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華

岑參兩次赴西北幕府從軍，時間長達六年，盡管并未參加任何具體戰(zhàn)爭，沒有立下軍功，未能實現(xiàn)“功名只向馬上取”的宏偉夢想，只是以一個軍幕文士的身份體驗了充滿奇情壯采的邊塞生活，但他的詩歌從內(nèi)容到風(fēng)格都完成了華麗的蛻變，取得了很高的藝術(shù)成就，奠定了他在盛唐詩壇邊塞詩派的崇高地位。

也許岑參邊塞詩最為成功的是描寫“天山雪景”：

天山雪云常不開，

千峰萬嶺雪崔嵬。

北風(fēng)夜卷赤亭口，

一夜天山雪更厚。

能兼漢月照銀山，

復(fù)逐胡風(fēng)過鐵關(guān)。

交河城邊鳥飛絕，

輪臺路上馬蹄滑。

晻靄寒氛萬里凝，

闌干陰崖千丈冰。

將軍狐裘臥不暖，

都護寶刀凍欲斷。

（《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

彤云密布，嶺雪崔嵬，北風(fēng)夜卷，天山雪厚，這些都是常規(guī)的描寫；而漢月照銀山、胡風(fēng)過鐵關(guān)的描寫有了一些神奇，接著邊鳥飛絕，冰雪覆蓋，馬蹄打滑，就更加突出雪境的艱險了；再以長空萬里寒氣凝集、天山陰崖懸掛萬丈堅冰來烘托，以狐裘不暖身、寶刀凍欲折來渲染，就將邊塞雪景雪境與中原之“異”表現(xiàn)出來了。當然，岑參也能夠在異中寫同，如：北風(fēng)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前兩句寫北風(fēng)卷地、白草倒伏的八月飛雪景象是其“異”，后兩句則用春風(fēng)吹來、萬樹梨花盛開的景象來寫與中原之“同”，這個比喻雖不是岑參首創(chuàng)，但他成功將關(guān)中春天大地上大片盛開的梨花與邊塞廣袤的雪景聯(lián)系起來，就將寒冷凄寂的邊塞至于溫暖芬芳的春天之中，不僅沖淡了雪境的酷寒，給詩歌帶來溫馨的暖意，也將詩人奇麗的情懷展現(xiàn)出來。這當然也是另一種“奇情壯彩”，但詩人心中坐標還是永遠不變的中原秦川。

岑參眼里的邊塞不過是一個與中原關(guān)中迥異的新奇世界，藝術(shù)表達上并無新異之處。換句話說，他的邊塞詩歌主要突出一種“奇麗”風(fēng)格，給后來詩人將詩歌境界推向“奇險”留下了足夠的空間。為了說明這一點，下面以描寫奇寒境界為例，將岑參與韓愈進行比較。

看岑參寫邊塞奇寒景象：

散入珠簾濕羅幕，

狐裘不暖錦衾薄。

將軍角弓不得控，

都護鐵衣冷難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

愁云慘淡萬里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

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

風(fēng)掣紅旗凍不翻。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這里描寫雪境奇寒與前面的《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略為相似，雪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單薄，角弓不開、鐵衣難著、紅旗不翻等都是常規(guī)描寫，瀚海百丈堅冰、愁云萬里凝集也不算太出格的夸張，總之還是建立在“與中原之異”的基礎(chǔ)上，除了新奇感之外，并未有新的推進。

而面對中原的苦寒，韓愈卻是這樣表現(xiàn)的：

隆寒奪春序，顓頊固不廉。

太昊弛維綱，畏避但守謙。

遂令黃泉下，萌牙夭句尖。

草木不復(fù)抽，百味失苦甜。

兇飆攪宇宙，铓刃甚割砭。

日月雖云尊，不能活烏蟾。

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

炎帝持祝融，呵噓不相炎。

而我當此時，恩光何由沾。

肌膚生鱗甲，衣被如刀鐮。

氣寒鼻莫嗅，血凍指不拈。

濁醪沸入喉，口角如銜箝。

將持匕箸食，觸指如排簽。

侵爐不覺暖，熾炭屢已添。

探湯無所益，何況纊與縑。

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潛。

熒惑喪纏次，六龍冰脫髯。

芒碭大包內(nèi)，生類恐盡殲。

啾啾窗間雀，不知已微纖。

舉頭仰天鳴，所愿晷刻淹。

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燖，

鸞皇茍不存，爾固不在占。

其馀蠢動儔，俱死誰恩嫌。

（《苦寒》）

韓愈生活的中原地區(qū)，與邊塞的高緯度嚴寒地區(qū)相比，無論而何不會比邊塞更冷。但韓詩卻將中原的苦寒表現(xiàn)得動地驚天：顓臾、太昊等天神無法控制這倒春寒的嚴酷，九泉下的草牙夭折，草木不能萌發(fā)新芽，味覺失靈不辨苦甜，兇猛的狂風(fēng)攪亂了宇宙，到處像利刃切割，日月雖然尊貴，但金烏玉兔卻無法存活，給太陽拉車的羲和，送出太陽之后，只能膽怯地窺視，炎帝拉著火神祝融，相互吐氣也不覺炎熱；而詩人此時皮膚像生了鱗甲，衣服被子都像刀鐮一般，鼻子因為凍僵無法呼吸，血夜被凍住了手指不能彎曲，熱酒滾燙入喉，剛?cè)肟诮蔷拖胥曋樽?，拿起筷子想夾起食物，而十指像僵硬的竹簽，盡管爐子不停添加櫟碳，但依然寒氣侵人，手腳放入熱水中毫無作用，厚厚的棉被更無法保暖；野外山中虎豹凍僵在洞穴里，蛟螭也在深水中被凍死，熒惑喪失了自己的位置，六龍的長須也被凍斷，由此推想茫茫世界里的生物可能都死絕了，唯有窗間的鳥雀，仰頭向天求訴，不愿片刻活下去，寧可被彈射而死，還能夠在燒烤時享受一些溫暖。這種酷寒境界顯然來自詩人的想象，是強烈主觀化的表現(xiàn)，其境界顯然在岑參詩歌展現(xiàn)的“奇寒”基礎(chǔ)上更加上了一層“奇險”，從日月天神到人間再到整個自然界都處在無可逃避的寒冷包圍凌迫之中，那種讓人無法吐氣的壓迫感使詩歌呈現(xiàn)出怪奇詭異的新境界。盡管韓詩的這種境界未必被人們欣賞或接受，但他卻以包孕萬象的賦筆，寫出了一種無與倫比的苦寒詩境。

從上面的比較來看，岑參詩歌表現(xiàn)的奇景，與韓詩故意追求“奇險”驚悚的效果還是有明顯區(qū)別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岑參詩歌的設(shè)喻都依據(jù)意象的客觀自然狀態(tài)，不像韓愈那樣在天神與自然物象中貫注強烈的個性色彩，自然界的“寒冷”已經(jīng)不僅是真實的客觀存在，更是一個主觀意念上的概念，根源于韓愈詩學(xué)觀念的極限思維，故意將詩歌引向奇險很重的艱澀境界。因此，我們完全可以認為：因岑參屬于盛唐時代，在“盛唐氣象”的籠罩下，他的詩歌在追求“奇麗”境界時，風(fēng)格是平易自然的，或者說“寓奇情壯采于自然”。

殷璠《河岳英靈集》評岑參詩曰：“語奇體峻，意亦造奇。”可以概括為岑參詩歌的語言新奇、意境奇麗、詩體奇峻。詩體方面，除了學(xué)界論述頗多的岑參歌行體像《走馬川行》《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等篇那樣，在傳統(tǒng)的平仄互換韻腳基礎(chǔ)上，開創(chuàng)出三句一韻、兩句一韻、破雙為單等新奇的體制外，還有一種追求口語化的接近于散文詩體。如《優(yōu)缽羅花并序》：

參嘗讀佛經(jīng)，聞有優(yōu)缽羅花。目所未見。天寶景申歲，參忝大理評事，攝監(jiān)察御史，領(lǐng)伊西庭支度副使。自公多暇，乃于府庭內(nèi)栽樹種藥，為山鑿池，婆娑乎其間，足以寄傲。交河小吏有獻此花者，云得之于天山之南，其狀異于眾草，勢巃嵷如冠弁，嶷然上聳，生不傍引；攢花中拆，駢葉外包，異香騰風(fēng)，秀色媚景。因賞而嘆曰：“爾不生于中土，僻在遐裔，使牡丹價重，芙蓉譽高，惜哉？”夫天地?zé)o私，陰陽無偏，各遂其生，自物厥性，豈以偏地而不生乎？豈以無人而不芳乎？適此花不遭小吏，終委諸山谷，亦何異懷才之士，未會明主，擯于林藪耶？因感而為歌。

歌曰：

白山南，赤山北，其間有花人不識，綠莖碧葉好顏色。葉六瓣，花九房，夜掩朝開多異香，何不生彼中國兮生西方？移根在庭，媚我公堂。恥與眾草之為伍，何亭亭而獨芳！何不為人之所賞兮，深山窮谷委嚴霜。吾竊悲陽關(guān)道路長，曾不得獻于君王。

優(yōu)缽羅花有青、紅、白等顏色，就是今人所說的天山“雪蓮”。這是唐人首次詠雪蓮的詩歌，并非宣傳佛教教義，而是繼承初唐陳子昂的感遇抒慨傳統(tǒng)，雖然是歌行體，但語言明顯帶有散文化的口語味道，可以說代表了岑參詩歌追求自然的審美傾向，且遙遙呼應(yīng)初唐陳子昂的《觀荊玉篇并序》。

岑參詩歌帶有序的篇目并不多，這篇因為表現(xiàn)自己的一段獨特經(jīng)歷，故特加說明。詩序頗似一篇唐人小品，作于岑參任伊西庭支度副使期間。說公務(wù)多暇，于是在府庭內(nèi)栽樹種藥，堆砌假山，開鑿水池，悠游于庭院之間，寄托孤傲的情懷。要知道寫此序正是至德元載安史叛軍攻占兩京的嚴峻時刻，唐軍的反攻還未展開，岑參怎么可能這時還優(yōu)哉游哉呢？顯然有一種被棄置邊鄙、被迫賦閑的牢騷意味。正好有屬下交河小吏獻上一株天山雪蓮，形狀奇異，像巍然高聳的冠帽，莖干猶如佛眼珠塔，清峻峭拔，沒有旁逸的枝條，攢集的花苞從中間裂開，被對稱的碧葉包裹，一股濃烈的異香隨風(fēng)飄散，孤高峻麗的秀色令人敬畏，更令人傾倒。此刻，詩人突生感嘆，此花如果生在中原，豈能讓牡丹獨獲高價、芙蓉獨享清譽呢？可惜她偏偏生長在窮鄉(xiāng)僻壤，寂無知音。如果不是小吏發(fā)現(xiàn)了她，豈不被摒棄于林藪嗎？此時花與人已經(jīng)合而為一了，惜花就是嘆息自己無人引薦給明主，白白老死邊陲。岑參實際上是借花喻人，抒發(fā)懷才不遇的悲憤，也期待有人引薦，獲得晉升的機會。詩歌將詩序內(nèi)容形象化，前四句用三三七七的句式，介紹雪蓮花生長于火焰山北部的天山南麓，綠莖碧葉好顏色，可惜無人賞識；接下三句用三三七的句式，繼續(xù)描寫雪蓮的奇異：六葉呵護著九瓣的花朵，朝開暮掩，渾身散發(fā)奇異的香味。忽然轉(zhuǎn)接一個十字句，對天發(fā)問：此花為何不生于中土而長在西方呢？接下四句是四四七六句式，全為散文句子，說雪蓮被移栽于庭院，瑰麗的姿容照耀公堂，她恥與眾草為伍，亭亭玉立而孤芳自賞！最后四句以八七八七的句式抒發(fā)感慨與愿望：你（雪蓮）為何不被人們賞識，生在深山窮谷凋零于嚴霜酷寒之中呢？轉(zhuǎn)而悲嘆自己被陽關(guān)阻隔，歸路漫漫，不能將此奇異的花兒獻給圣明的君王。“獻花君王”是詩歌最后的落腳處，也是詩人渴望被人引薦為朝廷效力的心情表露。全詩充滿奇趣，更滿含懷才不遇的悲憤，既孤高寂寞，又芳潔自賞，是渴望用世的表現(xiàn)。尤其詩歌語言打破整飭對稱的規(guī)范，幾乎全部用散文句式，揮灑自如，詩序與詩歌相互呼應(yīng)，相得益彰，成為岑參歌行體的別調(diào)。

（作者系文學(xué)博士，安徽師大文學(xué)院博士生導(dǎo)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