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建兵

古今中外的家族小說中，既有如魯迅的《狂人日記》僅四千余字的精悍駭世之作，也有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多夫》、張煒的《你在高原》等上百萬字的鴻篇巨制。不少家族小說可歸為“長河小說”，大體屬于張煒所說的那種“長長的行走之書”。這些作品不乏卷軼浩繁，令人望而生畏。有的久經奔流不息的歷史長河的淘濯后，在漫長的文學行走中遴登為精品，成為文學經典和文明正典，也成了文學研究中難以繞開、又不易攀登的座座險峰。由此，家族小說研究格外需要有硬功夫。比較視域下的家族小說研究，因其研究對象的龐雜性、多元化和跨文化性，有過之無不及。趙樹勤、龍其林、李永東三位教授合力所著的《蛻變與守望——比較視域中的中國現代家族小說研究》（知識產權出版社2019年版，以下簡稱《蛻變與守望》），展現了家族小說研究和現代文學研究中難能可貴的兼具硬度、新度、深度、氣度的“四度”學問。

《蛻變與守望》選取古今中外八部最有典型性、標志性、可比性的家族長篇小說作品進行比較研究，不求研究對象的規(guī)模和年代的宏大，更拒絕泛泛而談的面面俱到和以偏概全，而是以“針鋒粟顆”的治學之道，重在文本細讀，抽絲剝繭，探幽發(fā)微。但所選的作品，無論是《喧嘩與騷動》《百年孤獨》，還是《金瓶梅》《紅樓夢》，本身又都是一部部“硬作品”，加之多年來無數先行者的深耕細作，碩果豐盈。因而，當下即便是對這些作品的單獨研究，很大程度上也無異于文學冒險。何況，在中國現代文學錯綜復雜的文脈經緯中，這類單部作品無不牽涉現代文學的方方面面。對象本身的難度，決定了研究的硬度。可佩的是，《蛻變與守望》迎難而上，直面經典重讀的挑戰(zhàn)，以故鄉(xiāng)敘事、家族史書寫、悲劇性審美基調等視角，細致梳理了中國現代家族小說的文學源流，辨識了其民族血脈和文化基因，構建了其文學精神和藝術風格，以獨辟蹊徑之妙完成了對硬作品的比較研究。

學術研究的獨辟蹊徑，曲徑通幽，既要敬小慎微的樸學考證，更要不為考證所囿，方能達到季羨林先生討論陳寅恪先生治學時所說的“發(fā)前人未發(fā)之覆”，在材料、史據和文獻中獲得新角度和新觀點。《蛻變與守望》在分析亞歷克斯·哈利的長篇小說《根》與中國現代家族小說的文化契合時，跳出就小說談小說的小圈子，將其還原到歷時的文學環(huán)境中予以剖析，既揭示了《根》在新時期“尋根文學”熱潮中生不逢時的懸置命運，又突破了批評界幾成定論的認為《根》未在中國扎“根”的主流論調，發(fā)掘了這部小說以銘文般的深度滲透，對中國作家產生的“隱秘而偉大”的潛移默化的影響；并對高建群的《最后一個匈奴》、談歌的《家園筆記》、王安憶的《紀實和虛構》與《根》的共鳴和差異作了比較。在分析《喧嘩與騷動》在中國產生的強大的磁場效應時，借由發(fā)現的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家族小說中“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即“夢幻化敘事”的切入，鮮明地展現了?？思{其人其作在國內的階段性影響及其接受和創(chuàng)造性轉化。

比較文學研究需要找尋出影響研究和平行研究中共同的文學規(guī)律和美學據點，以及“類同”之外的“和而不同”，由此發(fā)現比較視域下不同文學的獨特與互補、差異與融通。唯有貫通古今、“東張西望”的深度研究，方能把準可比性，實現鞭辟入里的深度透視。在分析作為中國現代家族小說文化資源的《金瓶梅》時，《蛻變與守望》創(chuàng)新性地引入身體敘事，但其所說的身體敘事并非對西方身體敘事的簡單移植，而是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發(fā)掘出一直存在的“壓抑身體的力量”，這股力量有著中國文化的獨立性和特殊性，也有著與西方文化相通的共通性和普適性。由此，《蛻變與守望》既批評了《金瓶梅》中身體敘事及其敘事倫理的負面影響，更肯定了這部小說的身體敘事所展現出的挑戰(zhàn)封建禮教、追求欲望滿足的“人”的書寫，并認為其性描寫體現了具有一定詩意的浪漫化色調，由此得出《金瓶梅》對身體由回避到正視和熱衷，是對中國小說的獨特貢獻的結論。

《蛻變與守望》體現了新時代中國學者做真學術、真做學術的求真精神和反思意識，展現出了難能可貴的文學研究的中國氣度。以往有的比較研究，不論是“抑西揚中”還是“揚西抑中”，大都源自盲目自信或不自信的心曲所現，又多與中國文論的“失語”有關。唯有國際視野、比較思維和貫通中外的學養(yǎng)，方能格物致知，踵事增華。如對《喧嘩與騷動》與中國現代家族小說的故鄉(xiāng)敘事研究中，指出原罪意識并不局限于西方基督教文化體系，中國不僅有原罪意識，而且在文化中形成了特有的不是面對惡，而是逾越和逃避惡的救贖方式。在討論《紅樓夢》與現代家族小說悲劇性審美基調的形成之間的關系時，認為只有到了現代家族小說敘事的出現，才使得曹雪芹創(chuàng)新的悲劇傳統(tǒng)得以承續(xù)發(fā)揚。在比較路翎的《財主底兒女們》和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時，指出從家族文化的角度比較兩部作品，不僅是題中之義，也有助于彌補俄國文學家族文化研究的匱乏。

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錄·序》中說，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道術的補裂和縫合需要做哈羅德·布羅姆所說的“苔瑟拉”，即“續(xù)完和對偶”，方能上觀世界的天，俯耕中國的地。趙樹勤、龍其林、李永東三位教授的力作《蛻變與守望》，從視域、類型、范例、詩學、思潮等諸多方面對所遴選的中外經典家族長篇小說作兼有硬度、新度、深度、氣度的“四度”研究，呈現了中國現代家族小說在中外文化的雜糅、碰撞、交流、吸收和轉化中的瑰麗風景，不僅開拓了家族小說研究的新視野，也為現代文學研究和比較文學研究提供了新典范，這又何嘗不是三位教授對于蛻變中的21世紀文學研究的守望和拓進。

（作者系重慶工商大學動畫系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