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龍華
油菜花盛極,地氣騰騰上升,和暖的風中回旋著嗡嗡的聲響——那是濃郁的花香聲,也是蜜蜂采花釀蜜的舞蹈聲。
對蜜蜂,我既熟悉又陌生。陌生的是外鄉(xiāng)人放養(yǎng)的箱蜂,神話般從遠處來。到來時,云蒸霞蔚,油菜花金黃,小蜜蜂金黃,遠遠觀望,恰似無數(shù)的光粒沸騰于無垠的花境之上。蜜蜂忙碌,放蜂人沉默,因而,把采蜜作為正業(yè)的箱蜂,也就是家蜂,我們始終敬而遠之。
熟悉的是小土蜂,也叫胡蜂,黃黃的,個兒與家蜂差不多,然腰圓體胖,土里土氣,毛手毛腳,不狠毒,酷似鄉(xiāng)間頑童,好奇、散漫卻憨厚無比。那時我們七八歲光景,互相稱作小伙伴。小伙伴的親密在于結伴玩,不關心上學而在乎早早放學后一路“瘋”到家。田埂、竹林、菜園,都是好去處。
暮春時節(jié),多的是草長鶯飛,有的是鳥語花香。最吸引人的是高地上的一處油菜花,菜地一邊是槿樹條長成的低矮“籬笆”,籬笆一側就是老阿定家堆柴養(yǎng)豬的土坯房。土坯房的頂用稻草蓋成,墻體則由泥土夯就,俗稱泥板墻。夕陽西下,油菜花閃爍著金光,芳香與熱量投射到土坯房上,黃土的墻面竟也熠熠生輝。
我們被泥板墻上的一個個小圓洞所吸引。小圓洞光滑,筷子般粗細,把耳朵貼到墻上,隱隱可聞嗡嗡聲,時斷時續(xù),時急時緩。我們知道,里面準藏著小土蜂,那聲響是小土蜂在搬運花粉蜜。過不了多久,蜂尾先退出來,然后是閃動著兩只大眼睛的蜂頭露出來,萌萌的,宣告又一次出征。對蜂的采蜜(其實是采花粉),我們不感興趣,蜂的勤勞仿佛也打動不了我們的心,我們感興趣的是唾手可得的蜂蜜,是現(xiàn)釀在蜂肚里的“體蜜”,一丁點,蛋清狀。
說來有些生猛。找到小土蜂洞后,我們就用稻草稈或細竹絲往里面捅。如果小土蜂在洞里,經(jīng)受了這么三捅五捅,痛癢之下不得不繳械投降,乖乖出洞。我們用手指掐住蜂頭,再輕輕一按蜂腹,一滴蜂蜜從麥芒狀的蜇刺口涌了出來。挑出蜇刺,那一滴“疑似蜜”就可以享用了。可惜,那絕對是“一丁點”,且未經(jīng)充分醞釀,因而,只是一絲苦澀的甜,隱隱還有一絲鮮花的青澀味,并不好吃,只是好玩。這情形如同魯迅先生《社戲》中所寫的偷吃蠶豆,在此權視作鄉(xiāng)間頑童的惡作劇吧。
家蜂俊俏伶俐,小土蜂憨頭憨腦,有時,明明知道我們早發(fā)現(xiàn)它——看著它入洞,這小家伙卻偏不識時務,來個鴕鳥戰(zhàn)術,把頭鉆入洞中,而把尾蜇倒鉤在墻面外。這智商,看著讓人發(fā)笑。性急頑劣的孩童,此時干脆就勢扯斷蜂腰,讓蜂蜜直接“剖腹產”。扯斷蜂腰吃蜂蜜,著實有些殘忍,好在偶爾為之。
土墻根特別溫馨,也特別能消磨時光。光那墻面上的蜂洞、裂紋、斑塊,就足以讓無所事事的孩子們天馬行空聯(lián)想半天。重要的是旁邊還有一棵白烏棗樹。樹不高,樹枝上布滿尖硬的三角刺?!伴瑯浠ㄩ_,摳眼不開”的好眠時節(jié),白烏棗樹亦開起無數(shù)的小花,細細碎碎,幽幽淡淡,不起眼;待到結果,特別是“白露”過后果色轉紅,我們已在土墻邊守望過偌長個暑假。白烏棗學名“冬棗”,甜美最是入冬時,而那時的箱蜂早遷往白云邊——更南方的“荔枝蜜”所在地;我們的土蜂則無地自容,銷聲匿跡。
冬閑時光,老阿定有時會出來望望棗樹,但更多時候是茫然望望天空。他是個鰥夫,只有一個長年在外游蕩的寶貝獨生子,年輕俊俏的兒媳婦在窗臺下做針線。那媳婦的弟弟與我是同學,由此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常常賴在土墻根下“蹲點”,也有更多的機會順手牽羊吃上三兩顆白里透紅的白烏棗,那個脆啊,那個甜啊。
刻骨銘心,不識好歹惹馬蜂。馬蜂,胡蜂族中的大佬,兇悍,完全是土匪。也就在盼望白烏棗成熟的等待中,荊棘叢中,我們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原以為都是蜂,都釀甜甜的蜂蜜,想不到此蜂千萬惹不得。抱頭鼠竄,回到家,眼睛都睜不開,頭呈“笆斗大”。嚇破膽,蒙被睡。待到父母收工回來,逼問之下,只說了一句疼,便又昏睡過去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假。這么多年后,回鄉(xiāng)下老家,見老屋的屋角處有一小小的馬蜂窩,依然緊張,急欲報警。老父親擺擺手,不以為意。一月后再探問,父親說摘除了,那表情似乎在反問:值得大驚小怪嗎?我的老父親,是他自己動的手。他一定不記得當年的“笆斗大”事件了,但我,心有余悸。
如今,土墻不見了,大戶承包的田野上,盡是麥苗青青。油菜被種植成景觀了,養(yǎng)蜂人不知所終。土蜂失土,鄉(xiāng)愁換取城思。
(插圖:勝 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