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祥

一、引言

在眾多作家中，約瑟夫·康拉德是為數(shù)不多的給“藝術”下過定義的作家。藝術本身包含許多門類，就康拉德而言，藝術其實就是指文學藝術。要討論康拉德的文藝思想，首先就要分析他對藝術的定義。在小說《“水仙號”的黑水手》的《序言》中，康拉德較為系統(tǒng)地闡述了自己對文學藝術的理解，他認為，“藝術本身可以定義為通過專心致志的努力去揭示世界上各個方面中隱含的多個或一個真理，對這個有形世界做出最正確的評判”［1］。在康拉德看來，作家創(chuàng)作的“目標是要在這個世界的形式和色彩中、在它的光亮和陰影中、在事物的各個方面以及在生活的種種事實中，去發(fā)現(xiàn)其中那些基本的、持久的、本質的東西，那些給人以啟示和令人信服的要素，及其存在的真諦”?？偨Y其文藝思想，康拉德認為藝術家需要表現(xiàn)以下五個方面內容：（1）人類高興和驚異的本能以及生活中的神秘感；（2）人類的同情感、美感和痛感；（3）人類潛在的親近感；（4）把人類無數(shù)孤寂的心聯(lián)系在一起的一種極其微妙但不可戰(zhàn)勝的團結決心；（5）人類在夢想、快樂、痛苦、理想、幻想、希望和恐懼中所表現(xiàn)出的可以把全人類聯(lián)系在一起的團結?？道挛乃囁枷氲男纬珊桶l(fā)展有其理論淵源，其中對其影響最大的是浪漫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

二、康拉德對浪漫主義的理解和接受

浪漫主義是一種與理性主義相對立的思潮。經(jīng)歷了羅伯斯庇爾和拿破侖的獨裁統(tǒng)治以后，人們對啟蒙運動所提倡的理性精神非常失望，使得浪漫主義在這一時期漸漸成為文學創(chuàng)作的主要流派。“與作為政治思潮的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有所不同的是，浪漫主義是18 世紀末至19 世紀上半葉主宰西方文化生活的一種思潮?！保?］啟蒙主義文學家對古典主義的批判到了浪漫主義文學家那里演變成打破古典主義所有陳規(guī)戒律、高揚人的主體性，不僅要求藝術創(chuàng)作的自由，還要求個性的自由、政治的自由。

這個思潮距離康拉德生活的時代是如此的近，以至于我們不得不思考這樣的問題：浪漫主義對康拉德是否有影響？有何影響？康拉德是浪漫主義者嗎？對于這些問題，國內有兩個學者的觀點值得重視?？道略谌绱藢Ｗ⒂谌说膬刃氖澜纾灾劣谟袑W者認為康拉德本質上是個浪漫主義者。在中國學者中，王美萍的博士論文《康拉德與浪漫主義批評》中對康拉德的浪漫主義文藝思想做了專題研究，是國內從浪漫主義視角研究康拉德的重要成果。盡管康拉德對浪漫主義的主旨和具體的浪漫主義傳統(tǒng)表現(xiàn)出異議，但是當前評論界仍然認為康拉德忠實地運用了19 世紀浪漫主義運動的寫作手法。王美萍博士對此持有不同的觀點，她認為康拉德對浪漫主義文藝思想進行了反撥。論文的主要觀點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其一，康拉德沒有像華茲華斯等浪漫主義詩人那樣去贊美自然，而是在創(chuàng)作中對自然進行了妖魔化處理，在其作品中美麗迷人的自然不過是個幻景，對人類而言，自然預示著不幸和災難，對人類表現(xiàn)得并不友好，在自然的作用下，人類顯得非常渺小和軟弱。這表明了康拉德對浪漫主義者堅持的自然神論思想的反撥，因為長期的航海生涯，使得康拉德對自然有著不一樣的理解。其二，康拉德反撥了浪漫主義思潮對個體的強調，認為人類戰(zhàn)勝自然的力量在群體當中?！鞍輦愂接⑿邸钡墓萝妸^戰(zhàn)在康拉德的作品中表現(xiàn)出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此刻康拉德強調的是“團結的力量”，只有通過團結協(xié)作，人類才能變得強大并戰(zhàn)勝自然，其《“水仙號”的黑水手》表現(xiàn)的正是這個主題。團隊合作不僅使人類有可能戰(zhàn)勝自然并獲得生存的機會，而且使他們在身處困境時能夠收獲兄弟般的友誼、真心的關愛和精神上的支持，能夠賦予他們生命以意義的價值?！皯z憫和仁慈”被康拉德視為人類最珍貴的道德品質，能夠將渺小的個體聚集成強大的團體，如果缺失這種品質，正如他在《艾米·福斯特》中所展示的那樣，就可能會導致許多人間悲劇。其三，在對真理的把握方面，王美萍認為康拉德作品中的敘述者，因其自身的局限性，對世界的評判不具有權威性。但同時，王美萍也承認：“康拉德消解浪漫主義終極真理幻想的另一策略是他的敘事結構。在一些作品里康拉德打破并拋棄了完整的結構，加強了他通過塑造獨特的敘述者營造出的人類的困惑處境。但康拉德同時也沿用了傳統(tǒng)的敘事策略，采用了順時序敘述和完整的敘事結構，表明人類雖然不能獲得終極真理，但經(jīng)過努力能夠獲取部分真理?！保?］

“浪漫主義最明顯的特點是主觀性抒情性非常強。其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的形式和內容取決于作者的想象力。其反對古典主義崇尚理性，認為理性主義壓制了人的情感，妨礙了人的創(chuàng)造性發(fā)揮，把有血有肉充滿活力的人變成了沒有靈魂沒有生氣的機器。對浪漫主義者而言，理性是冰冷而凄涼的，它歪曲了人的本性，既不能表達人類本性的復雜性，又無法表現(xiàn)人類經(jīng)驗的豐富。浪漫主義者希望人們通過自己的感覺去感受去體驗去探索人的心理活動?！保?］在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思想的影響下，浪漫主義也分“消極”和“積極”兩個流派。消極浪漫主義在政治立場上表現(xiàn)得趨于保守，對現(xiàn)實中的困境多采取逃避的態(tài)度和立場。消極浪漫主義作家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追求的不是未來的美好，而是主張回歸自然，認為只有回歸傳統(tǒng)方能趨利避害，他們通過描寫大自然的美，來歌頌中世紀的宗法社會，極力支持大自然和各自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合理性，實質反映的是他們的狹隘性。積極浪漫主義則能夠正視現(xiàn)實，勇于同各種邪惡勢力做斗爭，堅決否定封建專制的合理性，批判資本主義逐利的丑惡本質，歌頌自然表達的是對美好未來的向往。這是積極浪漫主義作家的進步性，其作品也多少帶有批判現(xiàn)實主義的征兆。但是，他們大多脫離人民，有強烈的個人主義悲觀主義和虛無主義思想。“如果事實真的能如我所想象的這樣，那么我們就不會只在真正偉大高貴單純的藝術世界里流連忘返了。因為我們知道，事實永遠都不可能如我們所愿，所以，我們只有在虛構的藝術世界里剝離下那足以致命的殘酷偽裝，來為自己空虛的心靈尋求心理上的慰藉了?！保?］

三、康拉德對現(xiàn)實主義的理解和接受

現(xiàn)實主義成為歐洲文學的主流有其歷史原因。“現(xiàn)實主義文學興起于19 世紀30 年代。雖然它的出現(xiàn)是對浪漫主義文學的反撥，但它卻是打著浪漫主義的旗號登上歷史舞臺的?！保?］現(xiàn)實主義文學是歐洲作家表現(xiàn)資本主義制度負面影響的主要手段。1830 年的“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的統(tǒng)治，在法國確立了代表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政權。通過1832 年英國的議會改革，工業(yè)資產階級在英國走上政治舞臺。這兩個事件標志著歐洲資產階級掌握了歐洲的政治決策，使歐洲社會與人性的追求越來越遠，這引起了康拉德這樣的作家的警覺，他們通過文學創(chuàng)作不斷強調人性的重要性。

19 世紀后半期是以科學的偉大進步、工業(yè)革命的巨大浪潮以及生活和思想不斷世俗化為特征。隨著對細胞學、能量守恒和進化論三大科學成就的理解和接受，人們對自然規(guī)律相互聯(lián)系的認識不斷加深，自覺地運用自然科學的理論來指導自己的認識與實踐?！霸诳茖W精神的影響之下，準確精微開始成為文學描寫的標準，作家也更加自覺地以科學性來指導創(chuàng)作?！保?］19 世紀歐洲的現(xiàn)實主義思潮不僅是對前人成果的繼承，而且進行了現(xiàn)實的創(chuàng)新，影響著人們生活與工作的各個方面，其既總結了19 世紀以前的文藝思想，又補充了文藝復興以來現(xiàn)實主義內涵的缺陷，同時擺脫了古典主義的桎梏，去除了啟蒙時期現(xiàn)實主義中存在的以“教化”為名的說教以及浪漫主義固有的主觀性?？道滤邮艿默F(xiàn)實主義，既從文藝復興文學中接受了性格描繪的具體性，又從古典主義和啟蒙時代文學中接受了社會分析因素；既有浪漫主義文學的激情，又反映了歷史的真實，分析了歐洲社會關系的本質，對現(xiàn)實世界做出了尖銳而深刻的批判。這就使19 世紀歐洲現(xiàn)實主義文學成為世界文學史的又一高峰。

作為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代表性作家，狄更斯的理解是：“現(xiàn)實主義的重要特征就是暴露社會的黑暗和罪惡?！保?］在他看來，“我們之所以生，之所以有同情、希望和精力，是為了大多數(shù)人，而不是為了少數(shù)人。我們必須當眾揭露各種各樣的卑鄙虛假、殘暴和壓迫，從而引起人們無比厭惡與蔑視”?，F(xiàn)實主義作家力求真實反映現(xiàn)實生活，分析與研究了社會發(fā)展過程中存在的問題，不僅描寫了資本主義社會中資產階級的腐化墮落和新興金融資產階級的貪婪，更是對底層勞動者的悲慘生活以及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無奈表示同情?！艾F(xiàn)實主義文學具有內傾性和外傾性兩種傾向，一種注重從內心世界去刻畫人，另一種側重于從外部世界去描寫人。前者大大發(fā)展了心理描寫，在藝術表現(xiàn)方面有很大的開拓。19 世紀浪漫主義藝術在表現(xiàn)歷史題材時注重風俗畫面的描繪，充分表現(xiàn)人物心理狀態(tài)，豐富了批評現(xiàn)實主義的藝術表現(xiàn)?！保?］康拉德接受了現(xiàn)實主義文學中“暴露社會的黑暗和罪惡”這個寫作目的，但是在寫作手法上卻是浪漫主義文學的創(chuàng)作方法。

康拉德和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兩者在藝術觀上存在某種契合。華茲華斯說：“我記得亞里士多德曾經(jīng)說過，詩是一切文章中最富有哲學意味的。的確是這樣。詩的目的是在真理，不是個別的和局部的真理，而是普遍的有效的真理；這種真理不是以外在的證據(jù)作依據(jù)，而是憑借熱情深入人心；這種真理就是它自身的證據(jù)，給予它所呈訴的法庭以承認和信賴，而又從這個法庭得到承認和信賴。”［10］華茲華斯不僅把詩的真理與歷史學家的真理進行了比較，而且與科學的真理進行了對比。自然科學所處理的是客觀的、實在的對象，當科學家建立的科學理論被證明能夠有效地解釋客觀實在時，科學理論就具有了真理性，在某種意義上，這種真理也就是具有確定性的真理。藝術，無論如何客觀地再現(xiàn)外在的客觀的東西，都不是為了有效地解釋它所再現(xiàn)的東西。自然科學那樣的真理性，顯然在藝術和審美中是不存在的。與華茲華斯的觀點相類似，康拉德也認為藝術家與思想家以及科學家都是在追求真理，但是他們的方法不一樣。

以華茲華斯為代表的浪漫主義詩人，他們不用理性主義的美學來衡量藝術的真理性，也不用自然科學的真理標準來看待藝術的真理性，他們認為藝術的真理性不同于這兩者?！霸诶寺髁x藝術家的心目中，藝術中最關鍵的、最本質的東西不是理性，而是內心情感和想象，是作為主體作家的創(chuàng)造力?！保?1］“想象力并不像理性主義所認為的那樣，是一種不能認識真實的幻想，而是能夠更深刻地把握另一種真實的偉大能力。”［12］

四、結語

和華茲華斯一樣，康拉德把藝術家的判斷提高到了主體論的地位上，他認為，藝術家“是對我們高興和驚異的本能以及我們對生活周圍的神秘感在說話，對我們的同情感、美感和痛感在說話，對夢想、快樂、痛苦、理想、幻想、希望和恐懼中的團結在說話，那種團結把人們相互聯(lián)系在一起——把死者和生者把生者和未出生者聯(lián)系在一起——把所有人類聯(lián)系在一起。”［13］這段話中的英文“solidarity”被胡南平譯為“團結”，這個詞如果譯為“休戚與共”會更好理解，用來指人與人之間、族群與族群之間所擁有的共同的心理基礎。其實康拉德所強調的與科學家追求把握自然規(guī)律不同，他認為作家描寫的是人類共同的情感，正是這種共同的情感才使人類可以相互理解，才有了可以相互交流的基礎，使不同類型的人形成一個“休戚與共”的命運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