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一提嚴家炎先生的學術品格,很多人馬上聯(lián)想起他“嚴加嚴”的綽號。沒錯,“嚴謹”確實是嚴先生治學的重要特征。但在2020年發(fā)表的《教材編寫與嚴謹求實的一代——關于〈中國現(xiàn)代小說流派史〉及其他》①初刊《文藝爭鳴》2020年第10期,人大報刊復印資料《中國現(xiàn)代、當代文學研究》2021年第4期轉載。中,我提及“嚴謹”是不少優(yōu)秀的第二代學者的共性:“作為學科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真正成型是在新中國成立以后。第一代高舉大旗,站穩(wěn)腳跟;第二代忍辱負重,繼往開來。若論治學風格,這第二代學者的特點是,嚴謹求實之中,不乏開拓進取,努力開枝散葉,往各個方向發(fā)展,如文學史、思潮流派、文體風格,還有學科史等?!币簿褪钦f,單表揚他們治學嚴謹還不夠,還得更多地描述其如何開拓進取。現(xiàn)代中國文學史上很多今天已經成為常識的論斷,其實是他們多年努力奮斗的結果。關于這點,讀嚴先生早年的《知春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散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求實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感覺尤其明顯。
比如嚴先生那篇初刊《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1980年第4期的《從歷史實際出發(fā),還事物本來面目》,對于當年我們這些剛剛起步的小青年來說,確實是振聾發(fā)聵。此文強調“從根本上改造我們的學風,堅持一切從歷史實際出發(fā)”,固然是整個時代思潮的折射,但為蕭軍的罪名辯誣、重評丁玲的《在醫(yī)院中》、批評左聯(lián)的關門主義,以及由闡釋郭沫若《匪徒頌》引發(fā)的注重原始材料,都是那個時候學界必須直面的難題。而談及如何拓展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視野及疆域,比如批評各種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只講漢族,不講少數(shù)民族”“只講新文學,不講這個階段同時存在著的舊體文學,也不講鴛鴦蝴蝶派文學”,以及主張關注“抗戰(zhàn)時期各民主根據(jù)地的文藝運動、‘孤島’文藝運動、淪陷區(qū)文學(包括偽滿文學、臺灣文學)等”,直到今天還有現(xiàn)實意義。
正因此,在上述論文中,我曾有如下評價:“《求實集》開卷頭三篇,《從歷史實際出發(fā),還事物本來面目》《現(xiàn)代文學的評價標準問題》《現(xiàn)代文學研究方法答問》,乃作者‘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研究筆談’之一二三,寫于1979—1982年間,是這個學科撥亂反正期間的重要文獻。”可惜的是,當我拿到《嚴家炎全集》(新星出版社2021年版),迫不及待地想重溫這些名文時,發(fā)現(xiàn)全都換了位置。前兩篇收入第七卷《問學集》,第三篇收入第十卷《對話集》。而第二、第三卷雖然依舊使用《知春集》《求實集》的書名,其實已經面目全非。作者自我期待甚高,希望與時俱進,可新舊雜陳的結果,模糊了原先的歷史面貌,效果并不好。以今天的眼光審視,這兩部論文集確實有很多遺憾,可那代表了1980年代初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界的水平與視野,其實不應該解散重編的。
正因為“知春”,才有可能“求實”;而“求實”的目的,是開拓進取,故必須兼及“嚴謹”與“創(chuàng)新”,也就是“堅持一切從歷史實際出發(fā)”。這些特別“八十年代”的論述思路,其實很有學術史意義,值得保留與記取。十多年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召開樊駿《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出版討論會,我提及樊駿先生在學術上有“潔癖”,具體表現(xiàn)就是在編選《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時,將大量寫于1980年代前期的學科史、學科評論的文章剔除在外。而我認為,“那些曾收入《論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的早期文章其實更能反映學科發(fā)展的歷史和問題脈絡,具有不可替代的歷史價值”(參見程凱《樊駿先生〈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學術討論會紀實》,《文學評論》2007年第1期)。其實,學術研究永無止境,我輩做得再好,也只是橋梁與界標。能在特定年代發(fā)揮作用,這就已經了不起了?!吨袊F(xiàn)代小說流派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年版)這樣的名著固然值得稱頌,而像樊駿的《論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以及嚴家炎的《知春集》《求實集》那樣曾發(fā)揮很好作用,但猶如曇花一現(xiàn)的著作,是歷史轉折關頭的重要文獻,同樣值得我們追憶——尤其是從事學術史研究的,更是無法繞開。
這就說到我在“嚴家炎學術思想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建設研討會”上那句話:“嚴先生的貢獻,遠大于《嚴家炎全集》?!边@里想說的,不是事功與文章的張力,表揚嚴老師作為第二代現(xiàn)代文學研究者中的“領軍人物”,曾出任北大中文系主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中國語言文學學科評議組成員、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會會長等,不是我的責任。我想說的是,單就學術貢獻而言,如今的全集,無法容納或體現(xiàn)他主編文學史教材的業(yè)績。
1961年,年僅28歲的北大中文系教師嚴家炎,被抽調到周揚主持的全國文科教材辦公室,參加《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編寫??梢哉f,此舉決定了他一生的學術方向。20世紀八九十年代曾長期使用的主流教材《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197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刊行上卷一、二冊,署唐弢主編;1980年推出下卷,署唐弢、嚴家炎主編。全書合印,統(tǒng)一署唐弢、嚴家炎主編。2002年,年近七旬的嚴家炎受教育部高教司委托,重披戰(zhàn)袍,主持列入“十五”規(guī)劃的國家級教材《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歷經八年奮斗,嚴家炎主編、十位學者通力合作的三卷本《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2010年終于由高等教育出版社正式推出。
將近十年前,我曾撰文,對于嚴先生花那么多精力主編教材表示不太以為然,因教材明顯受制于一時代的意識形態(tài),有某些難以逾越的陷阱。但嚴先生說,就對一代學生的影響而言,個人專著無法與教材比。他說得有道理,半個多世紀以來,北大中文系的社會影響力,與若干套由北大教授主編的教材有直接關系。但不是每個人都有主編教材的能耐,比如我就曾鎩羽而歸。當教材主編,需知識全面,視野開闊,論述穩(wěn)妥,領導放心,群眾接受,出新而不違規(guī),推進而又有序,而且擅長協(xié)調各種內部矛盾,能跟各種官方機構打交道,這是一種特殊的本事,不是學問大就能做得好的。雖然人文學更多依賴個體智慧,沒必要都搞成大兵團作戰(zhàn),但學界確實需要少數(shù)德高望重且公正無私的學術組織者。這也是我感嘆《嚴家炎全集》未能全面體現(xiàn)嚴先生學術貢獻的重要原因。
談及嚴家炎的“嚴謹”,即便不太熟悉的師友,也都能舉出不少例子。嚴先生的這個特點我是承認的,但考慮到“律己”與“待人”有別,建議加上“寬容”二字,方才比較全面。我不是嚴先生的及門弟子,2013年北京大學出版社刊行《問學求實錄——慶賀嚴家炎教授八十華誕論文集》(方錫德、高遠東、李今、解志熙編),沒有邀我參加。因我一開始跟著王瑤先生讀博士,畢業(yè)后留在北大中文系任教,嚴先生對我這個晚輩兼同事,是比較客氣的。或許正因此,我得以窺見他的另一面——雖居權威地位,但允許年輕一輩挑戰(zhàn),或探尋不太一樣的學術道路。
有三件我切身經歷的小事,很能顯示嚴先生的氣度。
1980年代后期,嚴先生主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我負責第一卷,嚴先生第二卷,吳福輝第三卷,錢理群第四卷,洪子誠第五卷,黃子平第六卷,算是一時之選。我們開了好幾次會議,協(xié)調寫作思路以及第一卷大綱,但到具體寫作時,嚴先生說,都是成熟的學者了,文責自負。那年我才35歲,北大年輕講師,嚴老師放手讓我按照自己的立場及趣味寫作,寫完沒有審稿,直接送北京大學出版社。等到1989年12月拿到新書,才發(fā)現(xiàn)年輕氣盛的我走得實在太遠,跟他的學術思路及立場有較大的差異,以致銜接起來很麻煩——這也是第二卷以后一直出不來的原因。不過,無論私下還是公開場合,嚴先生都沒有抱怨我的特立獨行。在課題組內部討論會上,談及此書,嚴先生有褒有貶:“我覺得平原寫的這卷小說史,學術水平很高。我讀的時候很興奮,有些地方超出我意料之外的好”;“這本小說史力圖把論的展開和史的敘述融合在一起,這是優(yōu)點;可缺點是這么一來,基本的史實不大容易談清楚”(參見《〈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討論紀要》,陳平原:《中國現(xiàn)代小說的起點》,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18~329頁)。我曾設想,如果不是嚴先生的放縱,讓我自由發(fā)揮,這本書應該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第二件事也很能體現(xiàn)嚴老師寬厚的一面。記得是2010年前后,那時我當北大中文系主任,到了學術評獎的時候,號召教師們提交論文或著作。嚴先生送來他發(fā)表的一篇論文,我看了很為難。嚴老師的論文當然寫得好,可其他老師提交的基本上都是專著,在名額有限的前提下,學術委員們投票,是不怎么看名教授的情面的,該怎樣投就怎樣投。聽了我的顧慮,嚴老師馬上說:沒關系,把我的撤下來;我是怕沒人提交,才響應系里號召,既然有那么多老師提交成果,當然是年輕老師先上。
第三件事,北大中文系老師大概都記得。嚴老師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出版后,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開了討論會,很多年長的先生給予表揚。嚴老師于是大有信心,問我中文系能不能將其作為指定教材。我說北大中文系的傳統(tǒng)是,主講教師有權選教材,嚴老師一聽就明白。我建議圍繞此書,北大中文系近、現(xiàn)、當代文學專業(yè)的教師開一個討論會。嚴先生很開心,說座談會紀要可以交給《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刊發(fā)。
這事本來挺好的,沒想到嚴先生用力過度,座談會上花很多時間論證他關于現(xiàn)代文學起點的新見解。其他老師也被帶了節(jié)奏,全都圍繞這個話題展開,扭都扭不過來。除了一位年長的老師,在座的年輕老師基本上都反對嚴老師的意見。嚴老師喜歡爭辯,越有反對意見,越激發(fā)他發(fā)言的熱情。最后,座談會記錄稿整理出來,我一看,與原先的設想相差十萬八千里。本意是表揚嚴老師的,最后變成了都在與嚴老師爭辯。我了解年輕老師的學術立場,他們很尊敬嚴老師,但眼下這個話題,要他們調轉船頭,改批評為表揚,那是不可能的。我將記錄稿發(fā)給大家,請各自修訂,返回來的結果不出所料。我跟嚴先生商議,這樣的座談會記錄稿刊發(fā)出來,對雙方都不好,外面的人不了解,還誤以為我們內部有很大矛盾。嚴先生遲疑了兩個月,最后告訴我,不發(fā)了。
對這個結果,我很歉疚,跑去跟師兄錢理群說了。老錢很得意,說:這種事情,也只有在北大才能做得到。學生不擔心得罪權威,老師苦惱的是無法說服學生,各自都堅持自己的學術立場,不為時勢及權威所動,這或許正是北大人值得驕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