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蕙
二 妮
梨木街是條老街,七里長,石板路由麻石板鋪就,兩邊多為板搭門的屋子,青磚小瓦,雕花木窗,很有特色。
第一次去,我就被它吸引住了。我這人天生愛戀古舊的東西,即使破敗,在我眼里,也是美的,是一種頹廢的美。
深吸一口氣,我對二妮說:“真想在這兒買間房子,不走了。”
二妮說:“老師講笑話哩,真住這兒,出不了三天你就得回城。嘻嘻——”
“叫大哥,不要叫老師,跟你講多少遍了!”
我斜睨她一眼,才發(fā)現(xiàn)二妮今天穿的是棉布衣,背著個五顏六色的布包,兩條又長又粗的辮子垂掛在腰間,黑紅的臉龐上布滿羞澀的笑容。
年把沒見,沒想到二妮還是那樣樸素、單純,透明得如同秋天的長空。這樣的女子,在現(xiàn)在的社會,快要成孤品了。
我心一動,眼睛再也無法從二妮身上挪開。
二妮卻只低低地喚了聲“老師”,然后低下頭,快步從我身邊向前走去。
中飯是在二妮家吃的,菜很簡單,我卻吃得有滋有味。像粉絲拌苦瓜、蒜拌豆角、香干炒芹菜、豆腐皮炒肉絲等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胃口大開的我也顧不得斯文,風卷殘云般,把菜盤子里的菜吃了個底朝天,吃得我直打嗝兒。
二妮的弟弟妹妹們在一邊咯咯地笑。
她母親說:“下月二妮成婚,煩勞先生送了禮來,只是這么多的書不便帶到女婿家,只能擺家里頭了。”
二妮掃了她媽一眼,不說話,臉色有點兒蒼白。
吃完飯,二妮的母親帶著孩子們下田干活兒,走前,捏了下二妮的胳膊,用一只小木凳抵住門,讓門大敞著。
我覺得二妮家有許多的事,卻一時想不明白。
甩甩頭,我問:“二妮,你要結婚了,是嗎?”
“是,家里弟妹多,父母將我嫁出去,會得到一筆厚厚的彩禮的?!倍莸念^垂著,聲音低低的。
“為什么要這么早結婚呢?你的對象,你了解他嗎?喜歡他嗎?你才20歲,正是創(chuàng)作的好時機啊,你怎么可以浪費自己的才情呢?”我吼叫著,沖到她面前。
二妮不說話,嘆了口氣。
這二妮,讀高中時就在縣城的報紙上發(fā)表文章了,當時我是她的責編。前段時間,我聽說她的詩文又先后被省級的雜志留用。我對二妮的寫作前程很是看好,興奮之余,到新華書店買了幾十本文學書籍,趕過來送給她。
我們村里有個風俗,結婚后的女人不能再寫東西了,搞不好會把魂都寫掉的。這些書,就當個念想吧。二妮說著,將桌子上的那些書一一碼齊。
我說:“你如果不同意這門親事,可以跟我去城里,我負責替你找工作?!?/p>
“你不懂,老師,你什么都不懂!”
二妮像看一個瘋子一樣地看著我。在她敦厚的眼神注視下,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感到眼眶深處一陣陣地酸楚。
走出梨木街很遠,我還能看到二妮立在路邊的身姿。暮色中,想起二妮送給我的土特產(chǎn),還忘在了她家。這樣也好,因為那些食材,我身邊也沒人會做。
現(xiàn)在的梨木街,聽說舊城改造已經(jīng)到第五期了。
阿 香
十八歲的阿香,是高二生化班的女學生。她的理想是做個如居里夫人那樣的科學家。平時除了學好課本外,阿香還喜歡寫些小詩小散文什么的,市報副刊曾刊發(fā)過她的組詩。高一時,學校請來本市的女詩人來梨木街中學開詩歌講座。女詩人不但長得漂亮,還有一頭油亮的過肩長發(fā)。校辦主任點名讓阿香上臺獻花,可她卻拒絕了。
阿香知道,有同學暗地里稱她為“恐龍”。當今,一些字詞有了新的含義。譬如“恐龍”這個詞,某些時候,乃是“丑女”的代稱。不過,“恐龍”歸“恐龍”,花季的少女,內(nèi)心的渴望與夢想?yún)s是美而純真的。
坐在臺下的阿香,見學校的攝像機一直對著女詩人,崇拜得不得了。她想,自己要是哪天也能這樣,面對攝像機侃侃而談,縱然立即死去,也是值得的。那時的她,一定會出落得如女詩人般成熟、自信,渾身上下充滿知性女人味。
高二時,阿香的肩上果然就披上了油亮的長發(fā)。每天雞叫頭遍時阿香就起床,麻利地將調(diào)好的豬食倒進食槽中,接著灑水掃院落,再端起放了爺爺奶奶衣服的木桶來到屋后的河邊。透過水面氤氳的霧氣,阿香愛瞇起雙眼,想遠在外地打工的爹娘,想自己暗戀的隔壁班上的男生。不過一分鐘的光景,阿香就搖搖頭,抿抿嘴,從口袋中掏出木梳子伸進水中,于是就有漣漪蕩啊蕩,一直蕩到河對岸,而河面上便會現(xiàn)出一個有著細長眼睛、臉蛋紅撲撲的女孩兒。
暑假前夕,阿香接到通知:她的作文在省教育廳舉辦的作文大賽中獲得一等獎,組委會希望她能前往蘇州領獎。在老師的倡議下,同學們幫阿香湊齊了去蘇州的車旅費。
捧著車票,看著同學們臉上現(xiàn)出的崇拜神情,阿香的心熱熱的,仿佛看到天空中布滿了七色彩虹,所有的夢想都擠在一起向她招手。
到達蘇州的第二天,阿香開始發(fā)燒。她以為是中暑,也就未加理會,直到暈倒在會場上被送進醫(yī)院。
當報社的記者為她送去募捐的款項時,阿香連連擺手,說她不需要,不如把這些錢轉給其他能治得好病的患者。
說這些話時,阿香的臉上洋溢著微笑,絲毫沒有痛苦的表情。
阿香說,她非常欣賞張海迪說過的一句話:“生命很苦,很苦也要活著。我要活得好好的,我還要活出生命的詩意。”雖然,她已不能活出生命的詩意,但她可以讓她的生命延續(xù)出詩意。
見我不解,她跟我耳語,說知道白血病治不好的。她才18歲,身上的各個器官也很健康,她說真到了辭世的那一天,她會將身上有用的器官全都捐獻出去,那么,她也就相當于重生了。
我非常震驚,說:“你還是個孩子,家鄉(xiāng)的習俗不允許的,你爸媽也不會同意的?!?/p>
“哎呀,沒想到記者姐姐的思想這么落后。”說完,阿香將兩手放到耳朵邊,伸出舌頭,沖著我做了個鬼臉。
我的心里很難過,我知道我無能為力。所有的人,在阿香的面前,都無能為力。
后來,我離開報社,成了北漂族的一員。每晚,當我頂著星星、披著城里的月光往租住地趕時,只要一抬頭,腦中就會浮現(xiàn)阿香的微笑,仿佛又看到她伸出舌頭,沖我做的鬼臉。
有些人的不幸,恰是另一些人的重生。
這是前年夏天發(fā)生的事情了。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