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馨

(河南大學(xué) 歷史文化學(xué)院，河南 開封 475001)

功臣封號用以褒獎功臣，鞭策他們維護王朝統(tǒng)治，始于唐，五代因之，宋為定制，唐代有“寶應(yīng)功臣”[1]1332、“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1]1334等名號，石敬瑭曾被封賜“竭忠匡運寧國功臣”[2]982。

學(xué)界目前關(guān)于中國古代功臣的研究集中于功臣配享等，唐代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北宋神宗太廟配享功臣的變動、配享功臣與人物評價等相關(guān)問題是研究熱點。功臣配享關(guān)乎朝堂政治動態(tài)，重要性高于功臣號，所以學(xué)界關(guān)注較多。與之相比，功臣號影響有限，相關(guān)研究較少。朱瑞熙追溯了功臣名號的發(fā)展歷史，介紹了北宋功臣名號的內(nèi)容[3]。龔延明介紹了“功臣”(即功臣名號)的概念，考證了功臣號興起的時間[4]608。馬建紅認為，遼代獲賞賜功臣封號的通常是在重大戰(zhàn)事和關(guān)鍵時局中功績卓著者[5]；陳曉偉認為，遼頒賜功臣名號具有隨意性，主要有“初賜后加賜”“賜后改賜”兩種[6]；張琛研究了功臣號的品階獨立，認為表現(xiàn)在字數(shù)、用詞方面，北宋時功臣封號品階獨立化最終完成[7]；胡永啟梳理了功臣號的產(chǎn)生背景與興衰過程，認為唐宋時期賜功臣名號，給予獲名號者及其子孫優(yōu)待，增加了官員為王朝盡忠賣力的吸引力[8]。

今人關(guān)于功臣名號的研究大部分集中于唐、五代，對遼功臣號之研究聚焦于勛、階方面，尚無針對北宋前期功臣號的專門論述。筆者在前人研究基礎(chǔ)上，立足北宋功臣號，以“拜相”為切入點，探究功臣號制度的發(fā)展。

1 功臣號的來源

功臣號源于唐代何時有3種觀點：

1) 《五代會要》《職官分紀》等典志體專書認為功臣名號始于唐玄宗所賜“開元功臣”。

2) 《事務(wù)紀原》認為封賜功臣名號源于唐代宗時“寶應(yīng)功臣”。

3) 封賜功臣名號始于唐德宗頒賜“奉天定難功臣”等功臣名號。這種觀點在宋代史籍中更普遍，《夢溪筆談》《卻掃編》《愧郯錄》《文獻通考》持此觀點?！端问贰份d，功臣號源自唐德宗[9]4007(1)《宋史·職官志》卷8載，楊億言功臣號源于唐德宗所賜“奉天定難功臣”，而《宋史·職官志》卷1載功臣號起源于唐玄宗“開元功臣”，兩種說法自相矛盾。這應(yīng)是成書時間倉促、校對不細的緣故，故不以《宋史》所載功臣號的內(nèi)容討論其起源。。

現(xiàn)代學(xué)者對初賜功臣號的時間有不同見解,如黃樓認為始于唐高祖[10]，孫繼民認為始于唐德宗[11]193-210，陳曉偉認為始于唐代宗時期[6](2)《宋代官制辭典》載功臣號始于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至唐僖宗、昭宗時，功臣號成為將相例加美名。黃樓認為唐高祖封“武德功臣”“太原元從”為唐代功臣號之始[10]。孫繼民認為正式賜號始于唐德宗“奉天定難功臣”“興元元從定難功臣”[11]。陳曉偉認為，開元年間功臣號賜予較少，真正開始是在代宗時期[6]。，主要是不同史籍記載有差異，學(xué)界對“功臣”“功臣號”界定不甚明確，兩者概念混淆[12](3)功臣，即有功之臣，但有功之臣不一定擁有功臣名號，對有功之臣的褒獎不可列入功臣號的起源范疇。有功之臣與功臣封號不同，功臣號由皇帝授予，屬美稱，擁有功臣號，即符合功臣的身份，但有功之臣并非都擁有功臣號[12]。。

筆者認為，功臣號源自唐德宗時期更準(zhǔn)確，原因如下[12](4)唐代功臣號特征：官員的系銜中含有功臣號，墓志銘中亦有功臣號；官員被授予功臣號是因在世時于某次事件中衛(wèi)圣而得，非死后封賜；封賜功臣號之初，內(nèi)容多為年號，至唐末，演變?yōu)椤懊婪Q+功臣”的形式，后代亦沿用[12]。：1) 明確“功臣號”而非“功臣”。上文已討論，故不再贅述。2) 從數(shù)量上看，唐高祖、玄宗時期的“功臣”群體數(shù)量較少，封賜功臣規(guī)模較小，“十?dāng)?shù)人而已”[13]157(5)唐玄宗“唐元功臣”數(shù)量較少，“不過十?dāng)?shù)人”[13]157，見于史料記載的有葛福順、李安樂、張德、王思獻等，他們參與唐隆政變，符合“唐元功臣”之身份。唐玄宗時功臣封號的數(shù)量、規(guī)模不及德宗時期，但不可否定，唐玄宗時功臣封號是存在的。。3) 從標(biāo)志性事件與正式程度來說，唐德宗逃往奉天時，授予衛(wèi)圣臣子“奉天定難功臣”，是授予功臣號的標(biāo)志性事件，也是正式頒賜在世大臣，非死后追封(追封屬逝后追贈，實際意義不大)，且“奉天定難功臣”有較強的指向性，非泛指某個功臣群體。綜上所述，以唐德宗頒賜“奉天定難功臣”為功臣號的起源更準(zhǔn)確。學(xué)界對功臣號的起源尚存爭議，但功臣號始于唐，唐末、五代進一步發(fā)展，至北宋成為制度卻是史實?！秹粝P談》載：“(功臣名號)本朝唯以賜將相?！盵14]15沈括的觀點不全面，北宋功臣號賜予將相，也賜予中書樞密官員、外臣、皇子。

功臣號制度起于唐代特殊的政治環(huán)境，五代沿襲唐，功臣號的品階趨向獨立化；北宋前期，在五代的基礎(chǔ)上對功臣號制度略加損益，繼續(xù)使用。北宋，功臣封號具有指向性，字數(shù)、內(nèi)容固定。功臣號在這一時期與“拜相”聯(lián)系在一起，功臣號在北宋前期呈現(xiàn)新的特征。

2 北宋前期的功臣號

“國朝修唐制，宰相、樞密使初拜必賜，為參知政事、樞密副使初或未賜，遇加恩乃有之，刺史以上階勛高者亦或得賜?！盵15]858功臣號分賜二府大臣、皇子、皇親、文武臣僚、外臣、諸班直將士等，北宋功臣號的內(nèi)容統(tǒng)一、規(guī)范，詳見表1。

表1 宋代功臣號分賜對象及內(nèi)容

北宋功臣號主要賜予：宰相、樞密使、參知政事、樞密副使，其進，則加2字；皇子皇親、文武臣僚、外臣；禁軍諸班直將士。終北宋一代，賜予武將功臣號的較少。北宋將功臣號分類，分賜不同人群，使其具有“限定性”。大量賜予文臣功臣號，限制武臣的賜予，“文多武少”是“右文抑武”的隱晦體現(xiàn)(6)富弼言：“應(yīng)制科者，必樂為賢良方正才識兼茂，恥為將帥邊寄之名，蓋今人重文雅而輕武節(jié)也?！盵16]270關(guān)于宋代“重文輕武”可參閱黃寬重[17]387-399、張邦煒[18]、陳峰[19]、呂為[20]的論述。。

功臣號與“拜相”“罷相”聯(lián)系緊密，中書、樞密臣僚若賜功臣號，宰臣賜6字，樞密使、參知政事、樞密副使等賜4字，加進另賜2字，如“舊有功”，除入二府，則“依倒改賜”[21]562。罷相或貶黜改賜功臣號。“宰相初加即六字，余并四字，其累加則二字?！盵9]4080官員拜相、罷相前后功臣號內(nèi)容有所變化，詳見表2。

臣僚拜相時，功臣號至少6字，貶黜、罷免或致仕，功臣號立即改賜，名號改賜意味著政局變化。拜相即賜功臣名號，多以“推忠”“協(xié)謀”等開頭，以“守正”“佐理”等結(jié)尾，遇恩改賜；功臣號為雙數(shù)，罷相或貶黜即改賜功臣號。罷相時多不改變功臣號字數(shù)，而是把“推忠”改為“推誠”，以“推誠”開頭，“翊戴”結(jié)尾。這種變化體現(xiàn)了罷相對功臣號的影響，亦體現(xiàn)了官員離開政治中心后功臣號的變動。功臣名號作為政治制度的一部分，其內(nèi)容與政治環(huán)境密切相關(guān)。官員致仕時加恩，亦賜功臣號，如呂夷簡于景祐四年(1037年)四月罷相，其時功臣號為推誠、保德、崇仁、守正、忠亮、翊戴[22]324，慶歷三年(1043年)九月加恩制，功臣號改賜為推誠、保德、宣忠、亮節(jié)、崇仁、協(xié)恭、守正、翊戴[22]327；康定元年(1040年)五月，張士遜致仕，功臣號由推忠、協(xié)謀、同德、守正、佐理改賜為推誠、保德、崇仁、忠亮、守正，等等[22]326-327。

表2 北宋部分官員功臣號的改賜

賜臣子功臣號有以下兩種情況。其一，所賜名若罷免或出鎮(zhèn)則改之，亦有不改者[15]859，但較少。乾德二年(964年)正月，范質(zhì)、王溥、魏仁浦罷相致仕；淳化二年(991年)九月，呂蒙正罷相；太平興國八年(983年)八月，石熙載以足疾罷樞密使；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六月，寇準(zhǔn)罷樞密使，皆未改賜功臣號。其二，官不當(dāng)賜而特賜[15]859。開寶四年(971年)，秘書少監(jiān)、韶州刺史王明；太平興國八年(983年)，度支使陳信從，戶部使郝正并賜推誠、翊戴4字功臣封號。

賜予武臣功臣號：諸班直、禁軍、將校賜拱衛(wèi)、翊衛(wèi)、衛(wèi)圣號，遇恩累加，但使改其名，不過兩字[15]859。受“重文抑武”政策影響，北宋賜文臣功臣號較多，賜武臣功臣號較少，且有字數(shù)限制。這表明，功臣號制度屬官爵制的變體，是政治制度的延伸，受政治制度影響；功臣號字數(shù)越多，尊崇、優(yōu)禮之意越強烈?！爸匚囊治洹弊饔糜诠Τ挤馓?，限制賜武臣功臣號的數(shù)量及其功臣號的字數(shù)。

北宋功臣號制度與“拜相”“罷相”關(guān)聯(lián)，臣子拜相時，賜6字或以上功臣號，后遇恩加賜，罷相時改賜，致仕時加賜。功臣號制度受“重文輕武”影響，被賜功臣號者文臣較多，武臣較少。

3 功臣號的廢除

宋代，官、職、差遣分離，官制名實背離，而濫授功臣號使之更甚。北宋前期，知制誥楊億上言：“當(dāng)今功臣之稱，始于德宗，扈蹕將士并加‘奉天定難功臣’之號，因一時之賞典，為萬事之通規(guī)。近代以來，將相大臣有加至十余字者，尤非經(jīng)據(jù)，不可遵行，所宜削除，以明憲度?！盵9]4007時人認識到功臣號的作用有限，但“因襲既久”，“難于驟革”[9]4007。宋神宗時，改革政治制度，改官制中名實不符之處。功臣號“溢美過情，空名眩實”，吳充、元絳等“乞于銜位之中悉減罷”，知樞密院馮京等繼而請之，上從之，于是“管軍臣僚以下至諸軍班，銜內(nèi)帶功臣者并罷”[23]7174，功臣號制度被廢?！独③颁洝份d：“階、散、勛官在前世合于一，至唐則析而為二；階、勛、功臣、檢校，在唐析于四，而本朝則合于一。其用與不用，實寓見于是。自宋、齊、梁、陳、后魏、北齊以來，諸九品官皆以將軍為品秩，謂之加戎號，此正如國初軍制，皆以御史為品秩，謂之加憲銜也?！盵24]93

北宋，功臣號成為虛銜，神宗元豐時被廢。南宋除賞賜安南、西夏功臣號外，基本不再實施該制度。北宋功臣號承襲唐、五代，曾頻繁授予文臣，以示優(yōu)獎，元豐改制罷功臣名號，南宋賜功臣號者幾人而已。

功臣號制度主要服務(wù)于社會現(xiàn)實、統(tǒng)治意圖，隨社會發(fā)展而變。功臣號于南北朝時期萌芽，唐代正式出現(xiàn)，五代時出現(xiàn)專門的功臣名號，北宋元豐改制前，官、職、差遣分離，功臣號成為榮譽性稱號，元豐改制最終罷去。

4 北宋功臣號的影響

功臣名號有一定的激勵作用。宋代完善科舉制度，優(yōu)禮士大夫，欲與共治天下?？婆e制中的特奏名制使落第士人為做官“老死不止”，功臣號制度在某種程度上亦有此作用。官員踏入權(quán)力中樞，得賜功臣號，是深受皇恩的體現(xiàn)。如呂夷簡，功臣號初賜為6字，致仕時已累賜為16字[22]327(7)慶歷三年(1043年)九月，呂夷簡致仕，其時功臣封號為“推誠、保德、宣忠、亮節(jié)、崇仁、協(xié)恭、守正、翊戴”。。功臣號的實際作用有限，但有助于籠絡(luò)士心，激勵百官維護王朝統(tǒng)治。

功臣號從屬于政治制度，其發(fā)展受政治制度的影響。北宋實行官、職、差遣分離制度，功臣號演變?yōu)闃s譽性符號。功臣號的實際影響不及政治制度，相較于官階和差遣，實際作用減弱。

從制度史層面看，功臣號由最初偶然所加，以年號、地點等命名，延續(xù)至唐末、五代，多以“美稱+功臣”形式出現(xiàn)，宋初功臣號屬特賜，內(nèi)容固定，功臣號制度的發(fā)展脈絡(luò)體現(xiàn)在政治事件、政治史中。從文化史的角度看，功臣號的授予映射了文化習(xí)慣[25]。功臣號帶有一定的“政教信仰”色彩，唐代功臣指代某種身份，但不一定擁有功臣號，北宋功臣號指向文武官員，尤其是文官?！氨砻娴默F(xiàn)象不過是一個文化符號，而真實意圖則在保障臣民對皇權(quán)的效忠，促使臣民對政權(quán)鞏固的效力，體現(xiàn)了國家對個人的認可?！盵25]

5 結(jié)束語

北宋，功臣號的實際意義減弱，但因循前代制度，為表嘉獎、優(yōu)禮，鞭策臣僚為皇權(quán)服務(wù)仍大量頒賜，這種情況直到元豐改制才得以改變。筆者認為，功臣號是政治制度的產(chǎn)物，是對士大夫的褒獎，在某種程度上可促進臣僚維護皇權(quán)統(tǒng)治，官員罷相或貶黜即改賜、罷去。功臣號是統(tǒng)治者為臣僚量身定制、可隨時罷去的榮譽性封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