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昊

【關鍵詞】美國印太戰(zhàn)略??小多邊??中美關系??中國周邊外交

近年來，為推進所謂對華戰(zhàn)略競爭，美國越發(fā)注重“拉幫結伙”，力圖構建具有議題導向特征的“多邊陣營”，打造更為靈活、相互嵌套的盟伴體系。尤其是，美國在亞太地區(qū)加緊拼湊各類“小多邊”（minilateral）機制，如美日印澳四邊機制（QUAD）、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AUKUS）、美日澳以及美日韓等三邊協(xié)作。[1]美國還力促北約及其歐洲盟友深化與亞太“小多邊”機制的關系，增進歐洲與“印太”兩大地緣板塊之間的聯(lián)動，從而為其實施“捆綁中俄、雙線遏壓”的策略提供助力。美國希望借助亞太“小多邊”機制塑造相關國家的對華認知，整合各方對華戰(zhàn)略，推動實現(xiàn)安全威懾、供應鏈重塑、科技競爭、意識形態(tài)壓制等多重政策目標。美國推動構建亞太“小多邊”機制對中國周邊戰(zhàn)略環(huán)境帶來的復雜影響值得高度重視。

美國構建亞太“小多邊”機制的新進展

拜登政府宣揚要與中國展開戰(zhàn)略競爭，不斷渲染所謂“中國威脅”，妄稱中國在印太地區(qū)搞“脅迫侵犯”，尋求建立“勢力范圍”。美國力圖在亞太地區(qū)構建“有力的且相互強化的聯(lián)盟網(wǎng)絡”，尤為注重借助多樣、靈活的“小多邊”機制，促進美國的條約盟國與印度等安全伙伴之間力量的深度融合，謀取對華所謂的“實力地位”（position?of?strength）。[2]

第一，全面升級美日印澳四邊機制。拜登政府將美日印澳四邊機制視為推進“印太戰(zhàn)略”的核心平臺，并將其升格為元首和首腦級機制，目前已舉辦多次峰會。美日印澳四邊機制的合作領域不斷拓展，圍繞海上安全、公共衛(wèi)生安全、關鍵和新興技術、網(wǎng)絡安全、基礎設施等議題設立專門工作組，各方在部長級和司局級層面展開頻繁磋商。[3]尤其是美日印澳四國自詡“海洋民主國家”，大力推動海上安全合作向縱深發(fā)展。近年來，四國多次在孟加拉灣、菲律賓海等區(qū)域舉行“馬拉巴爾”聯(lián)合軍演，派出航空母艦、直升機母艦等大型艦艇參演。四國還推動實施“印太海域感知伙伴關系”（Indo-Pacific?Partnership?for?Maritime?Domain?Awareness，IPMDA）計劃，力圖在東南亞、印度洋和太平洋島國等多個區(qū)域提升海上安全情報搜集能力，深化海警和海上執(zhí)法合作。此外，美日印澳四邊機制力圖擴大合作對象，進一步織密制衡中國的地區(qū)性網(wǎng)絡，一是將韓國、越南作為重點拉攏對象，推動這類“中等強國”對華加大戰(zhàn)略牽制；二是有意吸納作為“五眼聯(lián)盟”成員的加拿大、新西蘭；三是重視與東盟之間的互動，拜登政府在2022年2月發(fā)布的《印太戰(zhàn)略報告》中對此有所強調。另一個由美國主導的地區(qū)四邊機制，即美國、印度、以色列和阿聯(lián)酋合作（I2U2）也值得關注，它未來或與美日印澳四邊機制形成更加緊密的聯(lián)動。2021年10月18日，美國、印度、以色列和阿聯(lián)酋召開外長會議，議題包括政治合作、經(jīng)貿關系以及海上安全等，標志著該機制正式成立。印度觀察家基金會戰(zhàn)略與技術中心研究員卡比爾·塔內賈（Kabir?Taneja）稱，“西亞四邊機制的出現(xiàn)，表明印美合作的內涵更加豐富，東西兩個四邊機制可以相互加強，從而全面制衡中國的影響力?！盵4]

第二，加緊充實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2021年9月，美英澳三國宣布建立三邊安全伙伴關系。這是一個明顯帶有“進攻性”色彩的聯(lián)盟機制，也是拜登政府對華實施“一體化威懾”（integrated?deterrence）的重要平臺。該機制旨在圍繞對華戰(zhàn)略競爭打造“盟中之盟”，美國力圖使這一“盎格魯—撒克遜聯(lián)盟”具有高水平的信任度、協(xié)同性和行動力，它被白宮印太事務協(xié)調員庫爾特·坎貝爾（Kurt?Campbell）稱為“最重要的戰(zhàn)略創(chuàng)新”。為澳大利亞提供核動力潛艇是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的重要目標，美國試圖借此增強盟友的遠洋作戰(zhàn)能力，建立跨越多島鏈的對華威懾網(wǎng)絡，協(xié)助美軍在戰(zhàn)時封鎖主要海上通道。三國在這方面的合作已經(jīng)取得一定進展，包括美英澳簽署《海軍核動力信息交換協(xié)議》、耗資100億澳元在澳東部海岸新建潛艇基地、美澳圍繞核動力潛艇加大聯(lián)合演訓。三國或在2023年3月正式確定建造核動力潛艇的具體計劃。此外，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注重加強在前沿軍事科技和國防工業(yè)方面的協(xié)作，體現(xiàn)了美國“防務能力外包”的政策態(tài)勢。該機制聚焦的前沿軍事科技主要包括高超音速和反高超音速、電子戰(zhàn)、網(wǎng)絡戰(zhàn)、人工智能與自主性、量子技術以及海底能力。美英澳三國的軍工復合體也在深化合作，力圖增進防務供應鏈和防務工業(yè)基礎的一體化程度，共同研發(fā)和生產(chǎn)軍事裝備、彈藥等。值得注意的是，新西蘭、韓國、印度等國希望參與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框架下的相關合作。該機制與其他亞太“小多邊”機制之間的聯(lián)動也將增多，包括五國聯(lián)防（FPAD）、澳新美同盟（ANZUS）等，澳大利亞在美國亞太盟伴體系中“穿針引線”的作用更為凸顯。

2022年12月7日，美澳英國防部長在五角大樓舉行三方會議。

第三，不斷深化美日韓、美日澳等三邊協(xié)作。拜登政府將推動美日韓三邊關系作為“印太戰(zhàn)略”的主要著力點。在拜登政府制定的《印太戰(zhàn)略報告》中，加強美日韓三邊關系是其列出的10項行動計劃之一。近年來，美日韓多次舉行三邊峰會，并推進外交、國家安全、軍事、情報等部門負責人參加的三邊磋商。拜登政府加大對韓國尹錫悅政府拉攏，力促日韓緩和緊張關系，美日韓三邊軍事演習也在中斷多年后得以重啟，涉及反潛、反導、兩棲作戰(zhàn)等實戰(zhàn)性科目。該機制看似劍指朝鮮“核導威脅”，但其針對中國的一面愈發(fā)突出。未來，美國或通過加大美日韓三邊互動，優(yōu)先實現(xiàn)三方軍事情報共享，將其在韓國部署的“薩德”系統(tǒng)與在日本部署的?；爸嫠苟堋毕到y(tǒng)、陸基“愛國者”系統(tǒng)加以整合，構建美國主導的區(qū)域反導體系。此外，美日澳三邊關系也在實質性增強，美國試圖使其亞太盟伴體系的“北錨”（日本）和“南錨”（澳大利亞）緊密相連。在美國大力支持下，日本和澳大利亞之間的安全關系顯著強化，兩國首腦發(fā)布新的《安全合作聯(lián)合宣言》，雙方多次舉行外長和防長參加的“2+2”磋商，并簽署《互惠準入?yún)f(xié)定》等軍事協(xié)議。2022年10月，美國、日本和澳大利亞三國防長舉行會議，對中國妄加指責，提出要大幅加強美日澳三邊防務關系。美澳還邀請日本在澳派駐軍事力量，日本還考慮將從美國購置的F-35戰(zhàn)機等先進武器部署在澳大利亞。美日澳在網(wǎng)絡戰(zhàn)、太空安全等領域的協(xié)作也在不斷增強。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希望借美日澳三邊關系推進其在東南亞和南太平洋區(qū)域的戰(zhàn)略布局，如美日澳聯(lián)手提升菲律賓的安全能力、通過美日澳三邊基礎設施伙伴關系削弱中國在太平洋島國的影響力。

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的特征

美國不斷強化亞太“小多邊”機制，是拜登政府針對所謂“中國挑戰(zhàn)”的特殊性、重塑其聯(lián)盟戰(zhàn)略的重要一環(huán)。這類“小多邊”機制具有較突出的靈活性、跨域性、延展性，美國力圖借此打造多層次、網(wǎng)絡化、嵌套式的盟伴架構，對華實施陣營性對抗、復合性遏壓。其特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日本在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中的角色更趨關鍵。拜登政府大力推動美日同盟的“現(xiàn)代化”，強化美日同盟在安全上的進攻性，日本則利用烏克蘭危機等因素推進自身軍事政策的重大調整。亞太“小多邊”機制為美日實現(xiàn)相關政策目標提供了舞臺，也有助于降低日本軍事政策轉型的敏感性。2022年6月，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對話會上提出“岸田和平愿景”，強調要從根本上加強日本防衛(wèi)能力，深化日美同盟以及與“志同道合國家”之間的安全合作，“如同車子的兩個輪子一樣將兩者同步推動”。2022年12月，日本政府通過《國家安全保障戰(zhàn)略》《防衛(wèi)計劃大綱》《中期防衛(wèi)力量整備計劃》等文件，宣布在未來5年將軍費開支占國內生產(chǎn)總值比例從1%提升至2%，并將發(fā)展“對敵基地攻擊能力”等。2023年1月，岸田文雄訪美并與美方發(fā)表聯(lián)合聲明，誣稱中國挑戰(zhàn)基于規(guī)則的國際秩序，強調將圍繞美日印澳四邊機制等加強合作。隨著日本軍費開支從全球第九升至全球第三，且日本與澳大利亞、印度、越南等國之間的安全關系不斷深化，美國希望促使日本在其主導的亞太盟伴體系中扮演“共同警長”角色。美國歡迎日澳簽署《互惠準入?yún)f(xié)定》，還支持日本與英國、法國等歐洲盟友商簽帶有軍事同盟性質的協(xié)議。值得警惕的是，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邁克爾·奧斯林（Michael?Auslin）等美國戰(zhàn)略界人士提出，日本和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在第六代空戰(zhàn)能力、無人水下航行器、水下戰(zhàn)爭傳感器網(wǎng)絡等方面擁有廣闊合作前景，應支持日本正式參與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使其演進為四邊的“吉奧庫斯”（JAUKUS）。[5]在經(jīng)濟和技術領域，日本也是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中的核心角色，如旨在加強對華多邊出口管制、重塑芯片供應鏈的“芯片四方聯(lián)盟”（Chip?4）計劃。

2021年10月，美日印澳舉行海上聯(lián)合軍演，美國派出核動力航母

第二，美國大打“臺灣牌”驅動“小多邊”機制的構建。在烏克蘭危機延宕背景下，美國方面不斷渲染臺海地區(qū)緊張形勢，美軍高級將領散布“大陸2027年前攻臺”等不實論調，企圖利用“臺海沖突”風險，進一步推動盟伴向美靠攏，對華實施“集體威懾”。美國“以臺制華”策略的著力點之一即是推動臺灣問題的“國際化”，將臺灣地區(qū)塑造為所謂“民主與威權對抗”的前沿，鼓動美國盟伴深化與臺灣地區(qū)的經(jīng)貿、科技和安全關系。與此同時，民進黨當局抱持“倚美謀獨”盤算，妄圖借助烏克蘭危機挾洋自重，包括與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相勾連。2022年2月，拜登派遣美軍參謀長聯(lián)席會議前主席邁克·穆倫（Mike?Mullen）率團訪臺，臺灣地區(qū)副領導人賴清德公然提出，希望未來加入美日印澳四邊機制。值得警惕的是，臺灣問題在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中的能見度有所升高，美國盟伴在反對改變所謂“臺海現(xiàn)狀”方面的協(xié)同性增強。2022年8月，美國國務卿布林肯、澳大利亞外交部長黃英賢、日本外相林方正舉行會晤，三方聯(lián)合聲明強調繼續(xù)秉持一個中國原則，但加上“在適用情況下”（where?applicable）的后綴表述，企圖借此歪曲、虛化一中原則。2022年11月，美國總統(tǒng)拜登與日本首相岸田文雄、韓國總統(tǒng)尹錫悅在柬埔寨金邊舉行會晤，會后發(fā)表的聯(lián)合聲明提及“維護臺灣海峽和平穩(wěn)定的重要性”。此外，美日澳還與臺灣當局共同推進“全球合作與訓練框架”（Global?Cooperation?and?Training?Framework，GCTF），應對所謂中國大陸的“銳實力”和“不實信息行動”。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與美國加大在臺海地區(qū)軍事優(yōu)勢高度相關，英國、澳大利亞的政客也跟風操弄臺灣問題，妄稱“全球北約”（Global?NATO）應“保護臺灣不受中國大陸侵擾”。[6]

2023年1月13日，美國總統(tǒng)拜登在白宮會晤來訪的日本首相岸田文雄。

2022年4月11日，美國和印度在華盛頓舉行由兩國外長和防長參加的“2+2”對話會。

第三，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的跨域性不斷增強。從議題領域層面看，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力圖在經(jīng)濟、安全、科技等不同層面推進盟伴之間的政策協(xié)調，而且將經(jīng)貿關系、科技交流、基礎設施等問題“泛安全化”和“意識形態(tài)化”，推進針對中國的跨域競爭。比如，美日印澳四邊機制設立“關鍵和新興技術工作組”，負責制定技術研發(fā)和使用原則、推進技術產(chǎn)品供應的多元化等。拜登政府向四邊機制框架下的科技合作植入意識形態(tài)元素，提出將與盟友共同確保對關鍵和先進技術的主導權，制定“以共識為基礎且符合價值觀要求的技術標準”。同時，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還關注數(shù)字基礎設施、水資源管理、青年領袖培訓等議題，力圖借此增加各方互動與互信。比如，美國希望在女性賦權、數(shù)字技術等低敏感領域，推動美日韓三邊合作，并為其增添更多“價值觀聯(lián)盟”的色彩。[7]從地理區(qū)域層面看，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與歐洲盟友之間的聯(lián)動持續(xù)強化。[8]英國、法國、德國以及歐盟已制定各自的“印太戰(zhàn)略”，這為美國實施“引歐入亞”策略提供了重要條件。2022年2月，歐盟與法國共同舉辦“首屆印太地區(qū)部長級論壇”。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何塞普·博雷利（Josep?Borrel）稱印太地區(qū)是歐洲的“主動脈”，歐盟40%的貿易途經(jīng)該地區(qū)水域。拜登政府與歐盟建立“印太”事務高級別磋商機制，旨在推動歐盟在網(wǎng)絡安全、海上安全、供應鏈重塑等方面與美國在亞太地區(qū)的盟友深化協(xié)作，為美國實施針對中國和俄羅斯的“雙線壓制”提供有力支持。近年來，法國與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的互動持續(xù)增多，與美日印澳四邊機制成員國在孟加拉灣地區(qū)進行聯(lián)合軍演，還與美國、日本舉行兩棲作戰(zhàn)演習。法國與美日澳在太平洋島國方向的合作也值得關注，美國傳統(tǒng)基金會亞洲研究中心主任沃爾特·洛曼（Walter?Lohman）提出設立美法澳新“太平洋島國四邊機制”（Pacific?QUAD）的構想。[9]

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的影響

拜登政府宣揚未來10年是中美較量的“決定性十年”，愈加注重將外交和軍事資源向亞太地區(qū)集聚。在美國方面持續(xù)推進亞太“小多邊”機制的背景下，中國要從更加宏闊、長遠的視角審視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帶來的復雜影響，精巧把控中美戰(zhàn)略博弈與周邊外交之間的互動。

2023年1月9日至13日，韓國陸軍首都機械化步兵師閃電旅和韓美聯(lián)合師斯特瑞克旅等部隊舉行嚴冬協(xié)同軍事演習。

第一，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恐削弱中國與周邊國家的戰(zhàn)略信任，提高中國參與和引導地區(qū)事務的政治成本。美國力圖在價值觀和意識形態(tài)等方面孤立中國，給中國貼上地區(qū)秩序“破壞者”、地區(qū)安全“威脅者”標簽，以“捆綁中俄”的策略抬升亞太地區(qū)國家對“中國威脅”的認知。2022年6月，美國國防部長奧斯汀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對話會上誣稱，“印太國家不應面對政治恫嚇、經(jīng)濟脅迫或軍事騷擾。中國的動作，是要威脅破壞印太地區(qū)的安全、穩(wěn)定及繁榮?！盵10]美國利用亞太“小多邊”機制塑造和固化盟伴對中國的認知，通過發(fā)布聯(lián)合聲明等方式，在國際輿論中散布涉及中國的負面論調。借助各類“小多邊”機制，美國將釣魚島、南海、臺灣、中印邊界等問題相互纏繞，在亞太地區(qū)盟伴中不斷凝聚“對抗中國”的共識，為在中國周邊地區(qū)構筑“動蕩弧”營造氛圍。美國希望通過亞太“小多邊”機制給中國制造“烽煙四起”的戰(zhàn)略處境，達到“高強度動員”“動態(tài)性施壓”等效果，使中國在應對上陷入左支右絀困境。需要充分警惕美國在亞太“小多邊”機制中更加注重應對非法捕撈等“民事安全挑戰(zhàn)”，美國力圖借助這類“軟安全”議題對華實施“硬遏制”，增加中國的“聲譽和形象成本”，給中國處理與周邊國家關系、推進地區(qū)合作制造更多阻力。隨著美日印澳、美日澳、美日印等“小多邊”機制不斷強化，亞太地區(qū)一些中小國家在中美之間“選邊站隊”的壓力或會上升，將對亞太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帶來沖擊。

第二，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將加劇地區(qū)軍備競賽，增大中國在周邊地區(qū)面臨的軍事安全壓力。據(jù)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統(tǒng)計，2021年亞洲及大洋洲地區(qū)的軍事支出為5869億美元，上漲3.5%，超過歐洲的4180億美元支出和其3%的增幅。[11]美日澳等亞太“小多邊”機制以軍事安全合作為重點，亞太地區(qū)國家的軍備建設將難以避免地受到刺激，也會對地區(qū)國家管控軍事沖突、防范安全危機升級等帶來新的考驗。美國在鼓噪“中國威脅”基礎上，通過美日澳、美日韓等機制，不斷強化美國主導的地區(qū)安全合作架構，相關“小多邊”機制的對華戰(zhàn)略指向性更加顯著，進攻性、實戰(zhàn)性趨強。特別是美日韓三邊軍事安全合作的深化，將改變東北亞地區(qū)的戰(zhàn)略態(tài)勢，對中國國家安全利益構成新的威脅。美國以“太平洋威懾倡議”等計劃為抓手，將雙邊運作與“小多邊”相互結合，推動盟友提升針對中國的“拒止性威懾”能力，日本、澳大利亞、印度等美國盟伴更加注重強化信息化和智能化作戰(zhàn)能力、推進各軍兵種聯(lián)合多域作戰(zhàn)、加強戰(zhàn)場態(tài)勢感知能力建設等。美日澳、美日韓、美日印等在情報共享、作戰(zhàn)規(guī)劃和協(xié)同行動方面的合作不斷深化，這有助于美國在亞太地區(qū)塑造攻防兼?zhèn)?、靈活韌性的軍力部署態(tài)勢，形成盟伴協(xié)同的作戰(zhàn)效能，這將對中國帶來更大軍事壓力。此外，長期以來，中國通過參與東盟主導的地區(qū)安全機制如東盟防長擴大會（ADMM+），為維護亞太安全作出積極貢獻。隨著美國推進各類“小多邊”機制，以東盟為中心的地區(qū)安全機制存在被弱化和空心化的趨勢，這會導致中國通過相關機制引導地區(qū)安全事務的努力受到阻礙。[12]

第三，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對中國在該地區(qū)產(chǎn)供鏈、創(chuàng)新鏈中的影響力或將帶來一定程度沖擊。這類“小多邊”機制是一種復合陣營，美國力圖整合政府和企業(yè)、金融機構、研究機構、非政府組織、媒體之間的力量，以“官民”一體方式對中國施壓，尤其是在美國對華經(jīng)貿和科技競爭方面。美國利用美日印澳、美日澳、美日韓框架下的經(jīng)濟安全政策協(xié)調機制，并借助“印太經(jīng)濟框架”（IPEF），拉攏地區(qū)國家對華進行“協(xié)同脫鉤”，弱化中國在亞太地區(qū)產(chǎn)業(yè)鏈供應鏈中的影響力，削弱中國與美國盟伴之間的經(jīng)濟聯(lián)系。拜登政府注重與盟伴共同構建“多元、開放和有預測性的”供應鏈，尤其是在芯片、關鍵原材料和礦產(chǎn)、藥品等領域。在美國支持下，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三國推進實施“供應鏈韌性倡議”，旨在策應美國“友岸外包”策略，減少對華經(jīng)濟依賴。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聚焦數(shù)字經(jīng)濟、網(wǎng)絡安全、能源和基礎設施發(fā)展等議題，強調要推動“負責任的互聯(lián)互通”，支持符合透明、法治、環(huán)保等原則的“高質量基礎設施”建設。美日澳借助所謂商業(yè)腐敗、勞工權利、環(huán)境污染等問題，在太平洋島國和東南亞國家對“一帶一路”合作進行制衡，強化對華地緣經(jīng)濟競爭。在拜登政府希望打造的“民主科技聯(lián)盟”中，日本、韓國、澳大利亞、印度等亞太地區(qū)國家占據(jù)重要地位。美國在美日印澳四邊機制、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美日澳三邊關系等框架下深化盟伴科技合作，致力于在芯片、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等關鍵技術方面擴大對華領先優(yōu)勢，通過實施“Quad人才獎學金”等項目構建盟伴創(chuàng)新生態(tài)，擠壓中國與亞太地區(qū)國家的科技合作空間。

2022年12月16日，抗議者聚集在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官邸外，反對增加防衛(wèi)費用。

總之，美國亞太“小多邊”機制對中國周邊戰(zhàn)略環(huán)境的影響不容忽視。與此同時，需看到美國推進亞太“小多邊”機制面臨的局限性，準確把握美國與亞太盟伴在安全威脅認知、對華戰(zhàn)略目標、經(jīng)濟利益訴求等方面存在的分歧和矛盾。美國強化亞太“小多邊”機制，實質是要求盟伴幫助美國分擔責任。美國要求日本、韓國、澳大利亞等國提高軍費開支，增加采購美國武器，并承擔更多美國駐軍費用，這會給相關國家?guī)砭薮髩毫?。在“美國?yōu)先”戰(zhàn)略的深刻影響下，美國政府對盟伴“讓利”的空間更為逼仄，難以在對華供應鏈“脫鉤”、科技冷戰(zhàn)方面為盟伴提供充分的補償或替代。此外，美國盟伴之間存在不少矛盾，如韓日圍繞歷史和領土問題的博弈將會持續(xù)，韓國對日本借機實現(xiàn)“再軍事化”也有所警惕。中國需要加大與亞太地區(qū)國家戰(zhàn)略溝通，維護好以東盟為中心的區(qū)域合作架構，有力應對美國主導的“小多邊”機制給地區(qū)秩序帶來的碎片化、陣營化、北約化效應。

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百年變局下全球化進路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研究”（21&ZD172）、復旦大學人文社科“先鋒計劃”項目階段性成果

[1]?Rajeswari?Pillai?Rajagopalan，?“Explaining?the?Rise?of?Minilaterals?in?the?Indo-Pacific，”?Observer?Research?Foundation，?September?16，?2021，?https：//www.orfonline.org/research/explaining-the-rise-of-minilaterals-in-the-indo-pacific/.

[2]?Jagannath?Panda?and?Ippeita?Nishida，?“The?QUADs?Future?Is?Tied?to?Soft?Security，”?Pacific?Forum，?February?17，?2021，?https：//pacforum.org/publication/pacnet-9-the-quads-future-is-tied-to-soft-security.

[3]?The?White?House，?“FACT?SHEET：?Quad?Leaders?Tokyo?Summit?2022，”?May?23，?2022，?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2/05/23/fact-sheet-quad-leaders-tokyo-summit-2022/.

[4]?Kabir?Taneja，?“The?I2U2?Summit：?Geoeconomic?cooperation?in?a?geopolitically?complicated?West?Asia，”?Observer?Research?Foundation，?July?14，?2022，?https：//www.orfonline.org/expert-speak/the-i2u2-summit-geoeconomic-cooperation-in-a-geopolitically-complicated-west-asia/.

[5]?Michael?Auslin，?“Why?Japan?Should?Join?AUKUS，”?Foreign?Policy，?November?15，?2022，?https：//foreignpolicy.com/2022/11/15/japan-aukus-jaukus-security-defense-pact-alliance-china-containment-geopolitics-strategy-indo-pacific/.

[6]?Michael?Mazza，?“The?AUKUS?Agreement?and?Its?Significance?for?the?Defense?of?Taiwan，”?Global?Taiwan?Institute，?October?6，?2021，?https：//www.aei.org/articles/the-aukus-agreement-and-its-significance-for-the-defense-of-taiwan/.

[7]?Michael?Green，?Nicholas?Szechenyi，?and?Hannah?Fodale，?Enhancing?Democratic?Partnership?in?the?Indo-Pacific?Region，?Rowman&?Littlefield，?2021，?pp.28-30.

[8]?The?White?House，?“National?Security?Strategy，”?October?2022，?p.17，?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2/10/Biden-Harris-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10.2022.pdf.

[9]?Walter?Lohman，?“The?U.S.?and?France?Should?Double?Down?on?Security?Cooperation?in?the?Indo-Pacific，”?The?Heritage?Foundation，?October?20，?2021，?https：//www.heritage.org/asia/report/the-us-and-france-should-double-down-security-cooperation-the-indo-pacific.

[10]?U.S.?Department?of?Defense，?“Remarks?at?the?Shangri-La?Dialogue?by?Secretary?of?Defense?Lloyd?J.?Austin?III?（As?Delivered），”?June?11，?2022，?https：//www.defense.gov/News/Speeches/Speech/Article/3059852/remarks-at-the-shangri-la-dialogue-by-secretary-of-defense-lloyd-j-austin-iii-a/.

[11]?“Trends?in?World?Military?Expenditure，?2021，”?SIPRI?Fact?Sheet，?April?2022，?https：//www.sipri.org/sites/default/files/2022-04/fs_2204_milex_2021_0.pdf.

[12]?Alisha?Chhangani，?Audrey?Tey?and?Elina?Noor，?“Is?Minilateralism?the?Future?of?the?Indo-Pacific？”?Asia?Society?Policy?Institute，?March?29，?2022，?https：//asiasociety.org/sites/default/files/2022-04/ASPI_IndoPacific_SummReport_finalize.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