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亨利·斯萊薩
春天邁著輕快的腳步來了。警長唐·弗拉默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熟悉而又令人愉悅的躁動。弗拉默喜歡大地披上綠裝、樹木葳蕤生長的春天,更是耽于百花爭艷、姹紫嫣紅的美景。他對鄉(xiāng)村警察這份工作很滿意,環(huán)繞黑利維爾警察總部一周的矮牽?;ɑh就是他的杰作。
但是這個春天,弗拉默明顯像換了一個人。他常常眉頭緊鎖,疏于花園的料理,甚至懶得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同事們很關(guān)心他,也知道他的心思:他還在想著麥克維伊夫人。
是對花兒的共同喜愛讓弗拉默警長和麥克維伊夫人相識的。
麥克維伊夫人和丈夫搬到阿登路這棟二層小樓后,原本荒蕪雜亂的花園在女主人的精心侍弄下很快變成一片生機盎然的花海:玫瑰妖嬈怒放;三色堇、菊花和芍藥爭奇斗艷;還有矮牽?;?,甚至比警長種的還要繽紛多姿;尤其是門廊外的粉色繡球花,像一頂頂靈動的小傘,賞心悅目。
一天,警長停下車,紅著臉來到花園的柵欄前,麥克維伊夫人正在修剪常青藤。弗拉默是個單身漢,40多歲,并不擅長跟女人搭訕。麥克維伊夫人比警長小幾歲,瘦小單薄,但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
“我只是想告訴你,”他鄭重地說,“你的花園是黑利維爾最美的花園?!闭f完他皺著眉頭,那樣子就好像剛剛宣布了逮捕令,隨后大踏步回到自己的車上。
這雖然稱不上是一段友誼的良好開端,但確實是個開始。從那以后,弗拉默的車每周至少有一個下午會停在麥克維伊家的車道上,而麥克維伊夫人的笑容、熱茶和自家烘焙的曲奇清晰地表明了她的歡迎。
警長第一次見到麥克維伊先生就很不喜歡他。麥克維伊先生面相刻薄,那張嘴似乎一直在吮吸酸檸檬。警長提起他們家的花時,他那尖酸的嘴輕蔑地撇了一下。
“喬不喜歡花,”麥克維伊夫人打圓場,“但他知道花園對我意義重大,尤其是在他經(jīng)常出差的情況下?!?/p>
警長和麥克維伊夫人之間沒有什么緋聞,人人都知道,即便那些愛搬弄是非的人也沒想過拿他倆做文章。弗拉默是個警察,警察總是刻板冷漠,而麥克維伊夫人也并不貌美,所以在黑利維爾沒人說他們的閑話。麥克維伊夫人和警長每周都見面,就在花園里,全鎮(zhèn)的人都能看得見。夏天還沒結(jié)束,他已經(jīng)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他,但誰都沒有捅破。
她確實談起過丈夫。在逐漸了解并信任弗拉默后,她跟他透露過一些。
“我有點擔(dān)心,感覺他病了,”她說,“但他的病一般醫(yī)生看不出來。他心懷仇恨,對生活期待很多,但得到的卻很少?!?/p>
“我看并不少?!备ダ手钡胤瘩g。
“他不喜歡回家。他并沒有明說,但我知道,因為他總是迫不及待地再次出差。”
“你認為他——”弗拉默為自己腦子里的想法而紅了臉。
“我從來沒有指責(zé)過他,”麥克維伊夫人說,“也沒問過他任何問題。他討厭被打探。有些時候——是的,我有點害怕他?!?/p>
弗拉默望著門廊前粉色的繡球花海,心中暗想,若能牽著麥克維伊夫人沾滿泥土的手,那該會有多么幸福,但他只能啜飲一口她沏的茶。
9月19日,意外突然降臨,麥克維伊夫人中彈身亡,兇器是一把點32口徑轉(zhuǎn)輪手槍。槍聲劃破夜晚的寂靜,驚醒了麥克維伊家的左鄰右舍。
又過了一段時間,鄰居們才聽到微弱的呼救聲,于是報了警。弗拉默警長永遠不能原諒當晚的值班警官,因為這名警官沒有立刻向他匯報,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麥克維伊夫人死了。
弗拉默警長表現(xiàn)出警察的盡職盡責(zé),誰都沒看出來他的表情有什么異樣。他冷靜地處理著工作,訊問了麥克維伊先生。
“凌晨兩點,”麥克維伊先生說,“格蕾絲醒了,說聽到樓下有聲響。她總是這樣,所以我對她說不要管,繼續(xù)睡覺。但她不聽,非要穿上睡袍下樓查看??刹磺蛇@次她不是幻覺——真的是一個入室搶劫的——他肯定是嚇了一跳,看到她就立刻開槍了……我聽到槍聲趕緊下樓,眼看他逃跑了。”
“他長什么樣子?”
“沒看清楚,就看到一個倉皇逃竄的人影,”喬·麥克維伊說,“就看到這些。但你們能看到他在我家都干了些什么?!?/p>
弗拉默四下看了看——客廳一片混亂,抽屜都被拉開了,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很像入室搶劫的樣子。但這很容易偽造。
實地調(diào)查迅速展開。警察搜查了房子及其周圍,一無所獲——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指紋或腳印,也沒發(fā)現(xiàn)武器——實際上在整條阿登路上都沒有發(fā)現(xiàn)入室搶劫的任何線索。于是他們尋找其他問題的答案:真的發(fā)生過搶劫嗎?抑或是喬·麥克維伊殺死了妻子?
弗拉默警長不動聲色,沒有人知道他喉頭發(fā)緊,心如刀割。但調(diào)查結(jié)束后,他一無所獲,沒法改變法醫(yī)的結(jié)論:受害者死于不明身份的人之手。他并不同意這個結(jié)論,但他缺乏哪怕是一丁點能夠改變結(jié)論的證據(jù)。他知道這個不明身份之人是誰,他在夢里看到了其仇恨、尖刻的嘴臉。
妻子死后不到一個月,喬·麥克維伊把房子低價出售給了一對夫婦,這對夫婦有一個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女兒。隨后喬·麥克維伊就離開了黑利維爾,而弗拉默警長不再滿懷欣喜地期待春天以及伴隨春天而來的鮮花。
盡管警長滿腹悲傷,痛恨自己的失職和無能,但春天還是一如既往地來了。警長的感官開始復(fù)蘇,回應(yīng)著春天的翕動。他走出警局,開車來到鄉(xiāng)間。終于有一天,他情不自禁地把車子停在了麥克維伊家的老房子前。
一個女人站在門廊前,被藍色繡球花簇擁著,舉起手臂跟他打招呼。弗拉默的心狂跳起來,他幾乎喊出了格蕾絲的名字,但馬上意識到面前的女人只是個還不到20歲的女孩。
“你好啊,警官,”她看了一眼停在車道上的警車,“今天天氣真好!”
“是的,”弗拉默聲音平淡,“米切爾夫婦在家嗎?”
“他們出去了,我是他們的女兒安吉拉。”她微笑著,似乎有些忐忑,“有什么公干嗎?”
“沒有?!备ダ卮?。
“哦,我聽說過這棟房子去年發(fā)生的事,”她壓低了嗓音,“你們后來沒有抓到罪犯,是嗎?”
“沒有?!?/p>
“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麥克維伊夫人肯定很愛花,是吧?我從沒見過這么美的花園?!?/p>
“是的,”弗拉默警長說,“她非常愛花?!?/p>
他憂傷地摸了摸一朵藍色繡球花,轉(zhuǎn)身往回走。他的眼里噙滿了淚水,但依然目光犀利。他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說道:“藍色?”
女孩困惑地看著他。
“藍色,”他重復(fù)道,回到門廊前,停在繡球花叢旁,盯著花朵,“去年還是粉色的——這個我很清楚,但今年變成了藍色?!?/p>
“你在說些什么?”
“你了解繡球花嗎?粉色繡球花很好看,”弗拉默說,“但如果土壤里有了鋁或者鐵,它就會變成藍色,就像這些花?!?/p>
“不管是粉色還是藍色,有什么區(qū)別呢?”女孩問,“這么說土壤里有了鐵——”
“是的,”弗拉默警長說,“土壤里一定有鐵。米切爾小姐,請拿一把鐵鍬來?!?/p>
她滿臉疑惑,但還是取來一把鐵鍬。弗拉默從繡球花叢根部挖出來一把手槍,槍管已經(jīng)銹蝕了,扳機也卡住了。但弗拉默臉上并沒有勝利的欣喜。
當手槍最終被確認是殺死格蕾絲·麥克維伊的兇器,同時也是喬·麥克維伊的私人物品時,他并沒有得意;當兇手最終被繩之以法時,他也沒有欣喜。雖然弗拉默警長依然惆悵滿懷,但他承認一件事情:美麗的花朵總能給人帶來心靈上的滿足。
(摘自《譯林》2023年第4期,一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