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雯

內(nèi)容摘要：從比較文學的角度出發(fā)，通過對照《百年孤獨》與《塵埃落定》兩部作品，探究馬爾克斯對阿來創(chuàng)作的影響，發(fā)現(xiàn)在“面對外來者入侵”，“對宗教元素的運用”以及“作品的悲劇意蘊”等方面，兩部作品具有共通之處。而在“地域選擇”，“人物設置”以及“對于魔幻現(xiàn)象的描寫”方面阿來較好地結(jié)合民族地域特色，挖掘出豐富的民間文化資源，且意識流手法的應用更體現(xiàn)出阿來在受到非本土文化影響時，很好地融合外來文學精華與本民族文化，表現(xiàn)出作家的強烈主體性立場以及內(nèi)化能力。

關鍵詞：馬爾克斯 《百年孤獨》 阿來 《塵埃落定》 接受者 主體性立場

近年來，研究者們從聲音敘事、人物形象、藝術手法、作品主題等角度對阿來作品進行研究。本文則通過對照閱讀《塵埃落定》和《百年孤獨》兩部作品，試圖從比較文學的角度找出馬爾克斯對阿來的影響之處，體會兩位作者關于歷史的、民族的、人類的觀點與思考。同時，探討阿來在馬爾克斯的影響下，在《塵埃落定》作品中所表現(xiàn)出的獨特之處。本文將從創(chuàng)作背景、文本借鑒與突破、《百年孤獨》對《塵埃落定》的影響三個方面進行論證，立足作品，期待茅盾文學獎和諾貝爾文學獎所碰撞出的絢爛火花。

一.創(chuàng)作背景

“我要為我童年時代所經(jīng)受的全部體驗尋找一個完美無缺的文學歸宿”，這是馬爾克斯寫作《百年孤獨》的意圖[1]。19世紀到20世紀，為了反抗外來侵略者入侵、爭取獨立、追求公正平等，在這一百年的反抗斗爭中，拉丁美洲人民顯現(xiàn)出獨特的頑強生命力，而作者則通過描寫布恩迪亞家族七代人的起起落落、生死循環(huán)，以每個人都孤獨至死的結(jié)局表現(xiàn)出對拉丁美洲人民所受苦難的深切同情，由此也展現(xiàn)出作者深沉的歷史意識和現(xiàn)實責任感。

而在中國，也有一位深懷歷史意識的四川藏族作家——阿來，因為從小在藏族地區(qū)長大，所以他創(chuàng)作的《塵埃落定》洋溢著古樸動人的藏族文化[2]。在作品中，阿來以麥其土司家族為主，敘寫在麥其二少爺——這個“傻子”身上所展現(xiàn)的智慧以及在扭曲的權力社會中難得的純樸，譜寫出一首關于中國藏族人民生活的宏大史詩，為文學研究、少數(shù)民族文化研究提供了解讀的標本。二者的創(chuàng)作背景表面上毫不相連，實則他們都受到本土文化的深深滋養(yǎng)與哺育，出于對故土的熱愛以及作家的自覺性，從而承擔起喚醒世人思考歷史、銘記歷史的責任與擔當，這也是二者的作品都沒缺失“人類”與“歷史”這兩個對象的原因。

二.文本借鑒與突破

《塵埃落定》和《百年孤獨》都是關于故鄉(xiāng)之作的小說，有共鳴也有個性?！栋倌旯陋殹肥恰耙猿F(xiàn)實敘述涵蓋現(xiàn)實中的家族演變過程”[3]，《塵埃落定》是批判與回歸文化根源相結(jié)合，追求真善美的神秘主義敘事。其中，兩位作家都有對歷史的反思以及對人類命運的深刻悲憫情懷。有學者認為，影響研究“對接受者的重視不應將其看作是‘影響的補充，而應聚焦接收者對異國文學的接受和反應”[4]，下文筆者將從外來者入侵、宗教以及共同的悲劇意蘊三個方面對兩部作品進行比照。

（一）外來者入侵

外來者是相對于本土文化、本土文明來說的，外來者入侵可以是人、文化、經(jīng)濟或政治模式的入侵?！栋倌旯陋殹防锝?jīng)濟形式的入侵比較明顯。在小鎮(zhèn)還沒出現(xiàn)香蕉公司之前，吉普賽人就已帶來磁石、燈泡，家族后代又帶來火車，開拓與外界交流的途徑。從自成部落的原始社會發(fā)展到資本主義社會，在這發(fā)展過程中，馬孔多是欣欣向榮的，四處縈繞著和平、幸福與安詳。但是，某天來自大城市的獨裁者在小鎮(zhèn)建立起政府，打破了小鎮(zhèn)居民自治的平衡局面，繼而引發(fā)自由派與保守派的紛爭。一系列的殖民活動給馬孔多帶去深重的災難，讓小鎮(zhèn)稍微一踏進資本主義社會就起義、妥協(xié)、屠殺不斷。還有流水的宴席營造出小鎮(zhèn)看似繁榮的景象，實則封建莊園經(jīng)濟和獨裁統(tǒng)治已經(jīng)讓小鎮(zhèn)深陷殖民主義的漩渦之中。各處充滿著虛偽和膨脹，獨裁者舉國之力掩蓋香蕉工人大罷工，三千多人慘遭屠殺的事實。動亂之后是連綿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的大雨以及大雨過后十年的滴雨未降，最終，布恩迪亞家族及整個小鎮(zhèn)，衰落于蟻患，毀于颶風，歸于孤獨。

《塵埃落定》則在文化與經(jīng)濟兩方面都有體現(xiàn)。在文化層面，因為藏族文化的深層扎根，外來文化無法占據(jù)主導地位，甚至以附屬的身份臣服在當?shù)匚幕?。黃特派員本來是被國民政府借機派來管轄的官員，最終甘愿在麥其土司手下掛名當一個師爺。在經(jīng)濟層面，外來者罌粟是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戰(zhàn)勝并取代了傳統(tǒng)的經(jīng)濟形式。罌粟傳入官寨后，改變了原有的種植結(jié)構，從種糧食發(fā)展到用全部的土地種罌粟，導致糧食價格飛漲，原本和平的、自給自足的各個官寨餓殍遍野。

（二）宗教

兩部作品都有宗教色彩的出現(xiàn)，《百年孤獨》中的宗教總是與殖民相聯(lián)系，帶有負影響，《塵埃落定》中的宗教也大多是被權力利用的工具，但是阿來保留信仰在信徒和傳教者身上的個別閃光點。在《百年孤獨》中，費爾南達是一個深信宗教，并受其荼毒的典型例子。她成長在一個嚴規(guī)戒律的落魄貴族家庭，從小被灌輸長大后會成為女王的思想，甘于把自己的青春浪費在修道院，成為冷漠刻板的衛(wèi)道工具。她從不改變自己拐彎抹角的說話習慣，“將分娩說成排出，將血漏喚作胃熱”，把她認為羞于啟齒的字眼用過于隱喻的詞語替代。在烏爾蘇拉老去以后，她成為第二個管理家宅的人，要求所有人吃飯前必須念經(jīng)，強迫大家和她一樣遵守教條，把窗戶用十字架木條封住，阻斷與外界的聯(lián)系，把家變成一個“陰森的大牢籠”。為了自己的虛榮心，逼迫女兒梅梅練習古鋼琴，讓兒子遠赴他鄉(xiāng)的神學院，想把他培養(yǎng)成教皇。結(jié)果，女兒受不了母親對她的禁錮約束，私下與人幽會；兒子則學會撒謊，把在外的窮困潦倒偽裝為學有所成。費爾南達就在這荒唐的信仰與迷信中毀掉了自己，也毀掉了孩子的愛情與前程。

《塵埃落定》的宗教色彩則更加濃厚，佛教、天主教、新教派等宗教的“大雜燴”讓“整部小說充滿著超常、奇譎、朦朧的神秘因素，呈現(xiàn)迷離、虛幻之狀”[5]。作品中的主流宗教是藏族佛苯結(jié)合的藏傳佛教，意味著信仰與救贖。在文中，有虔誠的信徒——奶娘德欽莫措，為了朝佛，從偏僻的藏區(qū)一路跪拜到拉薩，來回用了一年零十四天，回來后，官寨里的人都快把她忘記了。書中也有出現(xiàn)宗教中不同派別的代表，門巴喇嘛是有真本領的僧人，濟嘎活佛成了依附權勢的人，傳教士查爾斯則是貪圖錢財、信仰不堅定的人，可見作者對于不同傳教者的態(tài)度愛恨分明，對不忘初心，堅定信仰的信徒的贊揚，也深刻揭示了在麥其官寨里所謂的信仰只不過是附屬于權力，為權力而服務的工具。

（三）共同的悲劇意蘊

1.歸于湮滅

無論是麥其家族，還是布恩迪亞家族，兩位作者都不約而同地安排了家族中“特別”的一人充當見證者，見證家族的毀滅和消失。傻子二少爺由眾人以為不會有能力當上土司，到最后統(tǒng)領麥其家族，還娶了最美的女人做妻子，這是傻子二少爺?shù)奶貏e；而奧雷里亞諾作為最后一個家族毀滅的見證者，從一出生到三四歲，則是一副野人樣子，家中所有人都把他當作“裝在籃子里漂來”的孩子，結(jié)果只有他破譯了智者留下來的羊皮卷，揭開家族的輪回命運。

《百年孤獨》通過百年的歷史構建出生活在小鎮(zhèn)馬孔多的布恩迪亞家族，這延續(xù)七代的族人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被孤獨折磨至死的命運結(jié)局?！凹易宓牡谝粋€人被捆在樹上，最后一個人正被螞蟻吃掉”。在旱季無邊的干旱中，在漫天飛舞的蝴蝶和遍地橫行的螞蟻里，這個孤獨的家族伴著人間的各種苦澀和孤寂消失?！秹m埃落定》則是基于藏族文化背景下，構建一個大智若愚的二少爺形象，見證其所在家族，以及土司制度的毀滅。作者描寫了一個女人之間勾心斗角，男人之間爭權奪利的真實世界，有爭奪領土的邊境斗爭，有經(jīng)濟方面的市場貿(mào)易，也有人世間的愛恨情仇，最后麥其官寨就象征著古老的土司制度，毀于“紅色漢人”的炮火之中，一切都塵埃落定，無聲無息。兩部作品共同的結(jié)局都是所寫的家族整個歸于湮滅，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馬爾克斯的創(chuàng)作模式是“開始—發(fā)展—高潮—轉(zhuǎn)折—結(jié)束”的家族模式，阿來則是發(fā)展鏈條一樣，但是是以麥其二少爺為主的個人模式。

2.象征意義

布恩迪亞家族代表拉丁美洲民族，麥其家族則代表古老的藏族土司制度。“布恩迪亞整個家族都不懂得愛情，不通人道，這就是他們孤獨和受挫的秘密?！痹谶@個家族中，夫妻之間、父子之間、母女之間、兄弟姐妹之間，沒有感情溝通，互相缺乏信任與了解。烏爾蘇拉在漫長的雨季中漸漸縮小、腐爛；阿瑪蘭妲則一刻不停地縫制自己的裹尸布；奧雷里亞諾上校晚年則在金銀小作坊里做小金魚，每做到二十條就熔掉再重做。正如布恩迪亞家族的命運輪回，馬孔多乃至整個拉丁美洲的歷史也是如此，象征著從一開始就陷入的循環(huán)怪圈。

而《塵埃落定》它不僅是寫土司制度衰亡的宿命，還寫出了中國乃至整個世界的歷史走向。二少爺曾有過這樣的一個疑問，在沒有土司之前，這片土地上都是酋長，而當土司制度建立后，酋長永遠消失了，那么在土司之后，又會是什么來取代土司呢？在這一思考的時刻，他已經(jīng)明確知道土司會滅亡的結(jié)局。當然這一想法的發(fā)生也是因為作者的設計，他給我們清晰地拉了一條人類歷史發(fā)展的線路，即勢必有一種相對來說更加文明、更加強大的制度取代之前的權力中心。在這一點上，筆者認為這是阿來對馬爾克斯循壞怪圈的突破。他借鑒了《百年孤獨》的故事框架，但他不僅僅是局限于敘述一個家族滅亡的框架當中，更看到了在循環(huán)之外這片大地上人們的未來。在小說的尾聲寫出官寨毀滅后的開始，給讀者對故事后續(xù)的發(fā)展留下遐想的空間，這是突破，更是一次家族歷史創(chuàng)作小說的進步。

三.《百年孤獨》與《塵埃落定》的異同賞析

20世紀80年代，魔幻現(xiàn)實主義進入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家視野，在文學創(chuàng)作荒蕪期，各作家迫切期望打破思想禁錮，于是大量汲取外來文化和創(chuàng)作理論，如印象派、表現(xiàn)主義等，其中拉美魔幻現(xiàn)實主義因鮮明的地域文化、魔幻的風格以及國際認可度，與大多數(shù)中國作家引起共鳴?！栋倌旯陋殹纷鳛槟Щ矛F(xiàn)實主義的集大成，自然成為80年代在中國作家中影響較大的一本書。而阿來作為其中一位作家，也不可否認地受到馬爾克斯的影響。本章將從地域選擇、人物設置、魔幻現(xiàn)象和創(chuàng)新之處四個部分探討《百年孤獨》對《塵埃落定》的影響。

（一）地域選擇：馬孔多與川西

馬孔多是“一塊放浪形骸又極富想象的土地，因孤獨而耽于幻覺和種種錯覺的土地”[6]。小鎮(zhèn)馬孔多的產(chǎn)生、興盛、衰落再到消亡，都隨同著布恩迪亞家族的興衰勝敗而起伏不斷，與家族人物的命運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在馬孔多，這個由作者創(chuàng)造的帶有東方盤古開天地傳說似的小鎮(zhèn)，家族的第一個人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帶著妻子烏爾蘇拉，以及甘愿跟隨的二十一個人上路，經(jīng)過一年六個月的跋涉，最后來到大澤區(qū)，開辟了這個家族世代聚居且與世隔絕的小鎮(zhèn)。它既是家族的起點，也是終點。這個世界演繹著各類人的喜怒哀樂，濃縮著世界上最深沉的孤獨，也給讀者帶來閱讀中的不可把握的神秘感。

而《塵埃落定》的故事發(fā)生在四川西北部的阿壩藏區(qū)，是作者阿來的故鄉(xiāng)。阿來充分開發(fā)豐富的民間故事與神話傳說，直言二少爺這個人物的塑造就是受藏族民間故事中智者阿古頓巴的啟發(fā)。二十世紀40年代，在一個被稱做“嘉絨”的地方上演著土司制度的興衰史。兩位作者都把故事的開始選在一個較為偏僻、距本土的主流文化較遠的原始地帶，讓故事的起點保留純真性與野蠻性，更能放大外來文化給當?shù)貛淼臎_擊。所以在地點的選擇上，阿來多少有被馬爾克斯的創(chuàng)作所影響。在這部作品中，阿來試圖在文化與政治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不僅如此，他也認清了封建的土司世襲制度必定隨著時代的進展而被淘汰的事實。面對這一事實，他知道終究敵不過社會發(fā)展進步的潮流，于是選擇接受現(xiàn)實。這是作為作家難能可貴的一面，即客觀地寫作。不僅“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而且也不忘尊重歷史事實，客觀地向讀者表達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國”。

（二）人物設置：智者代表

兩部作品都有智者人物的設置，而這一相同設置絕不僅僅是巧合。比如《百年孤獨》中留下羊皮卷的梅爾基亞德斯，他本來是因熱病死在新加坡的沙洲上，但是馬爾克斯的魔幻之筆讓他死而復生。作為一個貫穿全文的線索人物，他的出場總是與他人不同，每一刻都戴著鴉翼狀禮帽。而帽子的形狀不禁讓人聯(lián)想到它的象征，即在西方文化中的烏鴉，代表著死神。這也印證著他的身份——給小鎮(zhèn)帶來死亡的第一個人，暗示小鎮(zhèn)即將拉開衰敗的序幕。再者，烏鴉的預言總是準確的，這也預示著他所留下的羊皮卷準確預測了布恩迪亞家族的未來。

再來看《塵埃落定》中虔誠正直的翁波意西。作為格魯巴教派的追隨者，智者翁波意西與濟嘎活佛存在宗教內(nèi)新舊派的沖突與分歧。在不可調(diào)節(jié)的矛盾下，他們發(fā)起辯論，最終翁波意西為了不做奴隸，第一次被割去舌頭，忍辱負重當了麥其土司的書記官。這也讓我們看到宗教之間在爭奪地盤與發(fā)展資源中殘酷的競爭及其生存狀況的艱難。而他也是一位預言家，當他剛踏入麥其土司的領地時，就已經(jīng)預測出罌粟將是加速土司制度滅亡的干柴烈火。翁波意西對他的信仰執(zhí)著且堅定，因此在權力泛濫且權欲大于知識的土司官寨中，正直、有著先進思想的翁波意西因為不滿大少爺當土司，第二次被割去舌頭。而這一情節(jié)設定正體現(xiàn)阿來對歷史理性的深切呼喚。

最后是大智若愚的主角，麥其二少爺。作為“智者+傻子”的矛盾統(tǒng)一體，作者精心設計這一人物，連出生都帶有魔幻色彩，是土司父親醉酒后與漢人母親生下的。他是天生的領導者，在十三歲捕野畫眉時，就懂得如何運用自己手中的權力，慧眼識人，小小年紀就看出身邊人的性格且按其個性分配任務，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捕鳥行動。在其他土司都看到種罌粟帶來的利好，命令把所有的土地都拿去種罌粟時，二少爺早已洞悉其中的利弊，看到罌粟不是長久之計，于是不顧眾人反對，堅決種糧食，這也為后來麥其家族遇到饑荒時做好了糧食儲備。經(jīng)過上文的比照，兩位作者在人物設置中有異曲同工之妙。阿來受馬爾克斯啟發(fā)，在作品中加入智者成分，還在此基礎上，讓此特質(zhì)不再強烈地聚集在一個人身上，而是讓多個角色擁有，增強表現(xiàn)現(xiàn)實的真實感。

（三）奇特的魔幻現(xiàn)象

在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將要揭破生命所有的謎底時，卻因破解“時候未到”，如同受上天懲罰似的，他說的話奇跡般地夾雜著各個國家的語言，這些語言他之前從未學過，從此以后沒有人能聽懂他的話。最終，因為“發(fā)瘋”被捆綁在屋前的栗樹干上，日曬雨淋，被馬孔多的人民迅速地遺忘。只有那個冤死的鬼魂——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找他談話，兩人隨著年月的增長一同老去，更是從仇人變成朋友。而這個鬼魂更是之前在布恩迪亞家中各處游蕩，還長途跋涉到馬孔多，時刻提醒著這對夫婦殺人的罪過，給他們帶去殘酷的精神懲罰。而馬爾克斯似乎在用這個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現(xiàn)象，表達對歷史開拓者的深深同情。類似的還有家族近親結(jié)婚生出的帶有豬尾巴的孩子，智者梅爾基亞德斯的死而復生，奧雷里亞諾第二與情人的生殖崇拜，麗貝卡從小則有吃土怪病。

與美人兒蕾梅黛絲飛天的故事一樣，《塵埃落定》最后一節(jié)中也有類似靈魂升天的描寫，“我看見麥其土司的精靈已經(jīng)變成一股旋風飛到天上，剩下的塵埃落下來，融入大地”。靈魂正是輪回、復活、永生的載體，肉體歸于塵土。除此之外，作品中還有門巴喇嘛與汪波土司神巫斗法的魔幻現(xiàn)象。喇嘛設壇做法，第一回合把冰雹變成雨水，化解危機；第二回合則回贈冰雹，好像巫師們真有什么法力，把天上的云送過來又送過去。當對方的巫師要給二少爺下咒，奪他性命時，喇嘛占卜施法保住二少爺?shù)男悦?，卻防不勝防，沒有保住央宗肚里的孩子。兩本書中“靈魂”“鬼魂”意象的出現(xiàn)，都代表著兩位作者現(xiàn)實中的身份意識，代表著個人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的社會關系，而靈魂視角正是他們身份意識的體現(xiàn)，既是代表自己并未真正融入現(xiàn)實，與現(xiàn)實文化的距離，也暗示一種觀覽全局的忽隱忽現(xiàn)的人物視角。

（四）創(chuàng)新之處

《百年孤獨》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主角，不是局限于一人的視角進行敘述，而是以作者的視角，講故事似的，把最終結(jié)局一點一點地攤開。如果說《說文解字》是“始于一終于亥”，那么這部作品就是“始于零歸于無”。馬爾克斯通過描寫充滿神秘色彩的人物及其坎坷經(jīng)歷，提醒世人思考孤獨悲劇的原因，尋找擺脫宿命的方法?！秹m埃落定》中，阿來不是對馬爾克斯過去現(xiàn)在未來三種時態(tài)句式的簡單模仿，這本書以二少爺作為第一人稱講述，以一種死去的身份，即靈魂敘述者作為全知視角，參與故事的始終。在敘述過程中，作者是以意識流的方式，時不時跳脫出事件本身，好似有意提醒讀者不要忘記“我”是個靈魂敘述者。以第11節(jié)《銀子》為例，在將要開始敘述白銀之前，作者先是暗示土司不是聰明人就是傻子兩種極端身份，接著融合神話故事，寫大風“哈”的幾聲于是世界出現(xiàn)，大鵬鳥產(chǎn)卵于是出現(xiàn)九個土司，最后才說到銀子。這期間穿插“現(xiàn)在該說銀子了”“是的，還沒有說到銀子”“但我以為我已經(jīng)說了”這幾句自問自答的話語，有意地創(chuàng)設前言不搭后語的混亂語境，看出敘述者的意識流動。再比如，寨子被轟炸后，“我”看著流血的軀體“往下陷落”，而那“干燥”的靈魂“正在升高”。這種非理性的荒誕手法就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在《塵埃落定》中留下的痕跡。

有學者認為阿來是“精神上的混血兒”，這部作品折射出“當?shù)胤叫燥L俗與統(tǒng)一進程存在矛盾時，少數(shù)族群知識分子對于地方性文化保護的反思”[7]。不僅如此，書中也有作者在面對歷史潮流時的精神困惑和無所適從感。

對于“悲劇中之悲劇”的《百年孤獨》，布恩迪亞家族的悲慘命運結(jié)局是作者建立在拉丁美洲民族革命運動的背景之下。在無法逃脫的個人命運背后，作者是想提示讀者莫忘歷史，同時揭示在殖民統(tǒng)治時期，人類會因為孤獨、封閉而逐漸落后、消亡。阿來在《百年孤獨》中看到馬爾克斯對于人類歷史的思考，對于人類敲響的警鐘以及對于作家文化身份的尋求，受此影響在《塵埃落定》中選取川西的一隅之地，書寫土司家族的故事，以及自己心目中的藏地文化歷史。

綜上所述，《塵埃落定》接受了《百年孤獨》的某種影響，而阿來作為這種影響的接受者，又有著強烈的主體性立場和深厚的文化底蘊，這是其作品成功的原因之一。這也提示我們，民族文學想要在世界上站穩(wěn)腳跟，除了吸取外來文化的精華，借鑒寫作方法、風格之外，還與作家自我的內(nèi)化、區(qū)域文化的把握、民族特色資源的挖掘息息相關。只有這樣，才能讓更多優(yōu)秀的中國作品登上世界文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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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喀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