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慧

（揚州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揚州 225000）

《小小小小的火》（Little Fires Everywhere）是伍綺詩（Celeste Ng）在處女作《無聲告白》（Everything I Never Told You）后的重磅新作，小說描寫了離經叛道的少女伊奇難以承受家庭倫理的束縛，用一場熊熊烈火將自家住宅付之一炬的故事，同時行文中還穿插著華裔女性貝比的悲慘境遇與美國單親母親米婭在父權制社會中艱難生存的細節(jié)。小說中的伊奇、貝比與米婭這3 位女性分別代表了美國父權制社會在家庭教育、種族歧視與性別角色等方面對女性的塑造與壓制，展現(xiàn)了對女性生存處境的深刻關切。

女性哥特理論由艾倫·莫爾斯 （Ellen Moers）在其著作《文學女性》（Literary Women）中予以定義為“自18世紀以來，女性作家以我們稱之為哥特式的文學模式所創(chuàng)作的作品”[1]，并正式將女性主義理論引入哥特文學。在經歷30 余年的發(fā)展與沉淀后，女性哥特的含義也愈加豐富成熟，是女性作家“以哥特體裁為載體、以哥特因素為手段”[2]，剖析女性角色在父權制社會中所面臨的各種問題的現(xiàn)象?！缎⌒⌒⌒〉幕稹芬环矫嬷乜坍嬇詢刃牡拿舾小⒔箲]與缺乏安全感，另一方面表達了對女性成長的關注，因而小說具有以下鮮明的特征：首先，小說注重描繪女性人物的內心體驗，如恐懼、無助與絕望等情緒[3]；其次，小說側重烘托女性人物在父權制社會中被迫承受的角色設定與責任，不但揭露了父權制社會對女性的塑造，同時展現(xiàn)了她們面臨的種種倫理困境與為掙脫外界束縛而做出的努力。因此，本文擬以伊奇、貝比與米婭這3 位女性為縮影，從父權制社會中的家庭教育對女性的塑造、種族階級等級分層對女性的壓迫以及性別角色對女性的約束這三重維度審視小說中獨特的女性哥特元素，考察女性在父權制社會中的覺醒、顛覆父權制社會的束縛與追尋自我救贖的生存狀態(tài)，同時表現(xiàn)女性建立自我意識與抗衡父權制社會的艱辛且復雜的過程。

1 女性意識的覺醒——伊奇的縱火反抗

“恐怖、怪誕作為女性哥特小說的主要特點”[4]，充斥于理查德森家的住宅，暗示了父權制社會中女性的成長環(huán)境。這所住宅如同傳統(tǒng)哥特小說中常有鬼魂出沒的中世紀城堡，其內部縈繞著緊張陰郁的氛圍，禁錮著女性的身心自由；而家庭內部畸形的人際關系、女性有限的生存空間與病態(tài)的家庭倫理則成為“新式”鬼魂，不僅壓抑著女性的自由發(fā)展，還極易令她們被恐懼、焦慮與絕望等負面情緒裹挾。在父權制社會中，女性常被塑造為社會秩序與“父權夫權社會中精神束縛的承受者”[5]，長期處于男性的凝視之下，并被要求順從社會的規(guī)訓。因此，作為被審視的對象，女性無法輕易反抗社會的塑造，最終造成女性的畸形發(fā)展與難以愈合的心理創(chuàng)傷。

在《小小小小的火》中，“理查德森家的小女兒伊莎貝爾終于精神崩潰，一把火燒掉了她家的房子”。小說開篇便描寫伊奇偏激的縱火行為與不辭而別，不僅使情節(jié)的整體發(fā)展陷入懸念的迷霧，也如一場具有宣言意義的儀式，展現(xiàn)了她為擺脫父權制社會中家庭教育的束縛所采取的暴力行徑。理查德森家的住宅象征著壓制伊奇?zhèn)€性發(fā)展的父權制社會，其內部的女性生存空間與家庭成員之間畸形的人際關系都令她感到窒息。由于她是一個羸弱的早產兒，她的母親理查德森太太養(yǎng)成了仿佛透過顯微鏡觀察女兒的習慣，甚至處處限制女兒的行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擔心最終徹底脫離事實依據，完全是毫無理由的情緒流露。因此，伊奇對此十分反感，她不僅厭惡家庭內部表面和諧卻“各懷鬼胎”的氛圍，還膩煩家人們虛偽、冷漠與清高的嘴臉，因而常被家人斥責神經敏感、離經叛道，最終致使她難以融入家庭生活，只有逃離自家住宅時才能獲得短暫的精神安定。因此，理查德森家庭內部中屬于伊奇的生存空間十分有限，令她難以實現(xiàn)自身的個性發(fā)展，被迫承受家庭倫理的制約。此外，她長期處于母親的審視之下，這不但遏制了她的自由，更令她難以適應家庭生活的控制，同時暗示了其后期女性意識覺醒的必然性。此外，萊克西與伊奇兩姐妹對父權制社會的無形塑造表現(xiàn)出了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這實則揭露了理查德森家庭內部畸形的家庭關系。姐姐萊克西代表著自覺接受社會塑造與精神束縛的女性，她們不但“重視穿正確的衣服、說正確的話、與正確的人交朋友”，而且自愿遵循社會與家庭的規(guī)訓，從未質疑過父權制社會的權威，反而將具有反叛與批判精神的伊奇視為“害群之馬，理查德森家的異數(shù)”[6]。與此同時，在伊奇的同學德雅因其非裔身份遭受老師的不公對待時，所有的家庭成員對此漠不關心，固執(zhí)地認為學校領導自有其判斷理由，甚至訓斥為同學打抱不平而不惜與老師理論的伊奇，并勒令她遵守師生等級秩序。因此，這一病態(tài)的家庭倫理直接促成了伊奇女性意識的覺醒，不斷變化的青春期心理狀態(tài)與日益增長的自主意識促使她掙破父權制社會的束縛，以難以阻擋的力量與目無一切的堅決態(tài)度宣告與這一充滿自私與虛偽的家庭倫理的決裂，從而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個性，不再被禁錮在虛偽的道德倫理之中。

如此一來，伊奇便能清楚地意識到，這看似平靜的家庭生活實則遍布著隱性危機與矛盾，更暗藏著眾多家庭成員難以言說的秘密。萊克西在高中畢業(yè)后意外懷孕，無法承擔放棄學業(yè)獨自撫養(yǎng)孩子的后果，致使她被不安與焦慮裹挾，在情緒不穩(wěn)定的精神狀態(tài)下冒用朋友的姓名墮胎，徹底喪失了對自身命運的主宰權。萊克西的順從不但揭示了父權制社會的規(guī)訓極有可能造成女性的畸形發(fā)展，而且表現(xiàn)了美國父權制社會對女性的控制與她們的普遍處境。其實，“性別角色在很大程度上是社會化過程中內在化的期望和價值觀的結果”[7]，致使眾多女性只能自我約束，無法聽從自身真實的想法，最終只能活在家庭的期望之下，甚至無奈放棄自己的個性發(fā)展，導致不可調和的矛盾逐漸積累。然而，具有反叛精神的伊奇則以無法阻擋的趨勢沖破父權制壓迫的桎梏，用一場大火宣示自己的主體性覺醒，懲罰其他家庭成員的偽善與自私，并揭露父權制社會的不堪一擊。

2 女性顛覆壓迫——華裔女性貝比的抗衡

在哥特主義小說中，女性人物多以孤獨、無助、游離于正常世界之外等被異化的“他者”形象出現(xiàn)。隨著哥特小說及女性主義理論的發(fā)展，女性角色逐漸不再安于被壓迫的現(xiàn)狀而是企圖奮起反抗父權制社會的束縛，維護自身的合法地位，爭取自身合法權益，并嘗試顛覆父權制社會對女性的“他者”化傾向。此外，美國社會中充斥著以階級、種族與性別為劃分標準的階層與等級，將少數(shù)族裔弱勢女性控制在社會邊緣，長此以往塑造了她們飽受磨難、被美國社會壓迫的女性形象并獲得了對自我身份的清楚認知[8]，深刻把握到自身當下在美國社會內孤立無援的處境。

《小小小小的火》注重刻畫貝比恐懼、焦慮和絕望的內心體驗，展現(xiàn)她作為華裔單身母親的悲慘遭遇。她的人生充滿著悲劇色彩，她跟隨男友來到美國，卻在懷孕后慘遭拋棄，她獨自生產，處處求職，卻由于根本性的種族、階級關系與女性身份一再被拒之門外，被迫徘徊于社會邊緣，最終患上產后抑郁，無奈之下將孩子留在消防站。貝比此時被絕望吞噬，在異國的生存焦慮，母子分離的恐懼與愧疚之情縈繞在她的心頭?！翱植栏械漠a生往往伴隨著自己對自我身份的探尋與確認”[9]，因此她深刻地認識到了自身不但正被迫承受美國父權制社會的無情操控，而且少數(shù)族裔女性與單身母親的雙重身份更是令她遭受眾多非議與不公對待，被動處于孤立無援與絕望無助的凄涼處境。這令她充分地意識到，在東方主義的權力話語之下，華裔女性群體被塑造為神經敏感脆弱、長期處于弱勢地位并飽受苦難的形象，與此同時，以階級為核心，以性別和種族為拓展的美國父權制社會更是對她們的生存造成了遏制。

貝比生活的西克爾高地這一場域標榜自身的開放包容多樣性，但這只是流于表面的口號，其實這里充斥著種族歧視，只不過生活在這一地區(qū)的居民假裝自己并不存在種族歧視的觀念。小說中的撫養(yǎng)權爭奪事件則極大地放大了貝比在美國的生活處境，她因無法兼顧工作與育兒而選擇將孩子遺棄在消防站，只留下一張寫著“寶寶名叫美玲，請收留這個孩子，給她更好的生活”的字條。孩子后來偶然被美國家庭麥卡洛夫婦收養(yǎng)，他們多年求子未得，甚至不惜領養(yǎng)華裔女嬰以滿足自身成為父母的愿望，并標榜自身“通過跨文化收養(yǎng)，打破了種族主義的藩籬”。其實，與貝比處于對立面的麥卡洛夫婦即是美國父權制社會的典型代表，麥卡洛先生擁有薪資豐厚的穩(wěn)定工作、較高的社會地位，而麥卡洛太太則決心成為全職母親，為孩子提供無微不至的照顧，這令他們充滿了高人一等的優(yōu)越感，自認為足以為孩子提供更優(yōu)渥的生活條件。與此同時，在他們的凝視下，貝比則是神經敏感，更因工作不穩(wěn)定而無法為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長環(huán)境。因此，他們以此為由向貝比施壓，企圖讓她主動放棄孩子的撫養(yǎng)權，他們的行為實則影射了美國父權制社會有意識地將少數(shù)族裔女性邊緣化的內在傾向。此外，社會的輿論風向也表現(xiàn)出兩極分化的趨勢，支持麥卡洛家的眾多美國人堅持認為他們是在解救這個棄嬰。最終，麥卡洛夫婦取得了孩子的監(jiān)護權，法庭甚至終止了貝比的探視權，如若沒有麥卡洛太太的同意，她無法再與女兒接觸。

撫養(yǎng)權爭奪事件不但暗含著美國社會對少數(shù)族裔女性的邊緣化政策，而且揭示了對于不同性別與不同種族的權力話語。貝比的悲慘經歷極大程度上由其被邊緣化的種族和女性身份造成，她的處境是身處美國社會的少數(shù)族裔單身母親的縮影，她們長期處于凝視之下，無處訴說心中苦楚。盡管如此，她也為爭取自身命運的主動權做出了巨大努力，甚至以自身微不足道的力量反抗這充滿對少數(shù)族裔女性歧視與摧殘的社會，并嘗試顛覆自身在東方主義語境下被“他者”化的身份。她無法接受審判結果，更無法忍受將女兒交由別人撫養(yǎng)，可是身處這一充斥著種族歧視與性別話語的美國父權制社會中，她無處申訴，只能選擇潛入麥卡洛家，偷偷地帶走孩子返回故鄉(xiāng)廣東。雖然她的做法有失公允，但美國社會也從未以公正的態(tài)度聽取她的訴求，因此，她試圖以自己的方式顛覆美國社會強加于她的種族壓迫與性別控制，帶著女兒重回她們所屬的故國家鄉(xiāng)。

3 女性自我救贖——獨立女性米婭

在父權制社會中，男性占據著難以動搖的支配地位，不但可在公共場所自由行動，而且可以將自身的期望投射至女性身上，因此，“以男權為主導的性別身份觀”[10]對女性個體造成產生了重大影響。相反，眾多女性則被限制于狹小的家庭范圍之內，并長期承受男性的凝視，因此，家是女性身份得以拓展的空間[11]。在《小小小小的火》中，對主要人物的米婭和作為次要女性人物的理查德森太太在性別角色刻畫上的對比可以折射出小說中鮮明的女性哥特元素：哥特式女性在態(tài)度和行為上經常被描述為相當偏離傳統(tǒng)，甚至離經叛道，而次要的女性人物則被描述為更尊崇傳統(tǒng)、受到父權制社會推崇并標榜家庭天使的形象。米婭與理查德森太太二人同為女性卻表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性別觀念，兩人雙重話語的博弈更是體現(xiàn)了父權制社會中以男性為主導的性別角色在她們身上的折射，從而襯托了米婭女性主體意識的建立與自我救贖的實現(xiàn)。

理查德森太太與米婭互為參照，她的人生十分順遂，結婚生子，循規(guī)蹈矩，是父權制社會所贊賞的女性形象。與此同時，她也一直認為自己是具有天分的佼佼者，甚至是可以拯救別人的救世主。她“相信世上存在絕對的是與非，而且相信自己擁有無與倫比的判斷是非的能力”。因此，她對不遵守倫理規(guī)則且生性自由不受約束的米婭心懷戒備，不僅將她視為女性的異類，還對挖掘她不為人知的過去顯得十分迫切，企圖塑造她低等女性的形象以襯托自身高人一等的地位。可是，理查德森太太未能意識到自己才是長期自愿承受父權制規(guī)訓與塑造的對象，她自覺遵循社會道德倫理的要求，放棄自我需求成為優(yōu)秀的妻子與母親，她的身上因而折射出父權制社會對女性的無形凝視與期望。

而米婭不僅是女性覺醒的典型人物，還是反抗父權制歷史話語的先驅。父母都希望她能夠從事打字員或是其他適合女性的工作，然而，她拒絕接受家庭的塑造，并嘗試逃離以男性為主導的性別角色對女性的束縛。她不愿屈服于既定的人生，獨立的人格與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支撐著她堅定孤獨地走在她渴望的攝影之路上。米婭的老師波琳是一位“自學成才的天才人物，女性主義攝影先驅，活躍熱心、慷慨大方的知識分子”，米婭以她為榜樣，執(zhí)著且堅定地追尋著自己的攝影夢想。她只身前往紐約求學，勤工儉學，從而牢牢地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因此，她不但逃離了家庭倫理企圖強加于她的束縛，而且構建了獨特的女性身份認同，最終間接挑戰(zhàn)了男性權威下固化的女性角色并實現(xiàn)了自我救贖。此外，在選擇人生的道路時，她堅持己見，追尋自己的理想，在課程之余兼職賺取學費，但由于薪資有限無法承擔學費而無奈做出非法代孕的選擇。小說在將其代孕過程與復雜的心理斗爭娓娓道來時，也將兩性關系緩緩托出。請求米婭代孕的男性冷漠無情，為滿足自身成為父母的愿望不惜用高價雇傭米婭，并要求她在生產后須立即交出孩子并斷絕聯(lián)系。由此可見，父權制社會中的男性占據主導地位，而女性因自身地位與社會的規(guī)訓塑造而處處受限，難以掌握自身命運的發(fā)展?？墒?，米婭難以割舍親生骨肉，選擇悄悄地帶著孩子逃離，遠離他們的視線。因此，她的行為顛覆了父權制社會中男性對女性的控制，并掙脫了女性溫順依從的形象束縛。在成為母親后，她也沒有成為母親的翻版，不以受男性認可的性別角色觀念教育女兒。她雖篤信自己的倫理價值，但從未偏執(zhí)地將自身的選擇強加于女兒，而是充分尊重女兒發(fā)展的自主性。她一方面重視家庭教育的重要性，給予女兒全身心的愛與呵護，幫助她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念；另一方面她充分尊重女兒自主選擇的權利，只在必要時刻加以提醒。因此，作為具有自我救贖與平等意識的新女性，米婭諷刺了美國社會雖宣稱“人人生而平等”但依舊制約并歧視女性的虛偽，同時以自身的努力嘗試顛覆以男性為主導的性別角色。她追尋自由的不懈努力仿佛在向外界訴說著：女性雖在父權制社會中處于劣勢，但從未停止追尋自我救贖。

4 結語

華裔作家伍綺詩的新作《小小小小的火》具有濃重的女性哥特元素的色彩，揭露了女性在父權制社會中的生存境遇，展現(xiàn)了女性自我主體性的覺醒、嘗試顛覆父權制社會強加于女性的期望與束縛，以及追尋自我救贖的漫長過程。在《小小小小的火》中，家庭的規(guī)訓與控制壓制了伊奇的個性發(fā)展，激發(fā)了她的反叛精神，一系列的事件更令她深刻地認識到家人的自私與虛偽，繼而從當下這一壓制女性個性發(fā)展的社會中覺醒，并以無法阻擋的趨勢沖破父權制壓迫的桎梏。獨自在美國打拼的華裔單身女性貝比由于長期承受外界環(huán)境的壓迫而陷入緊張不安的精神狀態(tài)，令人窒息的生活環(huán)境與美國社會的控制趨使她嘗試反抗針對少數(shù)族裔女性的邊緣化政策，以自身微弱的力量控訴充滿歧視與不公的社會。作為具有自我救贖與平等意識的新時代女性，米婭成功擺脫了父權制社會強加于她的期待與性別角色，牢牢地掌握自身命運，并以更加強大的力量直擊父權制社會的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