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石頭

“遇見高迪”展海報

問：爛尾樓的最好歸宿是什么？

答：變成世界文化遺產(chǎn)。

問：當一個人因為體弱而不愛動彈，他會做什么？

答：他會愛上更不愛動彈的東西，比如建筑。

當我從遇見博物館上海靜安館“遇見高迪——天才建筑師的藝術(shù)世界”展走出來時，腦子里被填充了無數(shù)個奇怪的想法。但它們都不及高迪建筑的線條“奇怪”。這個風格奇異的西班牙天才建筑師，硬生生地把巴塞羅那變成了他一個人的“作品展”：這座城市9座著名“世界文化遺產(chǎn)”建筑中，有7座都出自他之手。

很多人說，沒有哪個城市會像巴塞羅那，因為一個人而熠熠生輝。

生逢其時

1852年，高迪出生在一個手工匠人世家。家里生活拮據(jù)，父親是鍋爐工，負擔著全家的龐大開支。麻繩專挑細處斷，家里五個孩子中的兩個在成年前就夭折了。高迪也體弱多病，小小年紀就患有風濕。由于活動受限，孤獨成了習慣，習慣又烙成性格。沒事的時候，他喜歡待在院子里擺弄花草，或是觀察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個下午。長期的觀察，讓他對空間結(jié)構(gòu)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他從小擅長畫畫，中學時便為《滑稽周刊》雜志畫插圖。在他眼中，世界不過是搭建起來的幾何圖形。

這些都指向同一個伏筆：高迪出生那年，國王頒布詔令，計劃全面改建巴塞羅那。時代的背書下，投資如雪花般飛向這座城市，建筑設(shè)計一躍成為最吃香的專業(yè)之一。人群中，考上熱門專業(yè)的高迪卻顯得有些佛系。相比于挖空心思、爭奇斗艷的同學們，他卻試圖以大自然為靈感來源，像極了中國道家“道法自然”的哲思。

展覽現(xiàn)場

畢業(yè)時，老師們對高迪風格奇異的畢業(yè)設(shè)計作品意見不一，但最終還是勉強讓他通過了。連校長都感嘆：“真不知道我把畢業(yè)證書發(fā)給了一位天才還是一個瘋子！”這個疑問很快有了答案。

米拉之家：來自甲方的盛怒

比作品更先出名的，是高迪奇怪的個性。彼時的建筑師都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他卻留著絡(luò)腮胡、穿著破襯衫。時常忙得忘記吃飯，被迫塞兩片面包充饑，助手也只有兩個學生。

高迪終生未娶，他似乎把所有好奇心和耐心都留給了建筑。那天才般的大腦，竟沒有為浪漫開辟出哪怕一小塊荒地。但也不是毫無裨益，這個“遠近聞名”的怪人卻成功吸引了一個人的注意：歐塞維奧·古埃爾，這位富商日后成為他最堅定的投資人和后盾。古埃爾說，“正常人往往沒什么才氣，但天才卻像個瘋子”。他將高迪介紹給上流社會，不久高迪便收到兩筆來自富人的訂單。其中一筆，正是他的巔峰作品之一：米拉之家。

這是高迪首次展現(xiàn)出對自然曲線和曲面的熱愛。他認為，“那些在創(chuàng)作中尋找自然法則作為支持的人，是在與造物主共同創(chuàng)作”。整座建筑采用乳白色石材，外立面如牛奶泛起的波浪，還搭配上了海洋生物狀的地磚；樓頂上是一些奇形怪狀的雕塑，乍一看像外星生物，又像身披盔甲的士兵；公寓的天井，俯瞰如兩個誘人的甜甜圈……整棟建筑完全削除了棱角，代之以流動的曲線。那曲線充滿靈動，仿佛生命意識的刻畫。

然而這座建筑引起的轟動，在一百年前卻并不是正面的。批評洶涌而來，有人說它像個采石場，也有人戲稱它為老鼠洞。傾盡錢囊換來群嘲一場，米拉夫婦一度拒絕支付高額的設(shè)計余款。

圣家堂：“爛尾”一個半世紀

爛尾樓，從來是一個聞聽色變的詞。但高迪不同，它的作品“爛尾”140年，卻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

如果說建筑是天賦對高迪的饋贈，那么圣家族大教堂是高迪送給上帝的禮物。這堪比南京閱江樓的工期是怎么來的呢？這都要拜它宏大的結(jié)構(gòu)與復雜的工藝所賜。教堂包含18座高塔和三個宏偉的立面，每個立面都施以繁復的雕刻。高迪希望不識字者也能讀懂圣經(jīng)，于是直接將圣經(jīng)故事刻在了上面。其中誕生立面內(nèi)浮雕之精致，世上罕見！

如果你想用一個下午讀懂高迪，看看圣家堂就行了！它集高迪建筑思想之大成：這里幾乎沒有直線，流暢規(guī)則的曲線占據(jù)了視野的全部角落；自然的野趣蔓延著，立柱如同巨大的枝干伸向天空，樹冠綴滿了葉片與繁花，仿若巨大的熱帶森林；玻璃大量使用自然界的三原色，隨著日升月落映射出五彩斑駁的韻律。

如此恢宏的建筑，承重是一個巨大的難題。但高迪有自己的解法，他再次求助于自然，通過對不同材料的懸吊測試，描繪出自然狀態(tài)下的穩(wěn)定結(jié)構(gòu)，再將之用于模型中。這樣前衛(wèi)的思想，簡直是上帝指尖上的那顆陀螺。

展館內(nèi)的圣家堂模型

高迪種下的天空樹，能觸摸到星辰嗎？毫無疑問，這棵樹包含了藝術(shù)最龐大的身軀，或許只有上帝才能理解它的全部涵義。他將成熟的洞察力，偽裝成小孩最童真的信手涂鴉。遺憾的是，圣家堂的原設(shè)計圖與模型在西班牙內(nèi)戰(zhàn)時被燒毀，這使得后建的部分與原建筑存在違和感。但這絲毫不妨礙它成為建筑史上的華彩。我想，偉大的事物，總會有很多種超脫自身和時代的解讀。高迪如此，圣家堂亦如此。

星辰的隕落與永恒

1926年6月10號，巴塞羅那的一輛電車撞倒了一位衣衫襤褸的老漢。大家只當他是一個普通的流浪漢，等到有人叫出高迪的名字，為時晚矣。

他被葬在圣家堂的地下墓室，這個凝聚了他大半生心血的地方。彼時，圣家堂的建造剛進行了不到四分之一。一棵孤獨的樹，一棵美好的樹，一顆傳奇的樹，沒有被風吹倒，沒有被雨浸透，卻終究倒在了那兩條他最討厭的、無比尖銳的直線軌道上。那個喜愛大自然的孩子，終究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

2021年12月8日晚，圣母塔尖頂“伯利恒之星”被點亮。漆黑的夜空里，圣家堂發(fā)出了139年來的第一縷星光。歡呼雀躍的人群抬頭仰望，那是一顆屬于巴塞羅那的星辰，它在漆黑的夜空中閃耀。

編輯：夏春暉 38675320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