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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筍干、油燜筍和鄉(xiāng)愁

        2022-12-28 10:54:31肖伊緋
        書屋 2022年12期

        肖伊緋

        1946年9月3日,北平《世界日報》的第七版《教育界》欄目里刊載了一篇題為《胡適之談種竹》的文章。文中談及胡適少年時代在家鄉(xiāng)“無心種竹竹成林”的舊事,頗為生動,堪稱當年的“學(xué)林逸事”之一種,頗可為當時的學(xué)界中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且這一舊事之記述,皆轉(zhuǎn)引自胡適本人的憶述,不但頗具可信度,更富于歷史“現(xiàn)場感”。因此文似未見載于《胡適年譜》及其自傳、評傳等各類相關(guān)研究著述之中,實有充分披露與研究之必要。

        為此,筆者不揣谫陋,酌加整理,轉(zhuǎn)錄報載原文如下:

        胡適之談種竹

        一? 丁

        很偶然的一個機會,遇到了胡適之先生。

        在許多朋友暢飲高談中,有人忽然問起胡先生,抗戰(zhàn)前所住米糧庫的房子,現(xiàn)在怎樣了?胡先生笑著答復(fù):“這房子本是租的,所以淪陷八年,我并沒有受到被敵人強買強占的損失。不過我很愛這所房子,現(xiàn)在住在里面的,是畫家陳半丁先生,我曾問過他,那院子一大叢芍藥,是否還每年開得茂盛?陳先生說,他根本沒有看見芍藥,只有幾棵樹,卻長得比八年前格外高大。因此,我想到那些可愛的芍藥,因為沒人培養(yǎng),大約早已枯死了?!?/p>

        由“幾棵樹比八年前格外高大”這一句話,勾起了大家不約而同的兩句陳語。有人說:“這真叫,十年樹木。”有人說:“樹且如此,人何以堪?”胡先生在這些感嘆中,他忽然很興奮地告訴我們一件故事。

        “這是前后快近四十年的一個回憶?!彼f,“民國六年,我二十六歲,從美國回來,在未到北大以前,先回安徽故鄉(xiāng),探視我的老母。這已離別十年的老家,在和母親團聚了幾次以后,一天傍晚,母親忽然給我一個鑰匙,她說:‘適之,到園子里去看你栽的竹子吧!我那時很楞然,我并沒有栽過竹子。等我打開門看,只見一片青竹,足有半畝大小。母親提醒我,原來當我十六歲時,有一天,站在門口,一位本家叔叔從山上捆了一大捆竹子,背在肩上,由我面前走過,他抽了一根,丟給我:‘適之,你拿去做煙斗抽。我那時并不抽煙,很好玩的,就把這根竹子插在花園里。不料一別十年,由這一根竹子,蘗生到半畝大一個竹林。母親怕蔓延太廣,占地太多,把四面刨一淺溝,砌成石欄,但這些竹子,竟從墻下穿進別人的園子,又長成很大一片。我聽了母親這些話,使我驚異到這偶一種竹的意外收獲。

        現(xiàn)在又過了快三十年,這一次,我的太太,從老家到上海來找我。她帶了不少筍干,我吃著又香又甜,我問她從哪里弄來。她起初總是笑著說,這是你自己的東西。最后,才告訴我,原來這些筍干,都是從我四十年前種的那一根竹子所長成的竹林中采來的。

        胡先生興奮地說完這個故事,我當時提議,請在座每人,都敬他一杯。我鄭重地祝賀胡先生,這是一個富有教育意義的故事,希望胡先生現(xiàn)在多種一些比竹子更有價值的青年,將來也一定必有比種竹更偉大的收獲!

        此文不足千字,篇幅雖然不算特別可觀,可基本皆轉(zhuǎn)引自胡適本人憶述,足見與胡適同席的記錄者態(tài)度之認真。文章署名“一丁”,顯系筆名。據(jù)查證,“一丁”實為《世界日報》社長兼主編、著名經(jīng)濟學(xué)家成思危之父成舍我的筆名。(詳參《中國現(xiàn)代作家筆名索引》,山東大學(xué)出版社,1986)言及于此,就還有必要約略介紹一下《世界日報》的辦刊情況及歷史背景了。

        北平《世界日報》是由成舍我于1925年創(chuàng)辦的,這份報紙在當時的中國報界已經(jīng)是觀念超前、革新有力的佼佼者。起初,成舍我以兩百元大洋開始創(chuàng)辦“世界報系”,分別于1924年與1925年先后創(chuàng)辦了《世界晚報》《世界日報》。辦報伊始,他公開宣布自己的辦報愿望:“第一是要說自己想說的話;第二是要說社會大眾想說的話?!?/p>

        后來,成氏又提出“憑良心說話”“用真憑實據(jù)報告新聞”的辦報原則,還利用報紙白邊作宣傳,大字刊出“欲民族復(fù)興必先報紙大眾化”“報紙大眾化是價錢便宜人人買得起,文字淺顯人人看得懂”“永遠不增價,年終不休刊”等。通過這些宣傳話語,可以看到這份報紙的追求與理想。

        在民眾爭相購閱該報的情勢之下,《世界晚報》《世界日報》《世界畫報》先后創(chuàng)辦,在當時的北平公共媒體領(lǐng)域里形成了所謂的“世界報系”。之后,“世界報系”的成員不斷擴大,又相繼創(chuàng)辦《民生報》《立報》,抗戰(zhàn)期間更輾轉(zhuǎn)重慶、香港等地,堅持辦報,仍不改其“憑良心說話”“報刊大眾化”的創(chuàng)始初衷。其中,《世界日報》因“七七事變”爆發(fā),于1937年12月被迫???,抗戰(zhàn)勝利后,迅即于1945年11月復(fù)刊,至1949年2月休刊?!逗m之談種竹》這篇文章,正是在該報復(fù)刊后發(fā)表的,是反映戰(zhàn)后教育界動態(tài)的一篇重要文章。

        再來看成舍我與胡適的交誼。首先,二人有北大師生之誼。成氏于1917年入北京大學(xué)文科國文系做選科生,翌年經(jīng)過考試正式入學(xué)。當時,胡適剛從美國留學(xué)歸來,出任北京大學(xué)文科教授,成曾聽過其授課,二人的師生之誼維系終生,成對胡適始終以老師相稱。其次,二人有共事同道之誼。1932年12月,宋慶齡、蔡元培等發(fā)起的中國民權(quán)保障同盟發(fā)表成立宣言,1933年1月,北平分會成立,胡適、成舍我等九人俱為執(zhí)行委員。

        正是因二人一直保持著較為密切的師生與同道之交誼,成舍我主持的《世界日報》刊載關(guān)涉胡適的動態(tài)報道、講演記錄、訪談專稿等數(shù)量頗豐。

        胡適晚年在臺灣寓居時,曾與其秘書胡頌平多有談話交流,其談話內(nèi)容被詳盡地記錄了下來,后來被編印為一部《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成為研究胡適晚年在臺期間生活及思想的重要文獻。

        據(jù)此書記載,1961年6月14日這一天晚餐時,因有一道菜為“油悶(燜)筍”,胡適再度憶及其早年種竹的往事。書中所記錄的胡適憶述原文如下:

        我第一次從美國回來之后,到家不久,母親對我說:“你種的茅竹,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林了。你去菜園看看。”我說:“媽,我沒有種過竹,菜園里哪有我種的竹?”母親說:“你去看。”她把菜園的鑰匙給了我。我的房子是靠十字路的,這條路一邊是進城去的路,那邊是到山上去的。到菜園去要過一條馬路,轉(zhuǎn)一個彎,還有相當?shù)穆?。母親既然吩咐,我就去了。進了菜園,我一看全是長滿了茅竹。園里為保留一點種菜的田地,中間用磚起了一道墻。茅竹還是在墻的這邊長出來,另外還向那邊別人的園子里發(fā)展了去,總有成千根的竹子。我回來之后,母親告訴我,在我十二三歲時,有一天傍晚時分,看見房族里的一位春富叔,用棒柱挑著一大捆的竹子,很重,走得很快,他看見我在路旁,遞一根給我,說:“糜(先生的小名),這根給你做煙管?!钡任易屑氁豢磿r,他已走得很遠了。我拿回家對母親說:“春富叔給我做煙管,我又不會吸煙,把它種在花壇里罷?!蔽夷谴位丶抑笤谏虾_^了四年,再到美國七年,共十一年不曾回家。原來這一根竹在花壇里很快地生長,發(fā)旺起來,花壇太小了,母親叫人把它移到菜園里去。家里又不吃它的茅筍,十一年之間就旺滿了菜園了,這是一根竹起來的。

        晚年胡適在臺灣的自家餐桌上因見“油悶(燜)筍”再度憶及少年種竹的往事,距其在北平席間憶述此事,已過去了整整十五年時間。雖然兩次憶述已間隔久遠,可憶述內(nèi)容是大致相符的,基本沒有什么差異。

        只不過十五年前在北平的憶述,或因當年胡適的太太江冬秀“從老家?guī)Я瞬簧俟S干”,胡適“吃著又香又甜”,不禁為之泛動“鄉(xiāng)愁”,遂牽扯出對少年種竹往事的記憶來了。而十五年后在臺灣的一次晚餐,則是因見到一道“油悶(燜)筍”,再度勾起“鄉(xiāng)愁”暗涌,遂又與身邊的秘書講訴一番兒時往事了。

        這間隔十五年的兩度憶述也說明,在胡適的記憶中,對少年種竹的往事,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始終是念念不忘,記憶猶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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