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依江寧

16歲遠赴西藏參軍，在大氣稀薄的高原上學醫(yī)，從衛(wèi)生員干到主治醫(yī)師。34歲那年，她平生第一次嘗試寫小說。46歲，她忽然對心理學產(chǎn)生了強烈興趣，考取了北師大心理學專業(yè)碩士研究生班，這位全班年紀最大的學生不但堅持讀完了課程，結業(yè)后還與朋友合開了一家心理咨詢中心。集作家、醫(yī)生、心理咨詢師等職業(yè)于一身的畢淑敏，如今雖已年過古稀，仍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齡斜杠青年”。

2022年11月6日，畢淑敏在直播間和網(wǎng)友們分享的話題，和她多年寫作的主題一樣，都是在不斷提醒人們要讓自己幸福。她也被網(wǎng)友們譽為破譯幸福密碼的“生活家”。

生死之外，都是小事

1969年，畢淑敏應征入伍，先坐火車，然后是12天汽車，跋山涉水，終于抵達西藏阿里。一路上，雪山連綿不斷，高原空氣稀薄，滿目荒蕪。

在西藏阿里海拔近5000米的苦寒高地，她一待就是11年。畢淑敏經(jīng)常拉練穿越阿里高原無人區(qū)。有一次，她身背槍支、彈藥、紅十字包等近70斤的負重，走完了60公里的高原路程。寒風刺骨，無論怎樣努力都不能吸到足夠的氧氣，大腦因為缺氧，不斷呈現(xiàn)思維停滯甚至出現(xiàn)幻覺。她幾乎是機械地邁著腳步，在朦朧的月光下走完最后十幾里路，終于到達了宿營地。這種極端體驗，讓她真切感受到生命的渺小與脆弱。

在邊境執(zhí)勤，雙方邊防軍很可能出現(xiàn)摩擦，甚至發(fā)生流血事件。一直到28歲，畢淑敏都在西藏阿里軍分區(qū)當軍醫(yī)，那些日子都和人的生死有關。

戰(zhàn)友犧牲，尸體無法火化，只能就地土葬。山高路遠，他們的親人也無法趕來追思。包括畢淑敏在內的女衛(wèi)生員，為他們整理遺容，成為他們最后的送行人和祭奠者。

為戰(zhàn)友守靈時，她站在外面看天上那仿佛離得很近的星星時，感覺到生命真的很寶貴。畢淑敏說：“因為藏北的經(jīng)歷，讓我在年紀輕輕時，就知道死亡不可避免，生命萬分脆弱。既然死亡是人類最終的目的地，就不應該回避它。在循序漸進的過程中，沒有抵達終點之前，要盡力使自己的生命豐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盡力使人生少些遺憾，多一些幸福和完美?！?/p>

在艱苦的環(huán)境中，她依然堅持閱讀。當時部隊藏書有限，除了一些政治書籍，就只有全軍統(tǒng)一下發(fā)的圖書《魯迅全集》。每天忙完工作，她就在夜里看書，認真地把《魯迅全集》看了幾遍。一次，有病人送了她一本高爾基的《我的大學》，后來畢淑敏就用這本書跟人交換，用以書換書的方式閱讀了上百本書。

那時的畢淑敏并沒有想到今后要當作家，而是一門心思學習醫(yī)學知識。醫(yī)學的訓練讓她變得嚴謹冷靜，也給了她眾生平等的眼光。因為無論一個人有著怎樣的外在，他的身體一旦被“打開”，內部的器官在解剖學上幾乎沒有區(qū)別。眾生平等，在醫(yī)生眼里不僅僅是一種理念，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如果幸福有標準答案，那就是心理健康

畢淑敏轉業(yè)回到北京后，在一家工廠的醫(yī)務所任主治醫(yī)生、所長，一干就是22年。病人把自己最寶貴的生命托付給醫(yī)生，那是一種血肉相連的關系。因此，畢淑敏工作得異常努力。

對人的心靈和生命的敏感，使畢淑敏有了用文字表達的渴望。為此，她用一年半的時間自學了北京廣播電視大學中文系的所有課程。1986年，34歲的畢淑敏鋪開稿紙開始寫作。她利用當醫(yī)生值夜班的時間寫作，在不到一周的時間，就完成了小說處女作《昆侖殤》。

怕稿子在郵寄過程中丟失，畢淑敏的先生騎著自行車將文稿送到解放軍文藝出版社主辦的《昆侖》雜志編輯部。稿子發(fā)表不久，便獲得第四屆“昆侖文學獎”。畢淑敏從此步入文壇。

1998年46歲時，已是國家一級作家、擁有文學碩士學位的畢淑敏又考取了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系碩士課程班，之后她又繼續(xù)攻讀博士方向研修班。畢淑敏說：“我一直對研究‘人’特別感興趣。每個人的內心世界都很神秘，這個探索的過程讓我著迷?！?/p>

一個簡單的理由，畢淑敏開始涉足新的領域。在她心中，心理學是讓人覺得幸福的一門科學。幸福沒有標準答案，如果有，那就是心理健康。在北師大心理學博士生課程班結業(yè)后，畢淑敏與朋友合開了一家心理咨詢中心。出乎意料的是，來咨詢的人太多了，很多人千里迢迢從外地趕過來。

先后從事醫(yī)生、作家和心理咨詢師這三種職業(yè)，畢淑敏無數(shù)次被人問起：如何在這幾種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職業(yè)中完成角色轉換？她淡淡地說：“其實對于我來說，這幾種職業(yè)并沒有太大區(qū)別。人的身體和心理是緊緊相連的，比如失眠，你說是身體的疾病還是心理的疾病呢？一個人是很豐富很復雜的綜合體，既有生理的，也有心理的，還有和社會的關系。這幾個身份對我來說就像一所房子的三個居室一樣，我只是在其中走來走去?！?/p>

畢淑敏寫過一本《女心理師》的小說，其中有很多她開設心理咨詢中心的實際體驗。命途多舛的主人公賀頓最后當上了心理咨詢師。她看到很多人和事，發(fā)現(xiàn)當下中國社會的變化太快了，人們忙忙碌碌，很多人被工作、欲望裹挾著，忘記了自己的初心，很難有滿足感和幸福感。畢淑敏想提醒人們，要有信心讓自己幸福，生活中不缺少幸福，缺少的是發(fā)現(xiàn)幸福的眼睛。每個人都要訓練自己對于幸福的敏感和享受。

“我依然相信人，相信真善美”

畢淑敏做了三年的臨床心理咨詢師，壓力卻越來越大，“你渾身是鐵，又能打多少釘呢？把這些寫成書，是不是能給更多的人幫助？”她決定關閉心理咨詢中心，專心寫書。她寫小說，也寫散文，和讀者真誠交流她的生命觀和幸福觀。以前做手術時同事們感嘆畢淑敏“有一雙大手”，如今這雙大手用文字來撫平人們心理的創(chuàng)傷。

2003年，她曾深入北京抗擊“非典”一線采訪。當時母親已是肝癌晚期，在密集的治療當中，畢淑敏一直照顧她。畢淑敏內心很糾結：要是參加采訪團，老母親誰來照顧？萬一她有什么意外，自己如何面對生離死別？如果自己出了意外，染上病毒，母親一定會承受巨大的精神打擊。但母親得知消息后，當即對她說：“國家有難，你應該挺身而出，我會活著等你回來?！?/p>

在母親的支持下，畢淑敏參加了中國作協(xié)組織的作家采訪團。那次采訪從5月持續(xù)到7月，他們輾轉于北京接治重癥病人較多的佑安醫(yī)院、朝陽醫(yī)院、小湯山醫(yī)院，還有北京疾控中心、基層防疫站和軍事醫(yī)學科學院等。在畢淑敏的提議下，采訪團又去了外交部和國家氣象中心、醫(yī)療垃圾處理中心……后來畢淑敏寫出了小說《花冠病毒》，這本近10年前出版的書，被讀者評價為“神預言了今天新冠肺炎疫情中的很多現(xiàn)實”。她在書中反思：“我們如何與大自然的各種生物和平共處在這顆蔚藍色的星球上？這值得我們深深思考。不然的話，災難驟起時，我們不知道它從何而來。”

畢淑敏至今最深刻的記憶還是來自那些醫(yī)生和護士，因為戴著口罩、穿著防護服，她沒見過他們的臉，但記得他們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新冠疫情暴發(fā)后，她同樣為醫(yī)務工作人員的無私奉獻而感動落淚。她相信中國人民最終一定能戰(zhàn)勝疫情。“如有征召，我必擔當使命。”

11月6日晚的兩場直播共持續(xù)了3個多小時，超350萬人次涌入直播間聆聽畢淑敏的人生故事。畢淑敏說，人在活著的時候考慮死亡，是為了活得更有質量。她建議大家給生命中真正的要事排序，這樣才能用有限的時間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情?！皩懽魇俏蚁矚g我愿意做的事情，我會繼續(xù)寫下去，直到生命盡頭，因為我依然相信人，相信真善美?！蹦且豢蹋吺缑舻哪抗馔赋憾岷?，閃爍著一種動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