？”

“那還能咋的？”

我姐說：“這樣吧，你扮熊孩子往家里跑，別回頭，能哭多大聲就哭多大聲，姐在后面扛著竿子追你。”

就這樣，我跑在前面又哭又鬧，我姐在我后面揮舞著大竹竿，又打又趕，嘴里還罵著：“打死你這熊孩子！”

站崗的叔叔看到我們，好心勸我姐：“小朋友，小心啊，注意安全啊！”

就這樣，我姐追趕著我，一路把長竹竿護送回家，在那個物資管理嚴格的年代，居然沒引起絲毫懷疑。

再次蘇醒過來已是第二天上午。老姐在口腔科查完房，就趕到我的病房看我。

我問：“我是怎么受傷的，我怎么一點印象也沒有呢？”

我姐說：“不急，可能是輕微腦震蕩，暫時性失憶?！?/p>

我說：“是嗎？”我姐說：“姐不嚇唬你，只是輕微腦震蕩而已。但你的肺部有裂痕，需要臥床休息。”

我說：“給我照照鏡子行嗎？”

我姐說：“照啥？好不容易醒過來，照個鏡子再嚇昏過去怎么辦？”

接著，我姐向我引薦了小陳護士，“小陳是姐姐特別從自己的科室里轉(zhuǎn)借過來照顧你的，你以后要聽她的話??！”

小陳護士就是后來推我去檢查的那個白凈護士。我姐臨走前用手指戳了我的腦袋幾下，神色詭異，然后轉(zhuǎn)身騰云駕霧一般駕著她那身白大褂走了。

二

說起來，我的人生一直是我姐幫我規(guī)劃的。高考報志愿時，我本想像她一樣報考醫(yī)學院，可我姐說：“醫(yī)生太勞碌，你這個懶人就甭跟著摻和了?！?/p>

我說：“我其實也挺喜歡口腔醫(yī)學的！”

我姐說：“你這個吃貨，難道這輩子真要跟‘嘴干上了？”

一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

遵從我姐的推薦，我學了計算機，畢業(yè)后，本來我想考公務(wù)員，我姐又勸我：“公務(wù)員有什么好的，就是一只‘猿??！”

我說：“‘程序猿不也是‘猿嗎？”我姐說：“那不一樣。

首先，‘程序猿是技術(shù)工種，再說‘程序猿的工作多淡定啊，每天除了動動手指，其他器官都原地休息，這也符合你巋然不動的敦厚氣質(zhì)??！”

就這樣，在我姐的規(guī)劃下，我順利成了一名“程序猿”。我擠在一群細竹竿式的“程序猿”

中間，“風姿綽約”的身材實在是玉樹臨風。那時，我把《功夫熊貓》里的阿寶奉為偶像，每天足不出戶地寫程序，用虎鶴雙形的手法架構(gòu)邏輯，用彈指神通功法敲擊數(shù)據(jù)。而我的老姐，為了能讓她兄弟在胡吃海喝的同時堅守住一副好牙口，毅然決然地做了一名口腔醫(yī)生。

在病房里，我問我姐：“我怎么就這么巧落在你手里了呢？”我姐說：“你開車到四明山上看杜鵑花，半路上對面車道有車子沖過隔離欄，你躲避不及出了車禍，人被救護車拉到我們醫(yī)院。急診收治的醫(yī)生來過咱家，虧得你那五大三粗的標志性身材，人家一眼就認出了你，姐才在第一時間趕到病床為你檢查了牙口！”

我問：“我的牙齒有受傷嗎？”“沒有啊！”

“那你給我檢查這個干什么？”我姐淡定地說：“姐就會干這個啊，還不抓緊給你救助一下！”

我姐見我被憋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便打趣地問我：“你覺得小陳護士怎么樣？”

我姐一共給我介紹過八個女朋友，這些女孩個個都不錯，37.5%的人在一面之后就被我?guī)h然不動的冷艷氣質(zhì)折服，從此老死不相往來，50%在幾面之后，為我悶冬瓜一樣的才情動容，從此再不愿摧殘我八竿子打不出一個響屁來的意志與品格。

老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在她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善良的八姑娘終于肯再跟我見面了。

可惜我們的緣分因飛來的車禍而夭折?！澳阌X得小陳怎么樣？”

我姐反復(fù)問我。

“已經(jīng)第八個了，甭跟我談姑娘了，好嗎？老姐，我戒了！”

“那你就是真正的豬八戒啦！”我姐說著，駕著筋斗云又離開了。

在小陳護士的悉心照料下，我恢復(fù)得不錯。她是個細心的姑娘，做什么事都是行家里手，尤其燒得一手好菜，勾引得我姐下班都要來病房蹭飯。在最初我的肺裂和骨傷愈合的日子里，她每天都燉很爛的紅燒肉，插上吸管喂我吃。我起初吃得拘謹，就跟她說：“你做得實在太好吃啦，可我要控制食量，不然我恐怕胖得沒法見人了。”

小陳護士說：“胖點挺好！

結(jié)實，耐用?！闭f得我好像是一塊防護材料似的。

隨著我身體的康復(fù)、食欲的復(fù)蘇，她還陸續(xù)研發(fā)了海鮮菜系、豆腐菜系和蔬菜菜系，滋潤我的胃囊。我禁不住懷疑，我姐安插在我身邊的小陳護士本職是一位廚子，而不是一名護士。雖然我嘴上說已經(jīng)八戒了，心里卻禁不住癢癢起來，神秘的第八個，如今情歸何處了呢？

我讓老姐幫我把摔壞的手機修好，謝天謝地，我還存著她的名字：Eighth！

翻看聊天記錄，在車禍之前，我們似乎保持著良好的互動，甚至分享過幾次美食。我想，大約是手機摔壞的緣故吧，錯過了和她最近的聯(lián)絡(luò)。

我向老姐取經(jīng)：“在這種情況下，我是不是應(yīng)該紳士一點，主動跟人家聯(lián)絡(luò)一下呢？”

我姐說：“就你現(xiàn)在這殘廢狀態(tài)還紳士？能保住眼下的護士就不錯啦！”我納悶地問：“什么紳士、護士的？”

鄰床的老太見我不開竅，點撥道：“孩子，深市今天跌了350點，滬市只跌了250點，你不炒股??？”

我說過，胖子始終是忠貞的，簡單而有韌性，就像熊貓阿寶。我也是個不撞南墻不死心的胖子，我決定，必須聯(lián)系一下Eighth，即便被踹，即便引刀成一快，也不負“胖子頭”！

我在微信上重新聯(lián)系了Eighth小姐：“Hi，好久沒聯(lián)絡(luò)，最近好嗎？”Eighth小姐說：“最近好忙啊，單位一大堆事情。

你過得怎么樣？”我說：“我出了一趟遠門，過幾天我回去了，請你喝咖啡吧！”

那天，我趁小陳護士去幫我取檢查報告的時候，偷偷約了Eighth小姐見面。

約定的時間過了十分鐘后，我遠遠地看見我姐，身披五彩圣衣、腳踏七色祥云似的殺氣騰騰地走進咖啡館，徑直向我沖過來！我故作深沉地問：“姐，你約了人啊，是不是相親??？”

我姐劈頭罵道：“相你個豬頭！你說人家小陳剛對你有點好感，你怎么能玩劈腿呢？”

我說：“你們偷看我的微信！這是我的個人隱私好嗎？”

我姐怒道：“小陳就是Eighth小姐?。∧銈€豬頭，原指望你能早點想起來！小陳也真是的，肯定是用紅燒肉把你喂傻了……”

我的智商在這一刻大口喘著粗氣。我禁不住打斷我姐：“你再說一遍，我跟不上！”

我姐說：“小陳就是Eighth啊。出事那天你們?nèi)ニ拿魃娇炊霹N花，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你沒系安全帶，還好小陳及時幫你止了血！”我說：“怪不得總感覺她好面熟呢！”

我姐說：“以后可不能再劈腿了！趕快回去跟小陳道歉，買束花??！”我大步流星地走進花店，問老板：“讓人久等了要送什么花??？”

老板說：“啊，黃玫瑰就行，黃玫瑰代表一心的等待?！?/p>

我捧著一束黃玫瑰，走進護士站。小陳低著頭，臉頰羞得通紅。我姐從身后趕來，把我推到小陳的身邊說：“這傻子又讓人忽悠了，買了一束黃月季就過來道歉了！”

三

關(guān)于我和Eighth小姐的那段記憶，我始終無法在腦海中復(fù)原。

我問Eighth小姐：“那天是什么情況？聽說復(fù)原記憶最好是能完全地復(fù)原場景！”

Eighth小姐不好意思起來：“那天在四明山上，自始至終你就像個悶冬瓜似的沒說幾句話。

面對大好春光，之前對你的些許好感全被你悶死在萌芽狀態(tài)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回去的路上睡著了，當然是裝睡的。其實我一直在計劃編幾句好聽的分手理由下車講給你?！?/p>

“接著呢？”

“接著，你看我睡著了，就伸手過來幫我系上安全帶?！?/p>

“那你為什么不醒過來自己系呢？”

“我嚇蒙了，以為這個死胖子要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吻我呢！”

“然后呢？”

“然后你太胖了，隔著大肚子，根本拉不到我的安全帶。于是你先解開了自己腰上的那條，好不容易才把我的安全帶系上了?！?/p>

接下來，按照Eighth小姐的說法，像爛俗電視劇橋段的一幕出現(xiàn)了：一輛大貨車從旁邊車道迎面沖出來，我躲閃不及，車子撞在山崖的石壁上。

交警趕來進行事故鑒定，認定大貨車全責。交警告訴Eighth小姐，這個大胖子身手極為敏捷，在大貨車迎面沖來的一剎那，他出于本能，向一側(cè)打偏了車子，接著，他為了保護副駕駛上的Eighth小姐，又以極快的反應(yīng)，反打了方向盤，車子撞向山崖時，他又緩慢地踩了剎車，避免了車子側(cè)向滑動過多而滾落山崖。

Eighth小姐滿含淚水地說：“蘇秦，你知道嗎？聽完交警的話，我的心都碎了。我想，要是你永遠昏迷不醒了，我就照顧你一輩子；要是你還能醒過來，我就嫁給你，這才是值得托付終身的好男人！”

出院的前一天，Eighth小姐最后陪我去做了X光檢查。醫(yī)師指著我的肺部X光片說：“你可真幸運，這么激烈的撞擊，要不是你人長得胖，腹部的贅肉起到了良好的緩沖作用，一切就全完了！”

走出醫(yī)院時，夕陽西沉，晚霞就像滿山盛開的杜鵑花，我用手指輕觸了下Eighth小姐的手，說：“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胖子的?！盓ighth小姐反扣住我的手腕，嘆道：“想不到我竟也和一只‘程序猿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闭f著嫣然一笑，嬌柔無限。

（摘自《晚安，我親愛的人》，湖南文藝出版社，本刊有刪節(jié)，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