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任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主任的郝維亞，是中國當代70后作曲家中的佼佼者，他的創(chuàng)作體裁廣泛，涉及室內樂、交響樂、歌劇、話劇音樂、舞劇音樂，以及電影、電視劇配樂等。第一次與郝維亞教授近距離接觸是在2018年中央音樂學院博士后的進站面試中，在緊張氣氛的渲染下，僅憑三言兩語便對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2019年與2022年，筆者曾先后兩次在國家藝術基金人才培養(yǎng)項目[1]中學習，不僅有機會聆聽他的課程，更在寫作綜述的過程中得到了他認真、細致和不厭其煩的修改。多年來，我對這位擁有著高大體格和渾厚聲線的陜西作曲家，已不再是之前的片面認識，文中對他的訪談并不是一次完成，對他的認識也是在日積月累間逐漸清晰。

一、嚴肅的“樂觀主義”

2022年8月6日，郝維亞在“國家藝術基金《新時代中國交響樂創(chuàng)作理論與評論人才培養(yǎng)》”的課程講座中提到：“音樂語言的來源和技術的運用代表著作曲家的態(tài)度，是作曲家內心感受與體驗的投射。”

郝維亞（以下簡稱“郝”）：我有兩部作品，我很喜歡。一個是中國交響樂團約我寫的《你在我們的歌聲里》，是用貴州的侗族大歌寫的，我把唱歌的歡樂、大自然的聲音和侗族大歌里經典的《蟬之歌》融合，做了很好的處理，大家聽了都特別高興，我覺得特別好。另外一個就是國家大劇院讓我寫個“舞曲”，這個我很感興趣。你看現(xiàn)在很多人喜歡跳廣場舞，你會發(fā)現(xiàn)她們跳舞的時候都很開心，我看到她們這樣歡樂的笑容，我覺得多好啊，如果我能夠把這種歡樂傳遞給當天晚上劇院里的這些觀眾們，那也很好，對吧？所以這部作品我就準備用東北二人轉的素材來寫，名字就叫《大姑娘美，大姑娘浪》。

叢密雨（以下簡稱“叢”）：這個名字很接地氣兒。

郝：對，我要讓觀眾聽得樂樂呵呵的。

正如郝維亞本人風趣、幽默的性格一樣，在他的作品中，無論面對什么題材，總能看到一些“歡樂、輕松”的音樂態(tài)度和處理方式。2020年11月2日在《龍聲華韻》——西南音畫交響音樂會中，首演了中國交響樂團委約郝維亞為管弦樂隊與女聲合唱而作的《你在我們的歌聲里》。這是一部充滿歡樂氣息的作品，作曲家將侗族大歌《蟬之歌》作為主要音樂素材，通過音色——音響的漸變、音高組織不斷展開和多聲部節(jié)奏形態(tài)的對位化處理，將全曲“山林中的風”“山林中的蟬”和“山林中的歌”三部分有機統(tǒng)合在一起。在第一、二部分中，形象地描繪出自然與山水意象的畫面，在音色的鋪陳下，引出第三段由打擊樂與合唱為主體音色，載歌載舞、熱鬧非凡的歡樂場景。值得注意的是，作曲家用打擊樂的音色組合、力度的明暗對比，以及節(jié)奏的疏密差異，鮮活地塑造出第三部分所強調的“遠處傳來的腳步聲，一輕一重，越走越近，伴隨著渾身銀飾的婆娑聲”這一動態(tài)畫面；“ya yi ye，ya yi yo”的合唱唱詞唱出了侗族大歌的自然合音，在情緒的不斷推進與高漲中，作品結束時直白且暢快地與主題呼應，唱出整部作品唯一一句帶有詞義的歌詞：“你在我們的歌聲里”。

叢：您在作品的創(chuàng)作手法上，有什么考慮嗎？

郝：我想把我所感知的這些歡樂傳達出來。即使在面對嚴肅音樂的時候，我也會抱有這樣的出發(fā)點。雖然（音樂）態(tài)度很嚴肅，但是我覺得可以用稍微輕松一些的方式，《畫皮》就是這樣去做的。

2015年，郝維亞在話劇《帝國列車》中與男旦演員劉錚相識，被中國戲曲藝術的獨特表達方式吸引。2017年，新加坡華樂團總監(jiān)葉聰先生因笛子協(xié)奏曲《陌上花開》與郝維亞配合默契，二人相約再次合作，歌劇《畫皮》的最初創(chuàng)意由此萌生。2018年，由易立明導演、王爰飛編劇、郝維亞作曲的“中國新歌劇”《畫皮》創(chuàng)作完成，在東方藝術中心“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中亮相。這部以清代志怪故事為藍本改編而成的歌劇作品，無論舞臺表演形式還是戲劇表現(xiàn)手段都極為大膽前衛(wèi)。相比文學原作，歌劇《畫皮》將寓意深刻、耐人尋味的“小故事”在處理得更為激進的同時，也賦予其一種別樣的“趣味”。這不僅體現(xiàn)在歌劇與戲曲相結合的獨特方式，更表現(xiàn)于戲劇沖突和情節(jié)內涵的處理上?！懂嬈ぁ方栌弥袊鴳蚯慕Y構名稱，將歌劇的四幕改為四折，用男旦和女中音來分別反串女鬼和男性角色王生。在結構處理上，為使戲曲與歌劇融合得更加自然，也確保戲曲演員與歌劇演員在舞臺和戲劇情境中的均衡，作曲家讓扮演女鬼的男旦在前兩場戲中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僅用身段去做表現(xiàn)。男旦演員矯揉造作的姿態(tài)和一顰一笑，盡顯女鬼的邪魅，而后兩場中，其獨特的發(fā)聲方式和念唱風格，又巧妙地刻畫出女鬼嫵媚又陰冷的形象。在戲劇高潮處，面對女鬼的“索心”，王生和王夫人在危難之際，為求生而彼此殘害，凸顯出人性的黑暗。劇中通過多媒體手段，用一顆“西紅柿”來代表血淋淋的心臟，這樣的處理手法，既使觀看者的感官受到沖擊，也不會覺得恐懼，甚至還會產生一種別樣的“唯美”。這部作品的成功不僅意味著郝維亞用簡約且抽象的舞臺理念，創(chuàng)作出一部充滿個性化處理的歌劇作品，各種突破性的嘗試，更標志著他在《畫皮》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歌劇創(chuàng)作道路。

美國當?shù)貢r間2022年10月15日晚，經紐約中國當代藝術節(jié)全新制作后，美國版《畫皮》亮相于紐約上州的哈德遜歌劇院，這是中國怪誕故事第一次走上國外的歌劇舞臺，美國導演邁克爾·霍夫曼（Michael Hofmann）在手記最后這樣寫道：“當看完這個故事后，審視一下我們自己的‘畫皮’之下隱藏著什么樣的邪惡，或許會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好處?！盵2]

叢：未來還有哪些創(chuàng)作計劃？

郝：歌劇、樂隊作品都在創(chuàng)作計劃中。目前，受陜西歌舞劇院委約，正在創(chuàng)作一部反映知青生活的歌劇，這部劇已經準備了五年，劇本一直在調整，另外，從《畫皮》開始，我創(chuàng)作了兩部室內歌劇，現(xiàn)在正醞釀第三部，這兩部歌劇都是喜劇。

叢：喜劇？那很有意思，可以透露一點嗎？

郝：喜劇很難寫，尤其是舞臺上的喜劇，它不像小品、電影。我們要拿音樂去表現(xiàn)這種歡樂的氣氛，把人逗樂，這不容易。知青是一個群體，用喜劇去描寫這個特定時期的這些人和事，可以表達得更加生動一些。第三部室內歌劇是一部反映家庭生活的劇，這些可以放在后面來說，會很有意思。

叢：好，十分期待。

郝：各種形式的樂隊作品每年也都在堅持寫。2020年，管弦樂與女聲合唱《你在我們的歌聲里》獲得了還不錯的效果，現(xiàn)在有一個機會，我要把之前用人聲體現(xiàn)的侗族大歌寫成全樂隊版的，用樂器去表現(xiàn)侗族大歌里的韻味。另外，最近還在構思一個人聲和樂隊的作品。中國向來是不缺詩詞歌賦的，我們有那么多唐詩宋詞，但就我個人而言，我更關注當代文學。之前為建黨百年創(chuàng)作的交響詩《我們一起奔向大海仰望星空》，邀請了《畫皮》的編劇王爰飛老師為作品題寫歌詞，所以，這次仍準備為這部新作品量身打造一首現(xiàn)代詩歌。

在曾經的一次采訪中，郝維亞說“黑格爾有一個哲學命題，一個民族不僅僅應該看到腳下，更要抬頭仰望星空，這意味著有更遠的未來。”有未來就有希望，我相信，這不僅是他對《我們一起奔向大海仰望星空》這部充滿時代意義的作品標題的說明，更是他長久以來，持之以恒用音樂帶給人們歡樂和希望的初始目的。

二、中國歌劇“路在何方”

2006年，國家公派郝維亞去意大利羅馬訪學，在這歌劇的故鄉(xiāng)，他每天流連于歌劇院和圖書館，沉浸在音樂會與歌劇總譜中。2008年，受國家大劇院委約，他為歌劇《圖蘭朵》續(xù)寫了18分鐘。若說是因為這次特殊的經歷使他與歌劇結緣，倒不如說一切都已在冥冥之中悄然注定，他成為這部經典之作在世界上的第三位續(xù)寫者[3]，也由此正式開啟了他的歌劇創(chuàng)作道路。2018年，“新歌劇”《畫皮》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首演后大獲成功，這部“簡約”的歌劇用輕松的方式和深刻的立意，帶給人們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視聽體驗。2021年，郝維亞又再次嘗試創(chuàng)作了我國首部科幻題材歌劇《七日》，從續(xù)寫《圖蘭朵》到“探尋未來”的《七日》，他在十余年間創(chuàng)作的歌劇已有八部之多。

郝：2007年我從意大利回來以后，由于（續(xù)）寫了《圖蘭多》，就造成我寫歌劇的機會多了一點。中國的歌劇大多都還是由院團委約，而且每個院團有不同的訴求，這其中就包括對題材的限制。所以，雖然我寫了一些歌劇，但我一直在尋找，也在思考，這已經有好幾年的時間了。我有兩個愿望，也是我（歌?。﹦?chuàng)作的方向，一是能夠繼續(xù)沿著現(xiàn)在這條路，接受以藝術節(jié)委約為形式的室內歌劇創(chuàng)作，二是接受一些大型歌劇院的委約。

歌劇創(chuàng)作一向面臨著開銷大、制作復雜等現(xiàn)實問題，郝維亞用“兩點愿望”道出了自己未來歌劇創(chuàng)作的方向。他曾先后受國家大劇院、陜西歌舞劇院、重慶歌劇院、中央歌劇院委約，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題材、制作成本都較大的歌劇作品，如《山村女教師》（2009）、《大漢蘇武》（2013）、《一江春水》（2014）、《辛夷公主》（2016）、《蕭紅》（2019）、《夏日彩虹》（2021，原《山村女教師》改版）等。這類歌劇因完整曲折的故事情節(jié)、豐富多樣的音色音響、極具感官效果的舞臺設計和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有著較好的市場和受眾群體。但相比之下，在國內的歌劇市場中，一些制作成本較小的室內歌劇，因為“精致”的劇本情節(jié)、“抽象”的制作概念的和“另類”的音樂語言，使其“舞臺活力”受到局限。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充滿活力且不斷更新的歌劇形式，更能刻畫和描寫出復雜的戲劇內涵，在當代藝術中擁有著無限的可能性。

叢：《七日》是您“中國新歌劇”的第二部，您是怎樣定義這個“新”的呢？

郝：所謂“新”可以從這么幾方面來說，第一，盡最大可能選擇新題材；第二，在符合中文語言習慣，尤其是中國觀眾欣賞習慣的同時，盡量采取新鮮和有趣的敘述方式；第三，不依賴，甚至不需要過多舞臺視覺手段，就能把創(chuàng)作者的意圖充分呈現(xiàn)；第四，運用室內樂編制，相信音樂的力量努力創(chuàng)新的當代歌劇。

郝：今年10月3號，在北京現(xiàn)代音樂節(jié)中，《七日》將會在中山音樂堂再次上演。這次我做了一些改動。

叢：我記得首演是2021年底，在上海吧？記得您當時沒去現(xiàn)場，全靠遠程指揮，這次做了哪些改動呢？

郝：我第一次在器樂里加入了電子音樂。在此之前我一直對電子音樂很猶豫，一方面，不可否認，我曾經接受的教育還都是傳統(tǒng)作曲，另一方面，在舞臺上只要多做一個行為，那就是經費，室內歌劇的經費非常緊張。但是，盡管如此，還是想嘗試一下，尤其這個題材太適合做電子音樂了。

2021年11月4日，由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上海交響樂團、中央音樂學院創(chuàng)作中心聯(lián)合委約的中國首部科幻歌劇《七日》，在上海交響音樂廳首演。據(jù)郝維亞回憶，這部歌劇從籌劃開始便困難重重，“首先劇本是完全原創(chuàng)的，沒有任何參考，我只有對未來的愿望和想法，但是這對于一部歌劇而言是不夠的，不能光有想法，最后必須要落實到人物和故事情節(jié)上。”[4]

無論在文學作品還是電影作品中，科幻題材通常分為“硬科幻”與“軟科幻”兩種，前者是對科學精神和科學技術的推崇，后者則是以故事情節(jié)、人物形象和社會寓意取勝，側重于對哲學的表現(xiàn)。顯然，《七日》屬于后者，“當AI取代人類，那還要我們人類做什么？”作曲家在劇中發(fā)出對人生意義的終極追問。那么，如何來表現(xiàn)這一題材？以舞臺為載體的科幻歌劇，既不能像科幻電影那樣帶給觀眾強烈的視覺沖擊，又不比科幻小說能夠帶給讀者無盡的想象空間，除能夠借助舞臺上有限的光影手段外，作曲家說“必須在其‘本體’上做文章”，也就是音樂。在《七日》的整體結構中，第一、三、五日是純樂隊演奏，作曲家利用音樂與光影色彩相呼應、協(xié)作，用“光的變奏”表達、描寫畫面空間，制造心理節(jié)奏，暗示并觸發(fā)劇情；人物在第二、四、六日陸續(xù)登臺，三個彼此相關的人物在各自的空間內獨立存在，弱化了劇情，而更加注重人物內心的表達；直到第七日中，三個人物才以一首三重唱交匯同臺。作曲家對這部歌劇的人物處理，可以說是極簡，只有三首詠嘆調和一首三重唱?？墒窃趹騽√幚砩希挚梢哉f是極繁，“羅生門”式的敘述方式，抽象（光）與具象（人物）相間的敘事主體，以音樂為邏輯的框邊結構手法……在即將上演的全新版本中，作曲家又在樂器中加入了電子音樂，相信這一嘗試又會給《七日》帶來更加豐富與多維的音響空間。

叢：您一直說中國歌劇要走自己的路，能談談您如何看待“民族歌劇之爭”嗎？

郝：民族歌劇之爭，其實說白了就是“土洋之爭”。有爭論是好事，說明大家都在關注，那么，身為作曲家，我覺得參與這種爭論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實踐。在陜西歌舞劇院委約的這部知青題材的歌劇中，我第一次采用了民族歌劇的敘述方式。

叢：可以具體講講您是怎樣做的嗎？

郝：通過這幾年的寫作和從別人的民族歌劇中，我觀察到了幾點。第一，中國民族歌劇在戲劇上符合中國人的欣賞習慣。什么習慣呢？是故事性和曲折的情節(jié)，（就像）中國戲曲的情節(jié)就很復雜一樣。所以在陜西這部歌劇里，劇情很復雜，人物命運多變，我看看這樣的方式能不能讓觀眾喜歡。第二，所有喜劇都會牽扯到重唱多，以敘事為主。所以這（部?。├锞陀腥合裥?、重唱多和喜劇元素這些特點。另外，由于題材所限，它有著很強的地域特征。當年知青有兩個重要的點，一個是陜北，另一個是東北。所以陜北的地域感在這部劇里是極其明確的，而且陜北的音樂語匯也是被廣大人民所熟知的。

出生于“三秦大地”的郝維亞，對這片土地的文化與氣質早已了然于心，無論是空氣中所彌漫的滄桑與悲壯，還是從陜西人心底所迸發(fā)出的盎然向上與頑強不屈，都被他真實地轉化為音樂語言。歌劇《大漢蘇武》用到了嘹亮的秦腔和板胡、塤、琵琶、竹笛等具有地域特征的樂器，在此次新作中，他又用多年的經驗和總結，去實踐“民族化”的創(chuàng)作方式。

“中國歌劇應該有‘自己的道路’，當下我們對中國歌劇的總結，既不是西方的，也不僅僅是以中國傳統(tǒng)戲曲和民間音樂為主要構成，而是當代的和中國作曲家自己的。但前提一定是：作曲家對于西方經典歌劇有過認真學習和研究；要為當代觀眾也就是人民而書寫；更要注意到今天這個時代的不同，注重并尊重中國觀眾（中文）的欣賞習慣?！盵5]他不止一次地強調過，寫好中國歌劇的前提一定是了解西方歌劇，只有通過大量研習，才能找到和歸納歌劇創(chuàng)作中的規(guī)律，同時，也不能置身于本民族的文化傳統(tǒng)之外。郝維亞在意大利期間的學習經歷，使他在歌劇創(chuàng)作方面具有優(yōu)勢，然而，他卻并未止步于此，對中國文化，尤其是近些年對戲曲的鉆研，也使他在中西文化的“融合”之路上感觸頗深。他將中國戲曲中的念白和西方歌劇中的宣敘調作出對比，總結在中國戲曲中，念白在人物身份的因素下，往往分為“純說話”和“帶韻”兩種。如下人、丑角，一般是“純說話”的，而如書生、小姐、知識分子、大官人這些，通常都帶著“韻”，這種“韻”脫離了正常語言的說話方式，但它又沒有完全進入到音樂的表達方式中。

郝：在不同民族的語言和欣賞習慣差異下，民族歌劇與西方歌劇在宣敘調和詠嘆調上存在著一定的分野，無論我們看西方歌劇或是中國戲曲（因為中國歌劇時間較短），若將音樂或唱歌（詠嘆調）認為是一類的表達方式的話，那么帶“韻”，也就是所謂的西方宣敘調，就是次一級的音樂表達方式，而我面臨的是解決第三級，純說話和純對白的表達方式，我正在嘗試去做。另外，在西方歌劇早期時，詠嘆調會用古鋼琴（harpsichord）做固定伴奏樂器，這件樂器最大的優(yōu)點在于，它的音色和音量變化都不會很大，這對于人聲來說，就留下了相當大的表現(xiàn)空間。

叢：在您的這部歌劇新作中，也會借鑒這種方式嗎？

郝：我想用三件民樂器，笛子、嗩吶、笙，讓所有對白和宣敘調，都在這樣的固定音色中完成。

叢：這三件樂器可都是“大嗓門”，會對人聲造成影響嗎？

郝：我們都太低估民族樂器了。

關于“中國歌劇路在何方”這個命題，筆者相信最好的回答就是“中國歌劇要走自己的路”。雖然看似老生常談，但身為作曲家的郝維亞，卻一直用最實在的方式，身體力行地實踐和印證著在這條道路上的多種可能性。無論是具有民族性和時代性的“大歌劇”，還是被稱為“中國新歌劇”的室內歌劇，其中不變的，是他對中西文化的不斷鉆研與思考，是他對歷史與社會的不斷關注與反思，更是他珍惜當下，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樂觀精神?！盀槿嗣駝?chuàng)作”于他而言，從不是一句空話，他用自己的方式，尋找了一條在中西歌劇壁壘間的“融合”之徑，這是一條既屬于他，也屬于中國歌劇的“探索之路”。

三、多重身份的“責任心”

郝維亞不僅是活躍在世界舞臺上的中國作曲家，也是站在大學講臺上的一名教師，同時還是一位堅持不懈將歌劇文化引向大眾的知識傳播者。這些身份對他來說，不只是他所熱愛的事業(yè)，更是由此“事業(yè)”而心生出的責任。

郝：除創(chuàng)作外，我還有很多教學和行政工作，以及生活上的事情，這些都沒有辦法。不過我很熱愛教學，因為這不僅能夠給別人、給學生提供幫助，同時在我每次備課的過程中，都會覺得，我又學到了一些東西，又看到了一個新的版本，我很樂意去做這件事。

2019年盛夏一個炎熱的午后，郝維亞走進國家藝術基金“歌劇理論與評論人才培養(yǎng)”項目的課堂，襯衣已被汗水浸濕大半，他分秒未停，徑直走向講臺，在簡短的開場后，迅速進入到上課的“狀態(tài)”中。講臺上的他，風趣幽默，講起歌劇來，更是生動無比。從人物到劇情，從音樂到戲劇，他抽絲剝繭般的細致分析，讓在場每一個聽課的同學都興奮不已。若說此番“精彩”是他精心準備的結果，倒不如說這是他再普通不過的上課日常。2007年，郝維亞從意大利學成回國，在“歌劇故鄉(xiāng)”飽受滋養(yǎng)的他，希望能將這種西方經典藝術普及給不同的人群，這對他來說是義務，更是責任，就像他說的那樣“這是教育，教育這個東西不是因為它美好，就擱到這兒了，而是你要把這個美好拆分講解，分享給大眾?！睆哪切┠觊_始，他與國家大劇院一同深入“民間”，在城市各處留下了他散播“歌劇之美”的身影。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教學，郝維亞始終以嚴謹?shù)膽B(tài)度面對著屬于他的每一節(jié)課，無論是在教室、劇場、圖書館這些城市中的文化聚集地，還是在街角、胡同這些最具煙火氣的市井之地。

任何理想的實現(xiàn)都并非一蹴而就，運氣向來都與努力成正比。雖然出生在音樂世家，但郝維亞直到16歲才正式學鋼琴，僅用兩年時間便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在那個信息相對閉塞的年代，年少的郝維亞跟隨吳祖強先生學習，并成為最后一個保送讀博的“幸運兒”。畢業(yè)留校后，他被分配至和聲教研室，給各系代和聲課，一教便是九年。在成為作曲主課老師后，也并未有絲毫懈怠，有著一定意大利語基礎的他在學院開設了選修課《西方經典歌劇導讀》。如今，這些經歷在他看來，都是既有趣又難能可貴，而也恰是在這些經歷中的研精畢智，才能有了如今的水積成川。2019年，在郝維亞擔任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主任后，對系里教學展開了一系列改革，在諸多改革舉措中，首先是開設了多門與創(chuàng)作直接相關的課程。一方面，他認為任何作曲理論研究的目的都是為了促進創(chuàng)作，如果對“四大件”的學習脫離了創(chuàng)作這一本質，都是空談；另一方面，對學習作曲而言，他說“一定要不斷開拓自身的知識領域”。由此，為更好地圓融于音樂創(chuàng)作，郝維亞為作曲系的碩、博研究生開設了《中國民族樂隊寫作與分析》《歌劇分析創(chuàng)作》《戲劇音樂分析創(chuàng)作》等課程，并以親身經歷言傳身教，開拓學生的視野和綜合寫作能力。

郝：在我們的大力提倡下，碩士入學考試已經達到了考試內容的統(tǒng)一，也就是所有作曲系的學生，無論專業(yè)方向是什么，都是一張考卷。這樣做的原因是，我們認為作曲被我們過于細分了，“四大件”過于所謂的理論化，離我們作曲家、離創(chuàng)作越來越遠。

叢：“四大件”的研究是為了促進創(chuàng)作。

郝：對，如果沒有促進創(chuàng)作，這些課在干什么？雖然博士（入學考試）現(xiàn)在還沒有改，但是我們依然要求，作為任何一個技術理論的任何一科，你都要會去寫作，你要會去創(chuàng)作，即使你沒有創(chuàng)作的才能，但是你要有創(chuàng)作的經歷和體驗，你才能真正理解音樂作品，而不是完全靠分析。

叢：從您以前為選修課開的《西方經典歌劇導讀》，到現(xiàn)在為研究生開設的《歌劇分析創(chuàng)作》，有什么變化或感受呢？

郝：歌劇的學習，對我們的作曲學生有很大好處。比如在我們的研究生改革中，用一年時間去學習、分析西方歌劇從巴洛克時期到20世紀這400年間的主要作品，效果非常好，為什么呢？因為在本科階段的學習，我們把音樂創(chuàng)作分成了各種技術類別，比如我們對音高的研究集中在和聲上，對聲部進行和橫向研究集中在復調上，對作品素材、結構和主題安排，集中在作品分析上，以及對樂隊的使用集中在配器上。我們把它們分門別類變成好幾個“抽屜”，但是只有在歌劇課上，可以讓這些知識全部聯(lián)系起來。我們要綜合看待“四大件”，而不是靜態(tài)的，它的核心是音樂的表達，這樣一來，學生才能夠真正理解所謂的作曲技術。

無論是對歌劇的普及，還是對學生的培養(yǎng)，又或是在平日的創(chuàng)作中，從郝維亞身上，似乎無時無刻都可以看到那種屬于“青年”一代的務實、創(chuàng)新，以及高度的原則性。2023年，郝維亞受陜西廣播民族樂團委約，聯(lián)合陜西歌劇舞劇院民族樂團與合唱團，攜領團隊一同完成了大型民族管弦樂交響組曲《領航中國》。除作品的序曲《橫空出世》和第五樂章《永遠和你在一起》由他創(chuàng)作外，其余幾個樂章《崢嶸歲月》《真理光芒》《大道中國》和《致敬新時代》皆由他曾經或現(xiàn)在的學生創(chuàng)作完成。這部以百年黨史為脈絡，謳歌和贊頌革命精神與時代發(fā)展的恢弘之作，不僅是身為作曲家的郝維亞對國家的赤誠情感，更是作為老師的他，將中華民族精神血脈賡續(xù)于學生的良苦用心。在他看來，委約和個性化創(chuàng)作之間并沒有本質沖突，而他對中西文化的融合、對當下社會的認知、對他人聲音的理解和對自我意識的表達，也構建出了他獨一無二的“妥協(xié)”之法。

郝：對于音樂創(chuàng)作，我的想法就是“妥協(xié)”。

叢：妥協(xié)？

郝：對，我認為“妥協(xié)”是一個很好的詞，雖然在中文語境里它不算一個特別積極的詞，但是在西方語境中，compromise其實是很積極的，你看前綴com是“一起”的意思，promise不就是承諾嗎？所以我認為“妥協(xié)”也是融合，在最大化表達自我的同時，我也要最大化地去聽取別人的觀點與感受。

叢：您剛才說“妥協(xié)”的時候我還有點不解，這樣似乎就懂了。

郝：第一，中國作曲家對中西之間的妥協(xié)。我們自小學習的都是西方音樂，但如果你完全拿西方音樂語境，這種12音和聲化（的東西）去和中國觀眾交流，無論是傳統(tǒng)的貝多芬還是當代、現(xiàn)在的，你不覺得還是不太一樣，有一定距離，對吧？所以說中國作家都有一個在中西音樂之間去平衡的問題，要互相達成妥協(xié)。

叢：的確，這種“妥協(xié)”您是怎樣去做的？

郝：首先，對中國音樂、中國樂器、甚至包括對中國文化的認識，然后結合你的西方教育背景，對作曲技法的掌握，讓人聽著是舒適和有表現(xiàn)力的。你別把民樂隊寫的像西洋管弦樂隊那樣，根本沒法演，聲音也不對，是不是？所以作為中國作家，我希望自己首先要做到中西之間的妥協(xié)。

第二，是關于當代與傳統(tǒng)之間的妥協(xié)。作曲家寫的傳統(tǒng)怕被人說，對吧？中國作曲家，尤其是學院派作曲家，如果對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沒有深入的理解，也會是一個非常自我掙扎的過程，也讓評論和觀眾無所適從，所以在這一點也要達成妥協(xié)。

第三，是關于人與社會。了解中國社會的本質特點，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然后還有你個人的角度。我們每個人都會面臨委約，但委約都讓你寫傳統(tǒng)作品嗎？不見得吧！都讓你寫現(xiàn)代作品嗎？也不見得。那讓你寫什么？是讓你寫一個好的作品，讓你寫一個有表現(xiàn)力的作品，讓你寫一個感人的作品。

叢：“三個妥協(xié)”很實在，但這個“度”很考驗“功力”。

郝：比如在寫《你在我們的歌聲里》的時候，當時李心草和我說（我們倆是大學同班），“你別用現(xiàn)代派這套寫，你寫得傳統(tǒng)點兒?！蔽艺f這不是問題，關鍵是有表現(xiàn)力。這部作品一開始是“山林中的風”，為了描繪這些“風”，我用了大量的音塊和大量非常規(guī)演奏法。李心草從排練的第一刻開始，他不僅接受了，他還會啟發(fā)樂隊怎么去“出現(xiàn)”，怎么去演奏，怎么把一些小二度拉準，去表現(xiàn)這種漂浮的風的感覺，這說明什么，說明了是“要音樂”不是“要技術”的問題。所以我在這樣一個所謂的傳統(tǒng)作品中，同樣有個性和融入社會之間的妥協(xié)。

自郝維亞1994年創(chuàng)作的第一部作品《山之北、云之南》開始，至今已有近四十年，他也從一個勤勉的青年學生，成為了一位極具威望的中國當代作曲家。前些年，人們總將他的名字與歌劇勾聯(lián)在一起，的確，若要對他的創(chuàng)作生涯進行劃分，我想應該以2008年續(xù)寫《圖蘭朵》和2018年創(chuàng)作《畫皮》為先后兩個節(jié)點。前者開啟了他的歌劇創(chuàng)作道路，后者則讓他在這條路上，尋找到了新的路徑。況且，無論對于他，還是對于整個中國歌劇界，這條路徑的意義絕不止于此，由它所引射出的“中國新歌劇”精神，長久地影響著每一位后輩。除此外，郝維亞也從未停止對器樂的創(chuàng)作，尤其在近些年中，他的大型樂隊作品頻頻上演。

是作曲家，也是老師，還是一如既往將歌劇事業(yè)普及大眾的傳播者。匆匆兩次訪談，無法將他的全貌呈現(xiàn)于眾，這些流于筆端之下的認識也可能仍舊是片面的。但是，郝維亞用音樂帶給人們的歡樂，用音樂理想帶給人們的知識，以及用音樂哲思帶給人們的感觸，都構筑成他獨一無二的人格魅力。而他“樂呵呵”的樂觀精神，也不僅在于他用音樂將自己所感受到的歡樂傳遞給大眾，更是他永遠對未來飽含熱情和充滿希望的赤誠之心。

文中對話根據(jù)國家藝術基金“新時代交響樂評論與理論人才培養(yǎng)”以及2022年10月和2023年8月筆者兩次對郝維亞的采訪整理。

本文系2019年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青年項目：“中國當代音樂作品的復調思維與形態(tài)研究”（項目編號19CD174）的研究成果。

注釋：

[1]2019年7月和2022年8月，郝維亞兩次在由上海音樂學院主辦的“國家藝術基金《歌劇理論與評論人才培養(yǎng)》和《新時代中國交響樂創(chuàng)作理論與評論人才培養(yǎng)》”中授課。

[2]引自宣晶：《中文唱詞混搭美國背景，歌劇〈畫皮〉亮相紐約中國當代音樂節(jié)》，《文匯報》，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47303418037426801&wfr=spider&for=pc

[3]前兩位續(xù)寫者為意大利作曲家弗朗科·阿爾法諾（Franco Alfano，1875.3.8-1954.10.27）和盧西亞諾·貝里奧（Luciano Berio，1925.10.24－2003.5.27）

[4]整理自筆者2022年10月18日對郝維亞的采訪錄音。

[5]引自李澄“郝維亞：中國歌劇路在何方”，音樂周報微信公眾號，2020.1.15

叢密雨 博士，杭州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 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