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團在日式盒飯中有著重要地位，占據(jù)著核心位置，可以說是盒飯的“主心骨”。一個個敦實可愛的飯團，從內到外折射出日本人的生活志向，描繪出日本人的整體畫像，顯現(xiàn)出日本社會的奧秘和趨向。弘兼憲史在其著作《為什么“中國式”關系有力量》（なぜ「中國式」人間関係が力を持つのか）中提出了“飯團志向”（おにぎり志向）和“炒飯志向”（チャーハン志向）兩個概念，分別用來描述日本人和中國人的迥異性格，他指出：“日本人是‘飯團志向，就像一個結實的飯團一樣，有很強的黏著性，屬于集團主義；中國人是‘炒飯志向，如同一盤炒飯一樣，一粒一粒地決不黏在一起，粒粒‘炒飯都強調自己的個性，屬于個人主義。[1]”“飯團志向”十分巧妙地概括了日本人的總體性格，揭示出日本文化的核心特征是“集團主義”。在“飯團志向”下所構筑的“飯團社會”所呈現(xiàn)的社會精神面貌也值得進一步的挖掘與分析。本文正是對日本人的“飯團志向”與日本式“飯團社會”的研究。

1日本人的“飯團志向”

飯團是由一粒粒飯粒捏合而成的，身處日本社會的日本人就好比一粒粒飯粒，具備“飯粒屬性”的同時又具有“飯團志向”，被社會這一雙無形之手牢牢地捏合成為“飯團”的一部分。這一個個“飯團”，便是其所屬的一個個集團，一個個集團又構成日本社會這個大金字塔式“飯團”。在自身“飯粒屬性”的加持下，“飯?！眰儫o法抵抗“飯團”存在的吸引力，紛紛呈現(xiàn)出“飯粒式”黏著行為，渴望成為“飯團”的一部分。在日本社會，倘若沒有成功黏上其所屬的“飯團”，便意味著被拋棄和出局，同時被貼上“異類”和“局外人”的標簽——在這個抱團取暖的“飯團社會”，我行我素、孤獨游走的“飯粒”便是社會中“異類”般的存在。在害怕被認定為“異類”的恐懼下，日本人往往選擇緊抱“飯團”，在與集體共進退的前提下，享受集體的安然庇護，這便是所謂的“集團主義”在“飯團志向”中的呈現(xiàn)，是日本社會的一個顯著特征。

喬紅偉（2011）指出：“日本人集團行動就像一群大雁，在天空上飛行時，總是排列得整整齊齊，不會有一只棄隊或偏離。結為團體后的向心力、凝聚力、活動力、戰(zhàn)斗力，脫離集體后的失落感、孤獨感、惶恐感、虛弱感，在日本人那里恐怕表現(xiàn)得最為突出了。[2]”日本人的“飯粒屬性”與“飯粒式”黏著行為，其本身就是一種“集團主義”思維下對集體的趨附與追隨，是基于日本人的“集體意識”與“集團主義”思想而產生的。那么，日本式“集團主義”究竟是如何產生并根植于日本人民心中？日本式“飯團社會”究竟又呈現(xiàn)出了何種面貌？正是本文所談論的問題。

2“飯團志向”的形成原因

2.1 自然因素

寧文平（2015）在《日本的屬性》一書中提到：“一個國家的國民性和民族性，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該國國民和民族長期所處的自然環(huán)境的影響的。[3]”作為島國的日本，四面環(huán)海，封閉性強，在早期生產力不高的情況下，缺乏與外界的交流，幾乎處于與外界相隔絕的狀態(tài)，因此對當?shù)氐臍w屬意識強，容易對外部世界產生恐懼與排他心理。這種強封閉性的環(huán)境進一步促使內部抱團取暖的“飯團志向”的孕育?！帮垐F志向”利于日本人精神和思想上的團結，造就日本民族思想上的易歸順性和易接納性，為日后“集團主義”的形成提供土壤。

另一方面，日本位于板塊交界處，自然災害頻發(fā)，在自然災害的威脅下，日本人逐漸領略到個體的渺小與集體團結的巨大力量。渺小的人類在自然面前如滄海之一粟，只有投入集體的懷抱并肩作戰(zhàn)，才能戰(zhàn)勝變幻莫測的自然，擺脫在自然的偉力面前無能為力的現(xiàn)狀。因此，自古以來，生存于多災多難環(huán)境下的日本人，逐漸領悟團結協(xié)作理念的重要性并銘刻于心，在與自然一步步抗衡與磨合的過程中，“飯團志向”逐漸清晰明了。

2.2 歷史因素

日本的主體民族是大和民族。李兆忠（2006）在《看不透的日本》中對“和”作出了以下解釋：“何為‘和？調和對立、集團至上是也。一千三百年前，當日本統(tǒng)治者以‘大和自我命名的時候，清楚地昭示了它的民族特性。[4]”這揭示出日本民族重視集團主義的淵源已久，是追求“和”的日本民族的根源所在。另一方面，韓立紅（2008）在《日本文化概論》中指出：“公元前3世紀至2世紀，日本社會進入了新的時期，先進的大陸文明經由朝鮮半島傳播到日本列島，日本開始形成作為文明社會之基礎的農耕文化。[5]”農耕文化為日本社會帶來了新的生機，從此打開了日本種植水稻的歷史。農耕文化這一歷史因素，將團結協(xié)作、集體勞作的思想灌輸于日本人民的腦中并延續(xù)至今。正如張景一（2007）所述：“從事稻作的農戶們在和睦的環(huán)境中懂得了以柔克剛的道理，使他們的心理結構建造在和的基礎上，以和為先，以和為主。[6]”在“和為貴”的文化底蘊下，日本國民強調個人與集體的良序發(fā)展，最終形成了“飯團志向”的獨特文化樣貌。

上溯至封建時期，日本在幕藩體制下被分為數(shù)個藩國，各地人民盡忠的對象皆是當?shù)氐姆?，各藩主享有極大的獨立性。當時的日本社會，《菊與刀》對此描述道：“重要的在于這個人是屬于薩摩藩，還是屬于肥前藩。一個人的聯(lián)系紐帶就是他所屬的藩。[7]”在幕藩體制下，一個人的代名詞就是其所屬的藩，藩是其身心歸屬之地。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與變化，日本人由往昔對藩的從屬和追隨逐步演變?yōu)閷瘓F的依附和歸屬。可以說，正是在這種近三百年幕藩體制的影響下，日本人對依附和歸屬集團的思維逐漸明晰，對集團的追隨情懷也愈演愈烈，最終凝生成“集團主義”這一國民屬性。

2.3 思想因素

“曖昧化”傾向。日本人在情感的表達和意圖的訴說方面有“曖昧化”特點，日本人所追求的不是直言不諱、和盤托出的直截了當，而是一種點到即止的“朦朧之美”和欲言又止的“含蓄之美”。避免矛盾、削去棱角，避免張揚、抑制性情，追求以和為貴、一團和氣——在這種日式“朦朧”和日式“含蓄”中展示著日本人的性格與心理，逐漸成為日本人性格的標志。“曖昧化”成為人際交往中的潤滑劑，凡事追求恰到好處、點到即止。在集體中，每個人所要擔任的不是“領頭雁”“沖鋒槍”的角色，而是“飯粒”“螺絲釘”等搭建性角色，是甘愿成為構筑巨大堡壘的一塊塊石磚的志向。因此，深受曖昧文化影響的日本人是這種“飯團志向”的最佳人選：集體需要共性的凝結，而不是個性的張揚，要的是集團成員的安居其位，而不是放任其特立獨行。唯有如此，才能夠鑄就穩(wěn)固的金字塔式“飯團社會”。

依賴心理。土居健郎（2006）在《日本人的心理結構》一書中就日本民族的依賴心理進行了詳細深入的剖析，他意識到日本人對“依賴”這個詞賦予了特殊意義，確信“依賴”是日語中的一種獨特表現(xiàn)[8]。在依賴心理下，如同孩子急切尋求母親認可一般，日本人無時無刻不在尋求與他人共生的一體感，希望得到社會和集體的認可，恐懼被集體排除在外。這種心理致使日本人在日常生活中總是過度重視他人的看法，急切尋求集體的庇護，如嬰兒般心滿意足地躺在“集團主義”的搖籃之中。

3 日本式“飯團社會”

由一個個具有“飯粒屬性”和“飯團志向”的日本人組成的社會便是日本式“飯團社會”。一粒?！帮埩！别ぶ栏接诟髯运鶎俚摹帮垐F”，一個個“飯團”又等級森嚴地排列組成日本社會這個金字塔式大“飯團”——在這樣一層層套匣式操作下，構建出日本社會的基本框架。社會是矛盾的共同體，日本式“飯團社會”也是利弊的結合體，是一個迸發(fā)活力與喪失活力、秩序井然又容易盲從的大型矛盾共同體。

迸發(fā)活力的同時又喪失活力?！帮垐F志向”下的“飯團社會”充滿生機與活力，與社會各項機構與職能相互呼應、共同進步，作為日本社會的整體模式發(fā)揮著強大的驅動作用，具備促進國家總體發(fā)展的巨大力量?！帮埩！苯浤蠛铣蔀椤帮垐F”后，可以由單薄的個體變成行走的巨人，發(fā)揮群體無窮無盡的力量。正是在這種“飯團志向”下，日本全國上下才能懷揣著共筑具有強大凝聚力和向心力的日本式“飯團社會”的美好愿景，齊心協(xié)力攻堅克難并不斷創(chuàng)造奇跡。而另一方面，“飯?！背蔀椤帮垐F”的必經步驟就是“捏合”。歷經“捏合”之后，“飯?！庇蓚€體融入集體，成功黏著依附于“飯團”這個集體之上。但是隨之而來的便是自身棱角和個性的磨平。一味迎合是個人走向平庸的開端，最終踏上淪為泛泛之輩、喪失個人活力的結局。再甚者，還可能迷失于飯粒堆中，丟失最寶貴的品質及最本真的自我，使社會整體陷入活力喪失的低迷局勢。當今的現(xiàn)實就是，恐懼成為“異類”的日本人們，極少擁有“凌寒獨自開”的勇氣，他們追求的往往是安居其位的安穩(wěn)，哪怕這意味著平庸。

構筑秩序井然的社會的同時又容易盲從。一個個“飯團”有如一位位西裝革履的冷酷精英，又如一名名黑甲傍身的彪悍勇士，排列整齊，整裝待發(fā)，讓人不禁聯(lián)想到工廠的生產流水線——一字排開，節(jié)奏統(tǒng)一，高效運轉。“飯團志向”下的日本社會就是這樣一個秩序井然的大型“飯團社會”，向世界一次次展示令人刮目相看的日本秩序。例如，日本人在面對自然災難時所表現(xiàn)出來的秩序井然總是令全球媒體刮目相看。這種滿目瘡痍下仍能保持臨震不亂的國民秩序，讓世界更進一步意識到，日本社會就像一個連軸轉、永不停歇的大工廠，處于流水線上的每一位日本人都爭當秩序的維護者?？梢哉f，幾乎沒有一?！帮埩！备矣趶摹帮垐F”上自行脫落，也沒有一個“飯團”敢于擺脫“飯團社會”這個大型流水線的束縛。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導致了日本人容易盲從的問題。日本人發(fā)動了侵華戰(zhàn)爭，正是因為他們陷入了軍國主義的狂熱之中，而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的日本人在這種盲目的狂熱之中，也只能被踐踏“個性”，變得啞口無言。

4 結語

“飯團”是日本的代表性食物，本文以此作為切入點，希望通過對“飯團志向”中所蘊含的以“集團主義”為核心的思維方式、行為特點及其孕育原因，以及日本式“飯團社會”所呈現(xiàn)的社會精神面貌和矛盾共同體特征進行挖掘與分析，使得人們對“飯團”的印象不止浮于“日式食物”這一表層，還能以小見大地掌握其所象征的日本社會文化心理，使得“飯團”成為廣大日語學習者邁向日本文化探索之路的一個小開口。

引用

[1] 唐辛子.日本式中毒[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6：8.

[2] 喬紅偉.日本人的性格特征與對外漢語教學[J].林區(qū)教學， 2011（4）：89-91.

[3] 寧文平.日本的屬性[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36.

[4] 李兆忠.看不透的日本——中國文化精英眼中的日本[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6：49.

[5] 韓立紅.日本文化概論[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8：29.

[6] 張景一.淺析新聞日語中的謂語省略現(xiàn)象——從日語翻譯中的文化策略談起[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7（S1）：63-64.

[7] 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刀[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36.

[8] 土居健郎著，閻小妹譯.日本人的心理結構[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4，6.

作者簡介：洪晨興（2000—），女，浙江溫州人，碩士研究生，就讀于天津工業(yè)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