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韞琨[華南師范大學,廣州 510006]
《將進酒》開篇即不同凡響,黃河之水,浩浩湯湯,自天際奔涌而來,雄渾豪邁。下句由江水之逝到歲月之逝,由自然遷移至人生,縱橫交織,“朝如青絲暮成雪”,夸張中又蘊含著深沉的時光之思以及年華易逝而壯志難酬之悲?!叭松靡忭毐M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泵髅魇б?,為何又說得意?金樽對月,又有友作陪,還有自己喜愛的美酒,從這種處境中詩人有所領會,得其旨趣,便值得為之歡喜,拋開一切失意落寞的負累而“得意”就盡其歡,未嘗不是一種超脫。接下來的詩句一直到“但愿長醉不復醒”,情緒漸趨高亢,盡顯達觀超然,歷史與現(xiàn)實之間,作者已然掙脫人世間一切束縛,而漫游于無憂無慮之境。詩人做到了將自己從不堪的現(xiàn)狀中抽離,用他的豁達抵御常人難耐的失意,還能以一種超然物外的氣度盡情痛飲,并看淡“五花馬”“千金裘”等物質財富。同時,《將進酒》看似及時行樂,意志消沉,實則秉承儒家積極入世的情懷,以強大的精神力量抵御失意悵惘?!暗搁L醉不復醒”,詩人借酒一吐不受賞識之怨、官場黑暗之愁,情愿以醇美酒液與無憂醉境抵擋人世煩擾;“千金散盡還復來”,又基于對自身才華的肯定,表達了對有朝一日得以施展拳腳、實現(xiàn)治國平天下這一儒家士人自古以來的夙愿?!疤煨薪?,君子以自強不息”,對修齊治平入世價值觀的倡導,體現(xiàn)了儒者們植根于古遠傳統(tǒng)的文化價值理念。這一系列創(chuàng)作觀念被歷代作家自覺用以指導文學創(chuàng)作,對歷朝歷代乃至如今都有著重要影響。儒家占主流而道家思想影響深遠的唐代社會,對李白的思想觀念無疑起到塑造作用。作為盛唐詩仙,李白自然在其文學創(chuàng)作中滲透儒家文論所提倡的價值理念。正是積極入世價值理念的指引,使得李白不辭辛苦,希望為國為民奉獻自己的心力,面對仕途不順,又是“君子固窮”和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支撐著他堅定信念,百折不撓。
《尚書·堯典》中記載:“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自古以來,闡釋文學理論的儒家學者反復強調“詩言志”的詩格創(chuàng)作目的與功能。詩言“志”,“志”以感情為基底,而非普通的個人意志與目標動機,由情生詩,無情則無詩;“志”是情感的儀式化,是情感的群體性表達,“詩言志”之論一開始就是關于情感問題的理論?!秾⑦M酒》中,首二句即言時光飛逝、人世匆匆,歲月不居的遺憾與一事無成的悵惘撲面而來,如果沒有未竟之志向,怎么會對本將失去的歲月感到惋惜?詩中對修齊治平的追求不得、統(tǒng)治者不善用人才引發(fā)的懷才不遇之感,富有儒家強調的政治倫理特色,也是不得志的儒生們在創(chuàng)作中時常表達的情感和主題。三四句格調與情感又趨于高揚,呈現(xiàn)出盡管懷才不遇卻依然不失希望的大氣與曠達,看淡世俗中蘊藏的道家氣質。由醒時自我安慰的悲涼之語,到醉時在享受當下與追溯歷史中自由翩躚。在儒家與道家情感基調之間跳躍,在勸酒痛飲中向古來圣賢尋求安慰,只字不言情,又字字都是情。
利用儒家知人論世、以意逆志的文學批評解讀方式,進一步把握《將進酒》中的作者形象與情感內(nèi)蘊。《孟子·萬章下》云:“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知人論世”基于對作者生平與所處之世的了解,把握作者在作品中表情達意的深層動因,無論是從哲學、心理學,還是文學理論角度都有利于更好地理解作品的主旨與內(nèi)涵?!澳妗敝赣?,朱自清先生在《詩言志辨·比興》中將“以意逆志”解釋為“以己之意迎受詩人之志而加以鉤考”,以自身所感迎合詩人之志,達成作者與讀者的雙向交流,同樣是理解作品的良法。從“天生我材必有用”“會須一飲三百杯”等詩句可以看出,李白的詩人形象一方面積極入世,具有儒家特色,一方面自由灑脫,有道家氣度。他天性豁達開朗,否則難以在俗世重壓下保持靈魂自由,亦難以寫出如此豪壯之詩。此詩約作于天寶十一年(752),結合詩背景是安史之亂前不久,國家社會的矛盾積累嚴重、官場愈發(fā)黑暗壓抑、有識之士唯有嗟嘆憂心。李白當時與友人岑勛在嵩山另一好友元丹丘的潁陽山居為客,三人嘗登高飲宴。酒逢知己,李白便將多年的抑郁與怨憤借酒借詩一吐為快,成就名篇。欲建功立業(yè)而不得的失意,借酒澆愁的苦悶,一展抱負的渴望,讀者通過代入詩人的角色,將自己的情感與詩人相溝通,亦容易體味詩人的境遇。
在傳統(tǒng)儒家文論中,格外注重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委婉中和之美,《將進酒》追求夸張豪放,看似不受拘束,實則委婉曲折。全詩聚焦“飲酒”“勸酒”,個中蘊含的個人遭際與得失或經(jīng)由用典曲折流露,或根本不提,任由讀者透過縱酒歡歌的表征揣測人生失意的內(nèi)核。《禮記·經(jīng)解》云:“溫柔敦厚,詩教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于詩者也。”可見“不指切事情”的溫柔敦厚之風,不僅是儒家衡量詩歌教化作用高下的標準,也是將作者人格與作品相連、衡量詩歌表達境界的準則。怨而不怒作為溫柔敦厚的表現(xiàn)之一,使怨憤之作亦顯克制有度。李白的《將進酒》中僅“悲白發(fā)”“須盡歡”“皆寂寞”“恣歡謔”“萬古愁”幾處含有情感詞,兩處描繪古人,一處闡釋眾人的“人生”,僅兩處較直接地涉及自己,仿佛那悲苦與自己關系不大,但讀者只需將自己代入,便知詩人有多少分率性就有多少分凄涼無奈。詩中雖飽含壯志難酬、功業(yè)未成之怨憤,卻因幽怨傷感與自我排遣的張弛有度,使情感不至失衡,抑郁中又似有所希冀,低回中亦顯高亢大氣。濃郁的感情若直接表達,不僅詞不達意,而且悲喜失當,經(jīng)由飲酒宴樂抒發(fā),則顯得委婉曲折,恰如其分,遂成佳作。
道家文論強調重意輕言、重神輕形,諸如“滋味”“風骨”之說,善從具體品評遷移至審美品評;道家文論提倡自然樸素,少加雕飾,體現(xiàn)“無為”的態(tài)度以及對自然的尊重。李白與道教、道家的緣分,自少年已始。從少年隨道士修行,到中年求仙問道,道教、道家的理念已然滲入他的作品之中?!秾⑦M酒》詩中少華麗字詞與鋪陳,多情感的主觀表現(xiàn)與抒發(fā),例如“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钡膭耧嬛o,直白明快,使人如見一位舉杯勸酒的豪邁詩人,這杯酒,飲的是滿腔愁緒和壯志難酬的孤獨落寞。悲涼幽憤之時,唯有幾位朋友理解與陪伴,于是他愿意將自己的悲喜與他們分享,于是他希望一杯接一杯下肚,讓忘卻煩惱的時間再長久一些。全詩不拘聲韻,除幾處押韻外音律相對自由,既體現(xiàn)樂府詩的特點,也反映了作者豪邁不羈的灑脫性格,不因刻意追求音韻而限制一腔豪情的抒發(fā)。詩中用典恰如其分,“烹羊宰?!苯栌貌苤病扼眢笠分小爸镁聘叩钌希H交從我游。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與后面“陳王昔時宴平樂”遙相呼應,極言宴酣之樂,用典貼切且暗含詩人與陳王曹植經(jīng)歷體悟相似的惺惺相惜之情。此外,詩中連用兩個“君不見”,突破樂府詩傳統(tǒng),更自由的表達增強了與讀者的對話感,感情流露更明顯,產(chǎn)生了強烈的表達效果。
所謂意象,古義指“表意之象”,即體現(xiàn)某種象征意味的具體事物;而興象指的是物象對心靈情感的一種自然觸發(fā),事物于其中起著導引作用,保持著本真形態(tài)。意象是意念先行,是“人心營構之象”;興象則是物象在先,觸發(fā)主體所感。德國作家斯萊格爾曾經(jīng)說過:“作詩不過是永恒的象征的模式,我們或尋找外在的東西來傳播某種精神的東西,或描寫某些外在的事物使無形的內(nèi)在的東西得以呈現(xiàn)?!鼻罢呦喈斢凇拔镆郧橛^”,可視作“意象”;后者則相當于“情以物興”,可視作“興象”?!秾⑦M酒》中,共飲千杯酒,同銷萬古愁,“酒”的意象作為文人作品中的??停休d著作者源自有才卻不為人所用的孤獨、理想不得實現(xiàn)的幽憤、憂國傷懷之怨。除卻貫穿全詩的“酒”意象,還有象征高位厚祿的鐘鼓饌玉、影射白駒過隙的黃河逝水,豐富的意象增加了讀者品味回味的價值。而興象作為物象觸發(fā)情感的概念,興與象之間的感應關系體現(xiàn)了禪宗頓悟式的直觀思維把握,不主觀地向事物中注入情感,不用人為的概念去為事物構建框架,可視作“天與人不相勝”在精神領域的延伸,體現(xiàn)道家對事物自然原初狀態(tài)的尊重。這首詩為李白在穎陽山所寫,此地距黃河較近,作者很可能觀黃河之水勢湯湯,靈感隨之而來,又因同友人飲酒,才氣因酒而激蕩,河水與酒和月,共同成為作者感情的觸發(fā)與催化因素。由自然引申至人事,天人合一的觀念與道家不無關系,于天地間更顯人之渺小,人的衰老與亙古流淌的黃河之水相比根本不足一提,作者心中悲涼更甚。
儒道結合的表達、虛實相生的描繪筆法、宏大之景的襯托,使情感更為豐富深沉。
生命意識,在詩中體現(xiàn)為對生命意義的體悟。生存姿態(tài),或放浪形骸,或自我約束,或大氣達觀,或郁郁寡歡?!秾⑦M酒》展示了李白的格局與人生境界,渴望兼濟天下,又超脫世俗,順其自然,唯有這樣的氣概,才能成就一代詩仙。
詩中傳遞儒家積極有為的人生信條,自強不息,匡濟天下。自強是儒家的重要主張,天道自為,人道自強,養(yǎng)浩然之氣,以自己的才華為國為民做出貢獻,即是自強不息、匡濟天下。李白一生執(zhí)著于實現(xiàn)抱負,為朝廷出力,先不被賞識,短暫得意后又被賜金放還,后逢亂世,不得不輾轉漂泊,大半生都寄人籬下,更加郁郁不得志。但從《將進酒》中可以看出,李白縱然失意,縱然落魄,卻從未放棄過對濟世理想的追求,將自己的生命意義與國運、民生相連,一直希望建功立業(yè),哪怕“與爾同銷萬古愁”,誓要一醉方休,依然堅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詩中蘊含道家順其自然的人生態(tài)度?!叭松靡忭毐M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睙o拘無束,道法自然。只要當下及時行樂,忘卻煩憂,獲得靈魂片刻自由,才華自在我身,我也自有我的價值,這份價值不需要當權者的賞識作為衡量的準繩。千金的“散”與“來”,應當順其自然,強調人生浮沉無常、世事無絕對,體現(xiàn)出一種辯證的處事態(tài)度,又與道家哲學相吻合。樂觀之中,亦含有自我安慰的情感。在感受過官場黑暗之后,詩人雖仍努力爭取報效國家的機會,卻并不違心地強求上位者的接受。詩人無時無刻不懷有建功立業(yè)、造福蒼生的希冀,并相信自己終能迎來這樣的一天。
但是詩中的這份逍遙超然,是自由與不自由的相反相成,來自儒家和道家的共同影響?!肚f子·秋水》云:“寧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莊子提出“逍遙”“無所恃”,體現(xiàn)對自由的追求,但面對高官厚祿、禮法約束,他寧愿曳尾于涂。在貧困之境中為生存而掙扎,這難道能稱得上自由?正因為處在這樣的境地,身體飽受貧窮之苦,精神卻無拘無束,他能去思考他愿意思考的事,活出自然的樣子,于亂世中保持清醒與自知,這便也是一種自由。李白的不自由體現(xiàn)為兩方面:一是生活拮據(jù)、寄人籬下的物質上的不自由,二是為蒼生社稷所羈絆、不能輕易出塵離世的意志上的不自由。但他的強大在于,即便有如此多的不如意、如此多的牽絆,他還能夠行走古今、遨游天際,用他豐富的想象力和過人的才情描繪世界、抒寫人生。在《將進酒》中,詩人的肉體雖窮困潦倒屈居下位,精神與靈魂卻自由游曳于廣袤天地之間,尋找著人間的詩意。正因為他沒有拋下一切空談自由,他的作品才更有思想張力,因為把自己與家國民生相連,他的精神才更崇高。
上述分析進一步加深了對李詩《將進酒》創(chuàng)作特色的認識?!秾⑦M酒》一方面符合儒家推崇的價值,一方面體現(xiàn)道家自由的氣度,這與李白的個人經(jīng)歷和感情傾向不無關系。正因為融合了中國傳統(tǒng)思想的兩大重要來源,詩的表達才會富有韻味,情感與內(nèi)蘊才會如此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