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丹尼爾·布爾斯廷

在最近幾十年里，我們開始認為新科技可以保護我們免受必然規(guī)律的困擾。通過魔法般的現(xiàn)代機器，我們希望讓世界擺脫平庸——擺脫那些樹上隨處可見的麻雀、椋鳥和冠藍鴉——用稀有的薩頓鶯、象牙喙啄木鳥、高鳴鶴和棕煌蜂鳥填滿世界。

每一個觀鳥人都清楚接受普通鳥類最常見、珍稀鳥類極少見這回事有多難受。如今，每日體驗異國風情（而且還不能失其風味）、讓庸常之物徹底消失的期望，成了我們所有人沮喪的根源。

“冒險”這個詞已經(jīng)成了語言中最無味、最空洞的詞語。街角的廉價咖啡店為我們提供“美味的冒險”；持續(xù)幾周的自我提升課程將會把我們的日常對話變成“大冒險”；坐新款道奇車是“一場冒險”。

沒什么比旅行觀念的轉(zhuǎn)變更能體現(xiàn)我們新近發(fā)展出的過度期待。在人們還能做選擇的時候，旅行最古老的動力之一，就是為了看看陌生的事物。人們有種無藥可救的渴望，希望去不一樣的地方。這展示了他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和無從滿足的好奇心。我們總以為在另一個地方事情會有所不同。

“旅行，”笛卡爾在17世紀寫道，“幾乎就是和生活在其他世紀的人對話?！庇捎陴囸I、恐懼或受壓迫而上路的人，希望新的地方更加安全、更能吃飽飯、更加自由。生活在安全、富足且體面的社會中的人之所以旅行，是為了逃脫無聊、躲開熟悉之物、發(fā)現(xiàn)異域他鄉(xiāng)。

以前的人們總能成功。思想的巨大震動總是發(fā)生在旅行的好時代之后?？v觀歷史，前往遠方、見證奇聞異事刺激著旅行者的想象力。他們感受到的驚異和快樂，使他們意識到家鄉(xiāng)的生活沒理由保持一成不變。

他們發(fā)現(xiàn)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止一種，天堂和俗世中的一切比他們的哲學所夢想的更為豐富，生活的可能性尚未在平庸的街道上窮盡。

15世紀，發(fā)現(xiàn)美洲、繞非洲航行以及前往印度讓人們睜開了眼睛，開闊了思想，并催生了文藝復興。17世紀，環(huán)游歐洲、前往美洲和東方的旅行使人們見識到別樣的生活方式，由此引發(fā)了啟蒙運動。發(fā)現(xiàn)新世界總能革新人們的思想。旅行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催化劑。它讓人思考得更快、想象得更大膽，催生出更熱情的渴望。

然而，旅行這種經(jīng)歷本身發(fā)生了轉(zhuǎn)變。許多美國人現(xiàn)在會“旅行”，但這個詞的含義已經(jīng)和它古老的意思不一樣了。旅行設施的倍增、改善及廉價化讓更多人能夠到達遙遠的地方。但前往異地的經(jīng)歷、在當?shù)氐慕?jīng)歷和從當?shù)貛Щ氐慕?jīng)歷全都大相徑庭了。經(jīng)歷被稀釋、被偽造、被預制。

19世紀中期后不久，隨著圖像革命開啟，出國旅行的特性——首先是歐洲人的旅行，然后是美國人的旅行——發(fā)生變化。這一變化在我們的時代達到高潮。在此之前，旅行需要長時間籌劃，花費極巨，耗時極長。旅行可能威脅健康，甚至危及生命。旅行者曾是主動的，現(xiàn)在他變得被動了。旅行不再是體育鍛煉，而成了觀賞運動。

這一變化可以用一個詞描述。這是旅行者的衰落，游客的崛起。這些詞語有著妙極了的準確性，但少有人意識到這一點。

舊英語名詞travel（就其旅行的意義）原本和travail（意為“問題”“勞作”或“折磨”）是同一個詞。而travail一詞，應該是通過法語作為中介，從通俗拉丁語或羅曼語族中的trepalium轉(zhuǎn)化而來，指的是一種三足的折磨用刑具。去旅行——去travail，或（后來的）去travel——在當時就是一種勞神費力、十分麻煩的經(jīng)歷。旅行者是個積極忙碌的人。

在19世紀早期，一個新的單詞進入了英語，我們得以從中窺見旅行的世界經(jīng)歷了什么變化，尤其是在美國人眼中。這個詞是tourist（游客）——剛開始中間還有個連接符，寫成tourist。

我們的美國詞典現(xiàn)在把游客定義為“一個愉快旅行的人”或是“一個旅行的人，尤其是為了享受而旅行的人”。還有一點也很重要，tourist一詞中的tour是使用逆序構(gòu)詞法從拉丁詞tornus而來的，而這個拉丁詞來源于希臘語，指的是一種畫圓的工具。這樣一來，旅行者是在從事某項工作；而現(xiàn)代游客則是找樂子的人。

旅行者是主動的；他費力去尋找人、尋找冒險、尋找經(jīng)歷。游客是被動的；他期待有趣的事情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他去“觀光”（sightseeing，這個詞也在同一時期出現(xiàn)，最早的成文記錄在1847年）。他期待一切都替他料理好，為他服務。

流水線的旅行，鐵打的保險

出國旅行不再是一種活動了——一次經(jīng)歷、一個任務——而是一種商品。游客的崛起起初只是一種可能性，后來成了不可避免的發(fā)展方向，這是因為吸引人的旅行項目被包裝起來，以套餐出售。

通過購買一次出游，你可以強制另一個人保證有趣并宜人的事情發(fā)生在你身上?？梢耘l(fā)（長達一月或一周的旅行，或某國深度游），也可以零售（一日游，或是只參觀某個外國首都）。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我們十分熟悉，在此也有必要再提一次。首先，最顯然的一個原因就是交通的進步。19世紀后半葉，鐵路和遠洋輪船真正把旅行變得舒適了，不適及風險突然減少。整個歷史上，長途運輸工具第一次得以大規(guī)模工業(yè)化生產(chǎn)，能夠賣給許多人，還十分廉價。

龐大的跨洋輪船只靠外交官、出公差的人或像亨利·亞當斯這樣為提升教養(yǎng)的人可填不滿。消費群體必須擴大，包括出門度假的中產(chǎn)階級，至少也要拉上上層中產(chǎn)階級。出國旅行被大眾化了。

顯而易見的下一步就是“跟團游”。計劃完備的團體出游甚至能把愛待在家的害羞者吸引出來。當然，由導游帶領的旅行十分古老：十字軍東征有時候也和這有些相似。我們可以在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看到，在14世紀后期，塔巴德酒館那博學慷慨的主人就提出：

為了讓大家興致更濃

我愿主動與你們同行

旅費自付，做你們的向?qū)А?/p>

但在那之后，少有向?qū)赓M提供服務，向?qū)бI的旅行本身成了一種商品。冒險被打包成套餐出售，保證消費途中沒有風險。

創(chuàng)造并推廣跟團游的真正先鋒自然是托馬斯·庫克。他在19世紀40年代早期開始安排英國國內(nèi)的特價火車游。他籌備的第一次團體游把將近六百人從萊斯特送到相距十八公里的拉夫伯勒，花費很低——打折后的雙程三等車費，每人只要一先令。

他很快就開發(fā)了一系列便利服務：彬彬有禮、知識豐富的導游，酒店打折券，訂房服務，防止疾病和偷竊的保護及建議。

精致的英國人對此很是抗拒。他們說，庫克是在剝奪旅行者的動力，奪走他們的冒險，在歐洲大陸的風景里塞滿沒教養(yǎng)的中產(chǎn)階級。“坐火車去，”約翰·羅斯金抱怨道，“我覺得根本不能算作旅行；這不過是被‘送’到一個地方，就跟貨物包裹沒什么兩樣?！?/p>

庫克為他的服務辯護，他把這些旅行叫作“促進人類進步的手段”。他說對這些旅行的攻擊完全是在擺架子，這些批評者都是老古董了。

“認為罕見而有趣的地方不該由普通人享受，而應該只為‘特選’社會成員的利益服務，這多么愚蠢。但在這個進步的年代，再說些什么特權(quán)的胡話太不合時宜了，上帝把地球造得這樣充實而美麗，都是為了人民；鐵路和蒸汽船是科學一視同仁的光輝所帶來的產(chǎn)物，也是為人民而存在的……最優(yōu)秀的人，最高貴的思想，看見人民跟隨他們的腳步，領略他們領略過的樂趣，只會歡呼雀躍。”

到20世紀中期，出國旅行成了一門大生意。它是美國生活標準中最突出的特點，是我們與世界其余地區(qū)文化與金融關(guān)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出國旅行現(xiàn)在當然成了一種商品。就像任何其他大規(guī)模生產(chǎn)的商品一樣，它可以用批發(fā)價購買，還可以分期付款。19世紀早期，波士頓的查爾斯·薩姆納向幾位相信他未來會有出息的老朋友借錢去歐洲旅游，當時這被看作是一種值得注意的奇特事件，一件咄咄怪事?，F(xiàn)在，越來越多的旅行者在付不起旅費的情況下出游?！艾F(xiàn)在先去，日后再給錢。”你的旅行社會幫你安排的。

當旅行再也不是量身定做，而是流水線產(chǎn)物，可以在店里買到時，對它的內(nèi)容我們就沒那么多可說的了。我們也越來越不清楚我們買的到底是什么。我們購買了若干天的假期享受，甚至也不知道套餐里包含什么。

一個好的旅行套餐必須包含保險。在這個意義上，旅行的危險性成了過去式；我們買的套餐直接包含安全和內(nèi)心的平靜。別人幫我們把風險都擔了下來。

1954年，懸疑片《情天未了緣》描繪了一架豪華班機從舊金山到檀香山的一次問題重重的航行。機上各式各樣的度假者乘飛機前往中太平洋，享受一到兩周的悠閑假期。引擎熄火后，乘客的精神開始崩潰。最后，為了讓飛機不至于墜毀，機長要求把行李扔下去。

我在芝加哥郊區(qū)的一座影院看了這部電影。坐在我身邊的是一對母子，孩子還很小。他看上去不太糾結(jié)于乘客所面臨的生死危機，但當乘務長把乘客各種雅致的隨身行李扔進海里時——奢華行李箱、帽盒、便攜打字機、高爾夫球桿、網(wǎng)球拍——男孩開始坐立不安?！八麄冊趺崔k?。俊蹦泻⒋蠛暗??！皠e擔心，”母親安慰他，“都上了保險了?！?/p>

當旅行者的風險由保險承擔時，他就成了游客。

旅行了，又好像沒旅行

曾經(jīng)，旅行者到處出行是為了結(jié)識當?shù)厝?。而現(xiàn)在，旅行社的功能之一就是避免這種接觸。他們總能找到高效的新方法，把游客和他游歷的世界隔離開來。

在舊時旅行者的游記里，妙語連篇、滿腹當?shù)貍髡f的本地客棧老板是常駐的有趣角色?，F(xiàn)在他過時了。今天，在你家鄉(xiāng)的主街道上，你就能安排在羅馬、悉尼、新加坡或東京的食宿與娛樂。

購物和小費一樣，是游客還能做的寥寥幾件事之一。事先安排好的一切事項就像墻一樣把他和他觀光的國家分開，而這是墻上的一條小裂縫。他自然會覺得購物刺激好玩。

購物時，他真的可以遇見當?shù)厝?，用他們的陌生語言講價，還可以發(fā)現(xiàn)當?shù)氐纳虡I(yè)規(guī)矩。簡單說，他嘗到了從前的旅行者曾經(jīng)無時無刻不在體驗的刺激和“折磨”——那時每一次交通服務、每晚的住宿、每一頓飯都需要親自過問。

旅行者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和他所游覽的地域如此隔絕。最新、最受歡迎的前往異地的交通方式，也是已知最徹底地將游客與環(huán)境隔絕的方式。

最近，我在紐約愛德懷德機場乘機，登機時間是晚上六點半，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半我就到了阿姆斯特丹。我乘坐的是常規(guī)班機，飛在七千米的高空，遠在云層之上，太高了，看不見任何地標或航標。除了天氣現(xiàn)象，什么都看不到；由于那天沒有什么天氣現(xiàn)象，所以也沒有東西可看。我飛躍的不是空間，而是時間。

唯一能顯露出我跨越了這么長距離的個人跡象，就是六個小時的時差。我在途中的唯一問題就是消磨時間。我穿越了空間，如此輕松、如此不起眼。飛機把景色從我這里奪走了。

游客到了一個地方，卻沒有任何旅途的經(jīng)歷。對他來說，哪里都一樣：去這里或去那里，一樣。

在很長時間內(nèi)，去某地的感受與在某地的感受不可分離?，F(xiàn)在，“一半的樂趣來自到達目的地的過程”?！傲_馬，”英國跨洋航空公司宣布，“是有趣的一站?！睕]什么比樂趣更千篇一律，無論哪個地方都一樣。

現(xiàn)在，我們在路上的項目也很多。美國輪船公司的廣告說道：

你離歐洲的距離，只差全世界最快游輪上的十五頓美餐。伊朗的魚子醬，蘇格蘭的野雞……全球美食任君選擇，讓船上的美妙體驗更加豐富。船上有泳池、健身房、兩間影院、三支梅爾·戴維斯旗下的管弦樂隊。為您提供五天的冒險，探尋失落的閑適藝術(shù)。

前往當?shù)氐耐局畜w驗被抹消了。途中的一切經(jīng)歷都被我們換成了豪華享受。比在家里還好。

對19世紀向西推進的美國人而言，他們在路上共同生活的方式，塑造了他們抵達后的生活，就如傳說中摩西帶著以色列的孩子走過荒野，走出埃及，來到應許之地的四十年旅程，這段經(jīng)歷把他們塑造成了一個國家。向西開拓的美國人組織起來抗擊途中的危險，在過程中形成章程和條規(guī)，讓他們能夠在到達后組建起新的社區(qū)。

現(xiàn)在，踏上旅途的人所冒的風險如此之小，其經(jīng)歷如此之貧乏，以至于到達某地的這段經(jīng)歷不知怎的變得越來越空虛、越來越瑣碎。旅途經(jīng)歷的困苦越多，到達后的感受就越生動。當旅途成了“樂趣”，到達目的地也就和到達其他地方?jīng)]有任何不同。

到達目的地的游客享受的是“改良”的觀光設施，他所受到的隔絕幾乎和路上的不相上下。現(xiàn)在，理想的國外觀光旅館和國內(nèi)最好的旅館如出一轍。床鋪、燈光、通風、空調(diào)、中央暖氣、下水設施都是美式的，但精明的酒店管理者當然會特別努力地保留某種“當?shù)胤諊薄?/p>

抵達了遠方，還是只看見了自己？

在還不算太久遠的年代，沒有什么概念比踏上旅程更簡單、更容易理解了。旅行——穿越空間的移動——是變化的普遍比喻。當有人離世，他便開啟了一趟從未有人歸來的旅程?；蛘撸鶕?jù)老套的說法，一個人死時就是“上路了”。

哲學家觀察到，我們借助空間的堅實來躲避時間的神秘。比如說，柏格森曾辯稱，對時間的度量必須借用空間的比喻來表達：時間是“長”是“短”；另一個紀元是“遙遠”還是“臨近”。

從一個地方前往另一個地方越來越快捷，時間本身也退化為對空間的度量。

我們把自己的時代叫作“太空時代”，但對于我們來說，空間的意義比此前任何時候都要貧瘠?；蛟S我們該把這個時代叫作“無空間時代”。這個星球失落了旅行的藝術(shù)，地上所有空間都變得同質(zhì)，于是我們便在太空的同質(zhì)化（或是多樣性的希望）中尋求庇護。

外國，就像名人一樣，成了對偽事件的確認。我們的興趣大部分來自我們的好奇，好奇自己的印象是不是和報紙上、電影上和電視上的鏡像一樣。羅馬的特萊維噴泉真的像電影《羅馬之戀》里一樣嗎？香港真的像《生死戀》里一樣嗎？香港是不是到處都是蘇絲黃這樣的人？我們?nèi)ツ抢锊皇菫榱擞矛F(xiàn)實檢驗形象，而是用形象檢驗現(xiàn)實。

我們?nèi)サ脑絹碓蕉嗟氖俏覀兤谕サ牡胤?。我們被許諾會看到自己期望看到的東西，否則退款。不管怎么說，我們越來越多地旅游，但并不是為了看些什么，而是為了拍照。

同我們的其他體驗一樣，旅游成了同義反復。

我們越努力、越有意識地去拓展自己的體驗，這種同義反復就越無處不在。無論是要尋找偉大的榜樣，還是要尋找在遠方的經(jīng)歷，我們看向的都是鏡子，而不是窗外，于是我們能看見的，就只是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