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郭新慶

柳宗元說謗譽

謗原本是指責別人的過失?！秶Z·周》上說：“（周）厲王虐（殘暴狠毒），國人謗王。”后來專指誹謗別人的小人之舉?！墩撜Z·子張》說：“信而后諫；未信，則以為謗己也?！边@是說，必須得到信任以后才去進諫，否則君上會以為你在毀謗他。譽是稱人之美。《禮·表記》說：“君子不以口譽人?！盵1]這是說君子不以言語來討好別人，而是要看他的實際行動。謗譽兩者相對相背。譽者頌揚，謗者毀譽。《柳河?xùn)|集》卷二十《謗譽》文，是柳宗元在永州時所作，文章說人獲謗譽各有其道。其文曰：“君子在下位（失勢）則多謗，在上位（得勢）則多譽；小人在下位則多譽，在上位則多謗?！边@是古代社會的常態(tài)，也是封建等級制思維的定式。柳宗元說：“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則譽至，不得其宜則謗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指地位低下的）遭亂世，不得已而在上位，則道必咈（違逆）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謗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殺可辱而人猶譽之。小人遭亂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則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譽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寵可富而人猶謗之。”這顯然是拿八司馬參加永貞革新遭謗來說事。柳宗元痛恨宦官和小人得勢。他說：“君子之譽，非所謂譽也，其善顯焉爾。小人之謗，非所謂謗也，其不善彰焉爾?！绷谠陨茞罕嬷r譽，他直言道：“善人者之難見也，則其謗君子者不少矣，其謗孔子者亦為不少矣?！盵2]《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張孝先曰：“得謗得譽，皆有所自。眾口附和不足信（是說世人輕信），惟以善不善之好惡為區(qū)別，此孔氏論人大法也?！杂^人者不可以謗譽而輕為進退，修己者不可以謗譽而輕為憂喜（是說世人謗譽不足憑），尤為探本之論。”[3]說到謗譽，《柳集》卷第三十三《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很巧妙地談及此事。世上許多事，往往都具有兩面性；好壞也是這樣，不但是相對的，還會相互轉(zhuǎn)化?？梢话闳送床磺暹@樣的道理，一味講黑白分明，遭惑受害就在所難免。其實古人早就知道這些辯證的道理?！独献印氛f：“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边@是說福禍相系，各有你我，相互依存，又相互轉(zhuǎn)化。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如貧者未必皆賢，富者未必皆不肖。然而世俗社會經(jīng)常卻不這樣看人待物。進士王參元很有才華，可因“京城人多言家有積貨（聚斂大量錢財）”，人們“畏忌不敢道之善”，致使“公道之難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則嗤嗤者（搬弄是非的人）以為得重賂”。柳宗元在永州聽說王參元家遭大火，一切蕩然無存，“大喜”，寫信《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向他稱賀。清代吳楚材﹑吳調(diào)侯《古文觀止》卷九說：“聞失火而賀，大是奇事?！辟R人家受難，這太反常理了，柳宗元好似不近人情；可細聞其說，又在情理中。柳宗元說王參元家被大火燒成灰燼，“示其無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顯白而不污”。柳宗元和王參元是交往了十幾年的“相知”，但遭此謗毀，“不若茲火一夕之為足下譽（洗清了謗毀）也”。柳宗元說，大火止謗，你重獲新生，“其為樂也大矣”。[4]說到火，《柳集》有一篇《逐畢方文》。畢方，是傳說中的怪鳥?！渡胶＝?jīng)》說：“（章莪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zhì)而白喙，名曰畢方?！碑叿绞腔鹕瘢ｃ暬鹪谌思易鞴譃?zāi)。柳宗元說：“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災(zāi)。日夜數(shù)十發(fā)，少尚五六發(fā)，過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無安處，老弱燔死，晨不爨，夜不燭，皆列坐屋上，左右視，罷不得休?！盵5]于是柳宗元作《逐畢方文》，以驅(qū)火神?？墒球?qū)火神也不能止謗，柳宗元在永州十年，一直與謗言為伍，直到死謗言還在追逐他。可柳宗元至死不屈。他藐視那些制造謗言的小人。正如他在《謗譽》文尾所說：“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榮且懼也。茍不知我而謂我盜跖，吾又安敢懼焉？茍不知我而謂我仲尼，我又安取榮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我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绷谠f，別人說我是盜跖我不懼怕，說我是仲尼我也不以為榮。任人誹謗議論，我必自善其身而處之。他坦然面對誹謗和贊譽。說到柳宗元《謗譽》文，章士釗有一段絕妙的評說：“嘗謂子厚行文，往往膽大如天，以他人萬不敢出口之炎炎大言成之。他日論君子在下位多謗，稱謗孔子者亦不為少?！祟惔虼┖蟊?、超凡人圣之奇文鉅制，文家除子厚外，還有能如此著筆裕如（形容從容不費力），吾此未信?！盵6]

韓愈有“五原”文，究根溯源，論說道、性、毀、人、鬼之本?！对瓪А肥恰拔逶敝唬翘接憵еr本原的。全篇以古今君子相比照，從取義不同論說事情的源本，認為今人君子與古人君子的價值取向是相背的。古人君子是賓，為民；今人君子是主，為己。做事情也反過來了，認真做事情會遭詆毀之言，守德為人會有誹謗相隨。柳宗元的《謗譽》和《咸宜》二文與韓愈的《原毀》一樣都是發(fā)此感慨之作。二文在《柳集》同卷，應(yīng)是同時之作?！断桃恕菲撜f“興王之臣多起污賤，亡王之臣多死寇盜”，以為“咸宜”，此說具有一定的歷史規(guī)律性。柳宗元是想通過這篇小文告誡人們出入做官要審時度勢，方可避禍全身。柳宗元在文中以兩漢之始的事來論證他說的道理，指出“屠販徒吏出以為公侯卿相”，說這不是天生就具有的，是時勢不同的原因造成的。以史而論，柳宗元“勢”說的觀點，是非常有道理的，這與我們平常說的“時勢造英雄”同理。說到不幸，其文說：“漢晉之末，公侯卿相劫戮困餓，以墻壁間以死，無他焉，彼因劫戮困餓器也，遭時之非以出，獨其始之幸，非遭（董）卓、（劉）曜而后為禍也?！贝苏f與前說同理。柳宗元《咸宜》說幸與不幸，因不同的價值取向，會有兩種不同的結(jié)果。其文曰：“彼困于昏亂，伏志氣，屈身體，以下奴虜，平難澤物之德不施于人，一得適其傃（平素），其進晚爾，而人猶幸之。”這是說君子之難，柳宗元自況也。又曰：“彼伸于昏亂，抗志氣，肆身體，以傲豪杰，殘民興亂之伎行于天下，一得適其傃，其死后耳，而人猶禍之。悲夫！余是以咸宜?！盵7]這是說小人之禍。柳宗元認為，這兩種不同的結(jié)局，都是適宜和有道理的?！缎驴鰪V百家詳補注柳先生文》卷二十引黃唐說：“遭興運而爵位，遇亂世而誅戮，柳子咸以為宜”。何焯《義門讀書記》卷三十六說：此論“爽朗”。 乾隆敕纂《御選唐宋文醇》卷一十二說：“肅、代、順、德之間，閹寺執(zhí)國命，藩鎮(zhèn)攘土地，皇綱陵遲，四海有瓦解之漸，而廟堂之上文恬武嬉，一如太平無事者。宗元所為悼痛，而舉漢、晉之末，公卿將相以為戒?！m一邑之令，固萬人之所托命焉?！兑住吩唬骸渌蓙頋u矣’，由辨之不蚤（早）辨之也?！鼻〉垡蕴剖纷C論柳說，慨嘆柳宗元不早辨也。正如焦循批《柳文》（明萬歷刊本）卷一十所說：“議論精辟，又有廉悍之筆以運之，轉(zhuǎn)折如鐵?！绷谠婢巢磺木衽c他的思想品格息息相關(guān)，今日讀來，仍讓人傾服再三。

柳宗元（773—819）畫像（清·上官周繪，選自《晚笑堂畫傳》）

柳宗元銘文篇

銘文是刻在器物上的文字，古時多鑄在鐘鼎上，秦漢以后，刻于碑石。碑石稱述死者，鐘鼎文稱述先祖?！抖Y·祭統(tǒng)》說：“夫鼎有銘。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便懳囊越鹗浿瑸榈氖亲尯笕算懹浽谛?，感恩先祖，永志不忘。后來銘文成了一種專門的文體，是有韻的雅文。晉陸機《陸士衡集》一《文賦》說：“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薄读肪矶秀懶蛄蠖际欠Q頌先人和銘記史事的。

首篇《沛國漢原廟銘》是說漢高祖劉邦的。題目中的“原”字，不是今之原本、原先之意，古時作“重”和“再”解。漢高祖劉邦在長安城中有祖廟，漢惠帝時又在渭北作廟，所以稱惠帝建的為原廟。柳宗元作《沛國漢原廟銘》不知起于何時何因。蔣之翹輯注《柳河?xùn)|集》卷二十說：“班固《高帝贊》以劉邦為堯之苗裔，故子厚全其意發(fā)揮，氣亦沈?qū)崳煺Z太偶爾。”《韓醇詁訓(xùn)》說：“漢高祖十二年，還過沛宮，謂沛父兄曰：‘游子悲故鄉(xiāng)，吾雖都關(guān)中，萬歲之后，吾魂魄猶思沛。且朕自沛公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彼熘镁婆鎸m，作《大風》詩歌之。所謂湯沐邑，是指周代供諸侯朝見天子時住宿和齋戒沐浴的封邑?！抖Y記·王制》說：“方伯為朝天子，皆有湯沐之邑于天子之縣內(nèi)?！睗h代沿襲此制。柳宗元在銘文里歌贊此事說： “乃樂沛宮，以追造邦之本；乃歌《大風》，以昭武成之德。乃尊舊都，以壯王業(yè)之基，生為湯沐之邑，沒為思樂之地。”柳宗元之所以贊賞劉邦，銘文里有一句話道出了原因：“化環(huán)堵為四海，而黎元（指百姓）得以安其業(yè)?！边@顯然是稱說他所主張的大中之道。為此，柳宗元在篇尾唱道：“煥列唐典，嚴恭罔墜。勤此休銘，以昭本始?！盵8]

《劍門銘》金石之文，是為平藩將帥嚴礪銘功之文。永貞元年（公元805年）參與反對永貞革新的藩鎮(zhèn)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韋皋卒，行軍司馬劉辟自稱留后，轉(zhuǎn)年反。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改元，憲宗以高崇文為行營節(jié)度使，率京西兵馬使李元奕、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嚴礪、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李康，以討劉辟。劍門山，又稱梁山、大劍山，在四川劍州，山勢險峻。嚴礪是劍門山的守將。柳宗元銘文說：“惟蜀都重險多貨，混同戎蠻，人尨（雜）俗剽（悍），嗜為寇亂?！眲⒈佟扳锸眩☉{借）富強，濤天阻兵，攻陷他部，北包劍門，憑負丘陵，以張驁猛，堅利鋒鏑（兵刃與箭頭），以拒大順?！绷谠潎赖Z說：“惟梁守臣禮部尚書嚴公，以國害為私仇，以天討為己任，推仁仗信，不待司死（不怕死）。十一月，右?guī)熡饫荩缚艿?，乘山斬虜；左師出劍門，大攘頑嚚。議功居首，進為大藩?！盵9]由于平藩有功，嚴礪遷為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在此之前，貞元十六年至貞元二十一年嚴礪為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牧于梁五年”，其間他疏江（嘉陵江）通運，柳宗元曾為之作《興州江運記》贊之。章士釗說：“《劍門銘》為子厚匠心獨運，慘淡經(jīng)營之作，蓋子厚向為嚴氏借辭獎飾?！睘榇耍率酷撜f柳宗元為嚴礪作《劍門銘》，其“筆有偏鋒，意存左袒”。[10]柳宗元與嚴礪，在永貞革新前應(yīng)有交往，柳宗元對他很有好感，這在《興州江運記》和《劍門銘》里都能看到。但柳宗元“左袒”和稱贊的是嚴的利民和平藩，這些與柳的政治主張是相通的。《柳集》卷三十六有《上嚴東川寄劍銘啟》，其中贊賞嚴礪“以仁厚蓄生人，以勇義平國難，而劍門用兵之事，最為天下倡首?！彼且璐俗詣睿骸敖裆黼m敗棄，庶幾（但愿，希望）其文猶或傳于世，又焉知非因閣下之功烈，所以為不朽之一端也，敢默默而已乎？僅撰《劍門銘》一首，誠無以稱宏大之略，亦足以發(fā)平生之心?！盵11]可歷史往往并不遂人意，功烈不一定會傳之不朽；而嚴礪其事卻是因為柳宗元寫了《興州江運記》和《劍門銘》才讓后人知道而傳之于世的。

后來嚴礪在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任上貪贓枉法，元和四年（公元809年）為元稹所彈，死于任所。《新唐書·元稹列傳》記載說：“母喪服除，拜監(jiān)察御史，按獄東川，因賅奏節(jié)度使嚴礪，違詔過賦數(shù)百萬，沒入涂山甫等八十余家田產(chǎn)奴婢，時礪已死，七刺史皆奪俸?！绷谠灥Z功烈，礪卻晚而不全，這是歷史留給后人的憾事。

《涂山銘》是銘贊大禹的。大禹是傳說中的人物，對之眾說紛紜。涂山，舊說在壽春東北濠州，也有說在渝州，還有說在越州?！秶Z》仲尼曰：“禹致群臣于會稽。防風后至，殺之，其骨專車。”柳宗元文中也說：“則戮防風，遺骨專車?！笨磥砹谠舱J為古涂山在會稽。從地理范圍看，古會稽所轄者大如戰(zhàn)國之楚地。而柳宗元以“涂山”作銘，是想要后王效法夏禹。柳宗元銘文曰：“惟夏侯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勞萬邦，和寧四極，威懷之道，儀刑后王?！苯ù蠊?，定大位，立大政，乃先王為政之三柱。柳宗元銘序說：“天地之道，尚德而右功，帝王之政，崇德而賞功；故堯舜至德，而位不及嗣，湯武立功，而祚延于世；有夏德配于二圣，而唐虞讓功焉，功冠于三代，而商周讓德焉。”柳宗元銘文中贊說的“天地之道，尚德而右功”，是稱頌古賢的大德大功。柳宗元在銘尾唱道：“涂山巖巖，界彼東國。唯禹之德，配天無極。即山刊碑，貽后訓(xùn)則?！彼爸屏⒅冇?xùn)（圣人的訓(xùn)誡），宜在長久?！?/p>

柳宗元：《涂山銘》（載《唐文粹》，四庫全書本）

柳宗元《武岡銘》作于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永州司馬任上。與前三篇不同，這篇文章是贊美從父柳公綽的。銘文中的武岡是山名，位于湘西，在邵州境內(nèi)。邵州與黔、辰、播、費、永州等都隸屬于江南西道。唐時湘西以獷悍名，無人不知?！蹲⑨屢艮q》載：“元和六年，辰、溆蠻酋張伯靖按黔中觀察使竇群督斂苛刻，因聚眾叛，殺長史，劫據(jù)辰、綿諸州，連九洞以自固。”此時柳公綽為湖南觀察使治潭州，朝廷命他與黔中觀察使崔能、荊南節(jié)度使嚴綬討之，三年不能定。后撫之，以張伯靖為右威衛(wèi)翊府中郎將。六州平。柳宗元銘文描述其情狀說：“投刃頓伏，愿完父子，卒為忠信，奉職輸賦，進比華人，無敢不龔（供）。”這好似歷史上民族融合的縮影。其夷人（少數(shù)民族）進入華人（漢族），無外乎三件事：保全父母，誠為忠信，奉職輸稅。章士釗說：“今日三事具，夷即為華。明日三事復(fù)背，華仍將退而為夷。化民成俗，無形中已將華夷之別，徹底鏟除?！睔v史就是這樣反反復(fù)復(fù)地走過來的。章士釗《柳文指要》卷二十評《武岡銘》說：“此役由公綽與崔能、嚴綬三面交加討伐，獨公綽不錄受降之功，乃史家不謹誤略，幸有此銘補史之遺?！鄙贁?shù)民族張伯靖叛亂，實則是地方官吏肆虐壓迫的結(jié)果，這與柳文《童區(qū)寄傳》買賣人口之患是一樣的。柳宗元《武岡銘》所贊的不是皇權(quán)武威，而是柳公綽的仁政愛民。其文曰：“昔公不夸首級為己能力，專務(wù)教誨，俾邦斯平。我老洎幼，由公之仁，小不為虺蜮，大不為鯢（喻兇惡不義之人），恩重事特，不邇而遠，莫可追已。愿銘武岡首，以慰我思，以昭我鄰，以示我子孫。彌億萬年，俾我奉國，如令之誠。鄰之我懷，如公之勤?！盵12]柳宗元贊柳公綽愛民友鄰，以仁教誨。他為之作銘，是要將仁政愛民之道，示之子孫，傳之萬年。乾隆敕纂《御選唐宋文醇》卷一十二說：“‘不夸首級，為己能力，專務(wù)教誨，俾邦斯平’，數(shù)語能簡括治蠻夷大要?！?/p>

柳宗元碑贊文

《柳集》卷第五與卷第六都是碑文篇。卷第六的五篇是為和尚作的碑文，卷第五的十篇有八篇與一般墓志銘不同，是銘贊先賢和史事的，其中有多篇是他24歲時所作。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二十七說：“予覽子厚之文，其議論處多鑱畫，其記山水處多幽邃夷曠；至于墓志碑碣，其為御史及禮部員外時所作多沿六朝之遺，予不錄。錄其貶永州司馬以后稍屬雋永者，凡若干首，已見其風概云?！薄读肪淼谖濉读菸男跣滦迯R碑》是柳宗元在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任柳州刺史時，為重修孔廟寫的碑文。雖碑末已闕損，但整體風貌還在。柳宗元剛來柳州時，“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廟屋壞，幾毀神位。刺史柳宗元始至（是歲七月），大懼不任，以墜教基?！庇谑怯霉俑C發(fā)祭廟所用的衣布之費重修孔廟?！笆乱页?，宮正室成?！绷谠獡窦镇嬗谕蹯`曰：“昔者夫子（孔子）嘗欲居九夷，其門人猶有惑圣言，今去夫子代千有余載，其教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禮義?！鄙衔钠湟庥卸阂皇蔷舆h夷，“人去其陋”。《論語·子罕》說：“子欲居九夷?；蛟唬骸?，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文中說，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有人說：“那兒簡陋，怎么??？”孔子不以為然。他認為，有君子去住，就不簡陋了。柳宗元多次談到不避陋居，此君子之道。二是柳宗元人在荒蠻的柳州，想的卻是“言及禮義”，惠及柳民。他要用教化去改變（南夷）“攻劫斗暴，雖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漢之勇不能威”的狀況。所以，其開篇便云：“學(xué)者道堯、舜、孔子，如取諸左右。執(zhí)經(jīng)書，引教仁義，……知唐之德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這些話雖然都是些禮儀之辭，但柳宗元講的“仲尼之道與王化遠邇”，說的是利民，也就是他所主張的大中之道。仲尼之道與王化相近相遠。念此，感此，柳宗元唱道：“追思告誨，如在于前，茍神之在，曷敢不虔！”[13]

荔子丹碑（在柳州柳侯祠。碑文頌柳宗元。韓愈文，蘇軾書，世稱『三絕碑』）

贊是贊美、頌揚的意思；贊又是文體名，以頌揚人物為主旨。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二《頌贊》說：“贊之義兼美惡，亦猶頌之變耳。”這里的變，是贊頌不固守陳規(guī)，靈活應(yīng)變的意思?！读肪淼谑拧兜踬濗鸾洹酚袃善藤澬∥模础读呵饟?jù)贊》和《霹雷琴贊引》，一為贊人，一為詠物，但兩者所抒發(fā)的情懷和心志是一樣的。梁丘據(jù)是春秋時齊國的大夫，深受齊景公的寵信。柳文說：“齊景有嬖（受寵愛的人）曰梁丘子，同君不爭，古號媚士，君悲亦悲，君喜亦喜。梁丘之媚，順心狎耳?！绷呵饟?jù)的事，《左傳》昭公二十年載：“齊侯疥（得疥瘡），期（一年）而不瘳（病愈）。梁丘據(jù)與裔欵皆齊嬖大夫也，言于公曰：‘是祝史之罪也?！堈D祝史?！贝蠓蜿套庸_反對梁丘據(jù)與裔欵，并當面與齊景公辯說。梁丘據(jù)雖遭晏子反對，但他不記恨晏子，反而處處關(guān)照晏子。柳宗元說：（梁丘據(jù)）“終不撓（阻止）厥政，不嫉反己。晏子躬相，梁丘不毀。時睹晏子食，寡肉缺味，愛其不飽告君使賜?！薄蹲⑨屢艮q》說：“梁丘據(jù)諂媚其主，然不忌賢妒才，亦有可取之處，較之媚上欺下者為優(yōu)，是宗元所著眼點。宗元深贊梁丘據(jù)，其意在鞭撻惡濫小人，其意可以明矣?！睘榇肆谠畤@道：“嗚呼！豈惟賢不逮古，嬖亦莫類。梁丘可思，又況晏氏？激贊梁丘，心焉孔瘁?！盵14]乾隆敕纂《御選唐宋文醇》卷一十二說：“此亦激昂風世之論。嬖幸之與賢良，豈真能并于朝哉？”乾隆皇帝不相信嬖幸與賢良會同朝相處?？晒挪煌?，蠻荒之地，思今不及古。子厚此贊，可謂沉痛之至。

柳宗元作于永州的《霹雷琴贊引》，186字，是一篇詠物言志之作。 “此文簡勁，是子厚本色，讀之快心爽口?！保ㄕ率酷撜Z）其文曰：“霹歷琴，零陵湘水西震余之為也。始枯桐生石上，說者言有蛟龍伏其窽（孔穴），一夕暴震，為火之焚，至旦乃已，其余硿然（形容擊打石頭的聲響）倒臥道上。震旁之民，稍柴薪之。超道（外地）人聞，取以為三琴?！彼未醢彩小豆峦吩?，也是說琴言志的。其詩云：“天質(zhì)自森森，孤高幾百尋。陵霄不屈己，得地不虛心。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明時思解慍，愿斵五弦琴?！弊x過《霹雷琴贊引》再吟《孤桐》詩，殊覺寡味。王安石斵為解慍之五弦琴，與柳宗元雷震后合天下之美的霹雷琴是沒法比的。霹雷琴：“琴莫良于桐，桐之良，莫良于生石上，石上之枯，又加良焉，火之余又加良焉，震之于火為異。是琴也，既良且異，合而為美，天下將不可載焉?！盵15]林紓《韓柳文研究法g柳文研究法》說：（柳宗元）“五用‘良’字，語有深淺，讀不見其贅。子厚以累劫之身，殆以焚余之桐自方。累用‘良’字，是否身分語？”柳宗元以霹雷琴自喻，其良其美自知。今人讀之，苦澀里品出的是君子之氣。

注釋：

[1]陳鐵民注釋《文白對照十三經(jīng)》，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970頁。

[2][4][5][7][8][9][11][12][13][14][15]柳宗元：《柳河?xùn)|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59頁，第535頁，第324頁，第360頁，第348頁，第348頁，第573頁，第350頁，第77頁，第338頁，第338頁。

[3]張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鈔》，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535頁。

[6][10]章士釗：《柳文指要》，文匯出版社2000年版，第499頁，第4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