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斐

醒來的時候，趙巨不在。我知道這個結(jié)果，但我當(dāng)然要抱著幻想?；孟胧侨祟惖膬?yōu)勢之一，有了幻想才可以上天入地?zé)o所不能。我的幻想很簡單，無非希望一睜眼，他就睡在我身邊，甚至可以用胳膊摟著我的腰，我的脖子，只要他還在，一分鐘也可以。

但趙巨每一次都讓我的幻想破滅，他早已經(jīng)悄悄離開了，了無痕跡。自從我們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后，夜晚和白天的作息設(shè)置已經(jīng)逐漸同頻，這是戀愛伙伴的重要關(guān)口。突破之后的下一步，就是進(jìn)入正常模式，延續(xù)古已有之的戀愛情境。我等待了一個月，仍未突破，不過我不準(zhǔn)備放棄趙巨重新更換戀愛伙伴，我厭倦了不停嘗試，如今建立一段穩(wěn)固的關(guān)系才是我想要的。

就在上個月，閨蜜馬花花收到了最重要的那個字：愛。如果你認(rèn)為對別人或者讓別人對你說出這個字是很輕易的，那你一定來自于上一個時代。那時候“愛”作為最常見的一個字，幾乎是泛濫的洪水，隨時隨地都可以說，真可以說，假也可以說，上至八十歲下至三歲都可以說，某種程度上，它和空氣一樣無所不在，也和空氣一樣被忽視。如今不一樣了，這個字被嚴(yán)格限制說出，打算說出的時候也有嚴(yán)格的審核條件，這是地球公民公約最重要的條款。每年就我所知，整個地球順利說出這個字的人不超過一萬例。越稀缺，越珍貴，我們都渴望那個字。

但馬花花竟然收到了，多讓人妒恨。她和認(rèn)識不久的一個男朋友，Y，進(jìn)展迅速，突破了戀愛關(guān)系的兩層壁壘，受邀在她家里過南極生活。全息影像送來了萬年白雪，幽藍(lán)冰川，虎鯨凌空躍出，海豹慵懶地曬著日光。他們穿著極寒羽絨服，把自己打扮成兩只胖乎乎的企鵝。馬花花不肯在冰原上溜達(dá)，弄了一只皮劃艇，兩個人緩慢穿行在一片銀白里。冷讓他們動作遲緩，全身僵硬，也讓他們更依賴對方。據(jù)我猜測，特定的環(huán)境催生了別樣的情愫，后來她就聽到Y(jié)對她說了那個“愛”字。馬花花差點暈倒，Y之前沒有一點要和她固定戀愛關(guān)系的跡象，她以為他們僅僅停留在肉體歡愉的關(guān)系里，但那個字既然能從Y的嘴里順利說出，那就證明那個字真實有效。這個世界上有駕著七彩祥云來解救你的人，前提是你要碰到。

馬花花走了什么狗屎運(yùn)，那么快就遇到了。

這直接影響到了我的生活，我開始暗暗較勁，最大的改變在于我不再更換戀愛伙伴，始終鎖定趙巨一個男朋友。接下來我在等，像耐心的獵人，等趙巨白天醒來和我四目相對，一起吃飯嬉戲消磨時間，等趙巨某天終于突破重重限制，能夠?qū)ξ艺f那個字。

這當(dāng)然是一件艱難的事情，自從婚姻一詞從社會學(xué)里消失以后，我們的狀態(tài)更接近于原始人，隨心所欲，沒有約束。部分人選擇了和機(jī)器人共同生活，可以自由掌控兩性關(guān)系，喜怒哀樂都取決于遙控器，任性一點的人會蒙著眼睛隨意一按，按到哪個鍵就由著機(jī)器戀人演哪個部分，自己配合就好，自律一點的只會碰一個鍵，類似于我太太太奶奶那時候固執(zhí)到只看中央一套的電視劇。另外一部分人和我一樣，更喜歡冒險，不斷嘗試人和人之間微妙而無法預(yù)測的情感博弈。冒險的要義在于缺乏標(biāo)準(zhǔn)流程和結(jié)局，你不知道他能不能愛你。

我和馬花花本來過著相似的生活，有意愿時就找一個戀愛伙伴，輸入理想條件，公民系統(tǒng)自動選擇，從地球的東西南北方都可能冒出你的意中人來，雙方看對眼，按下確認(rèn)鍵，開始交往。肉體的欲望逐年下降是世界性趨勢，有時候我和選定的戀愛伙伴什么也不做，只靜靜待著，喝茶，看電影，體會有同類陪在身邊的感覺。無論什么時候，人都是對抗孤獨(dú)感的武器之一。從效果來看，人又是最不靠譜的武器，某些時候我渴望傾聽，戀愛伙伴卻因為常年智能化生活喪失了語言功能，只會借助自動輸出語音跟我聊天，我不喜歡冷冰冰的程序化。另外一些時候，我痛苦到無話可說，對面的男人卻因為找到了說話伙伴而滔滔不絕，像絮絮叨叨的唐僧一樣對著我念咒，直到迫使我按下返回鍵，把他送回自己家去。

趙巨還好，第一天見面他帶了花給我，不是影像模擬的假花，是一朵真的長在野外的小花，金黃，無香氣，花瓣已經(jīng)有些枯萎的跡象。他把花送到我手里，還靦腆地笑了，說這是他很久前采摘的，可惜沒有保存好。我立刻把小花送入營養(yǎng)箱，這是明顯的認(rèn)可信號。于是他放心地坐下來，我們?nèi)套灾鹘涣?，沒有借助任何輔助功能，他掌握的詞匯量明顯高于我，這個古典型男人，他展現(xiàn)給我的都是我喜好列表里的。

我為趙巨的到來親自下廚，請食品基地上門配送好食材，新鮮的茄子、辣椒、土豆、雞肉、花菇，還有蔥姜蒜。菜不多，只有兩道，一道是我家祖?zhèn)鞑俗V里的地三鮮，不用油炸，高溫定型后燜炒；另一道花菇蒸雞，食材處理后倒一點芝麻油，上鍋蒸熟。我做得慢條斯理，盡量顯露出優(yōu)雅和賢惠兼有的氣質(zhì)來，在初步印象不錯的前提下，我愿意將就對方。

互相匹配的時候，趙巨的條件中明確他喜歡吃手工制作的飯食，而我恰好還保留著這項優(yōu)良傳統(tǒng)。我們都不太贊同用一粒十全大補(bǔ)丸維持一周的身體需要，那樣會把咀嚼的樂趣丟掉。即使不是每一頓，隔三差五我總要親口咀嚼一下食物。我的味覺神經(jīng)保持得很好，酸甜苦辣都能夠嘗出，不像馬花花，味覺功能已經(jīng)丟掉了三分之二，她只留著對甜味的記憶。

當(dāng)然，我系著圍裙的形象也贏得了趙巨的好感，并且地三鮮和花菇蒸雞加了分，中途系統(tǒng)回訪的時候，他給我打出了80分。這算很高的分值了，在我從前的戀愛關(guān)系里，沒有超出60分的臨界值，我也一樣，大家都是將就而已。投桃報李，我回了75分，不能比男人更主動，這是我的觀念。趙巨沒有幼稚地追問我為什么。他只是一心一意吃著我做的飯，像餓了很久。那樣的畫面很容易感動自己，也感動別人。

有前面的鋪墊，趙巨申請留下，我同意了。入夜，躺進(jìn)寬闊的床里，星河遙遠(yuǎn)，月光明媚，我能感覺到身體里久違的沖動。渴望親吻，渴望融入，渴望撕扯。此前我已經(jīng)大半年不近男色了，趙巨遲遲未動，我伸出腳趾，不經(jīng)意蹭過他的腿，細(xì)微的絨毛摩擦著我的肌膚，那里燙了一下。我不安分地繼續(xù)探索，逐漸手腳并用。后來我的手被他抓住了，他的大手沁涼，心率平穩(wěn)，忽然就令我索然。我熄了火，把自己硬擠進(jìn)他的懷里，兩只手像溫順的小白兔蹭著他的前胸，安靜地任他的冷滲入我的肌膚里。

趙巨突然問我，如果精神和肉體的愉悅只能選擇一樣，你會留下哪個？這是個多么老舊的問題，卻還是未解。我太奶奶當(dāng)年在微信里問過這個問題，只不過有特定的前綴，愛情，假設(shè)的前提是愛情。看她留存的記錄，多數(shù)人選擇了精神，部分人堅定擁護(hù)肉體，也有理想主義認(rèn)為兩者必須兼而有之。我一直記著一句評論，選擇精神，因為肉體千千萬！我猶豫了一下，很想抄襲這句話，又覺得不能言不由衷。我沒有正面回答，我說人類誕生的時候不存在精神，先有了肉體，后有了欲望，精神是慢慢成形的，羽翼豐滿后就不再受肉體掌控。順著我的邏輯，其實只能印證我們又回到了原始的肉體社會。

他追問，那你的意思是肉體重要？

我想我們不是已經(jīng)把它們割裂了嗎？點確定鍵的時候，初衷是為了相互慰藉，生理排在首位。精神上的溝壑從來都有，有時候我覺得我妄圖思想，關(guān)于生，關(guān)于死，關(guān)于活，關(guān)于愛，就是一種自我折磨，它讓我頸椎疼痛，腦袋發(fā)木，眼神空洞。

這些話我沒有說出來，為什么要把普通的會面弄得這么復(fù)雜，趙巨讓我心生疲憊。我在想要不要送他回去，有時候我一秒就可以做出決定，按下退回鍵。但我恰好看了一下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無比。

他的眼睛也是古典的，區(qū)別于那些喜歡變換瞳孔顏色的男人，他們把瞳孔染成翠綠的桃紅的蔚藍(lán)的，假裝自己是樹是花是天空的意象，來獲取女人的關(guān)注，就像過去孔雀炫耀自己彩色的尾巴。

那雙黑色的眼睛也恰好看過來，于是我們的眼睛相遇了。這一下挽救了氣氛，此前難免東張西望，還沒有認(rèn)真對視過。忽然變成他看我，我看他，十秒過后，很好，身體里的荷爾蒙在釋放。他把頭湊過來，吻了我的眼睛，我沒有片刻遲疑，立刻吻了他的嘴唇，我知道慢一點，他就可能退回到靜止?fàn)顟B(tài)。他吃到了我嘴里的哈密瓜香氣，然后隱忍地哼了一聲。幸好，我那天沒有用蜜桃，不然也許是他選擇了離開。他纏繞著我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全息旅游畫面里，一只掛在樹上笨拙的熊貓，它抱著樹不肯撒手，卻始終搖搖欲墜。它逗得所有觀看的游客哈哈大笑，它是可愛的，原始的，令人百看不厭的動物。

和趙巨見了幾面，別也可以，見也可以?？墒邱R花花喜獲Y的表白后，我就不淡定了。我得承認(rèn)，我的心態(tài)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前我不算計，不指望，后來就變了。那以后，我只用哈密瓜的漱口液。也沒打算換戀愛伙伴。至少是暫時不想換。

沒看到趙巨，我發(fā)了一分鐘的呆，然后起床。我覺得很空，問題在于生活比從前安逸了，太多的工作交給了智能機(jī)器，省出了大把時間，現(xiàn)在這些節(jié)省的時間該怎么處理。誰的時間都是有限制的，即便科技已經(jīng)能夠讓人的生命不斷延長，但生死接續(xù)這種基本的存在形式也是地球公約之一，你不能奢望始終活著，那不公平。有人死就會有人生，有人生就會有人死，這是規(guī)矩。我是個守規(guī)矩的人，時間有限，得做點什么。

想了一下，我決定去找馬花花。自從她被Y示愛之后，我就再沒有聯(lián)系過她。她明白我赤裸裸的嫉妒，也樂于享受不被人打擾的兩人世界。她和Y已經(jīng)合法地在一起，Y說出的那個字比過去的結(jié)婚證更有約束力，他不能再對別的人有動心的企圖。這就是我相當(dāng)期待趙巨也對我說的原因，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專屬于彼此，擁有稀少的忠誠。想一想吧，在自由的今天，竟然還能在兩性關(guān)系里彼此忠誠，多嚇人。

我渴望和馬花花重拾友誼，這樣也好打聽一下有沒有捷徑或者竅門，好讓趙巨早點開口。但馬花花不在，我屬于突然襲擊，并沒有提前通知她，所以立刻茫然了。她對訪客錄制的立體留言一靠近就出來了，馬花花換了造型，曾經(jīng)的短發(fā)已經(jīng)長到了腰間，扎了樸素的馬尾，淡定地說近幾天都不在家，如果有急事請聯(lián)系她。她的手里握著撥號器，我毫不遲疑地按了下去。

馬花花沒說她在哪里，也沒有啟動視頻對話系統(tǒng)，她的聲音并不像錄音里那么活潑，像一尾游不動的魚，游一游，喘一喘，還要浮出水面換氣。她要我到家里等她，我說我難得出一次門，不想浪費(fèi)時間在她家里了。我問她能不能現(xiàn)在去找她，她斷然拒絕。顯然，她不希望我介入他們二人的生活。

我氣得一腳踹翻了她家門外的桂花樹，那是一棵真樹，泥土從盆里四濺而出，那些富含營養(yǎng)的顆粒土帶來了自然的真實氣息，我突然有些懷念從前和馬花花坐在公園里吃三明治的情景。真的樹，真的陽光，真的春天，風(fēng)送進(jìn)鼻子里的都是花香，桃花艷得像喝醉了，我們能笑一整天，就那樣躺在樹下。

人過得簡單點有什么不好呢？像那樣也好，不算是浪費(fèi)吧。對往事的回憶讓我陷入感傷，任我一再呼叫馬花花，她都拒絕我去找她。最后我說我討厭你，我恨你，馬花花。然后我中斷了通訊，我茫然地走到街上，沒什么方向。外面沒什么人，那也很正常，人都在房子里。像我一樣閑逛在外面，也只會遭遇空蕩蕩的人間。

我呼叫了趙巨，我們之間沒有時差問題，所以不算是打擾他。趙巨很及時地接聽了，我心生感激，格外客氣地問他在干什么。趙巨說正在打籃球，和他家里的喬丹。他給我看過那個特意訂制的機(jī)器人，彈跳力驚人。我其實很想讓他停下來，陪我一起走一走，到外面看一看花花草草。但我看見他的眼神在飄移，肌肉也在蓄勢待發(fā)，我感覺到自己不被重視，只能草草結(jié)束了對話。

迎面過來一群狗，都是巡邏隊的狗，邁起步來踢踏踢踏的，為首的一只對我這個在街上游蕩的閑人產(chǎn)生了懷疑，它在掃描調(diào)取我的身份信息，我懶洋洋地不予理睬。掃描過后，它“汪汪”叫了幾聲，以示對我懷疑的道歉。我尊重它們的工作，可我并不想有所回應(yīng)。

再往前走，隔著玻璃窗貼著一個女孩子的臉，她涂著閃亮的指甲油，正對著太陽光照，脖子上是一條寶石項鏈，身上穿著防雨布材質(zhì)的裙子。那十根閃著銀粉色的指甲被光照得晶瑩剔透，一個閃閃發(fā)亮的童年，我忍不住對她笑了一下，她吐了吐舌頭，玻璃窗忽然變色，隔斷了我的觀望。

想靠近的都在彼此疏遠(yuǎn)。我們多么陌生啊，誰也接近不了誰。以前我和馬花花喜歡去小酒館，各種亂七八糟的酒，甜飲料，烤肉排，腌黃瓜，一邊胡吃海喝一邊看三三兩兩的酒客。我們屏蔽推送信號，只憑經(jīng)驗去判定酒客的職業(yè)、年齡、真實身份。我們總是猜錯，每一次印證都是誤判。那時候馬花花說我們倆都沒什么眼光，以后會難遇良人。

我回到家里，窩進(jìn)沙發(fā)里，吃了幾粒香榧，覺得自己昏昏欲睡。馬花花沒有呼我，趙巨也沒有?；叵脍w巨白天的漠視，其實早有苗頭。就在前不久，我急于求成，深夜在他熟睡的時候，潛入了他的意識。進(jìn)入以后一團(tuán)迷霧，我根本找不到路徑，到處都是混沌。我摸索著走，像盲人摸象，期望找到關(guān)于我的蛛絲馬跡。我應(yīng)該想到他設(shè)了警戒的，但我一時心急，沒顧得了那么多。突然觸碰到某樣?xùn)|西時，他立即醒來，我還沒來得及溜出去。他問我你在干什么。我撒謊說夢游了。他說那你醒了嗎？我說醒了。他說那你出來吧。他的意識明朗起來，只留給我出來的一條路徑，其他都隱蔽起來。我在電光火石里看到了剛才碰觸的物體，是一只熊貓，蜷縮著身體在慵懶地睡覺。我厚著臉皮走出來，他說你違反約定了。我們確實有約定，不借助任何技術(shù)去了解對方，只通過本身的感知系統(tǒng)。我們好不容易累積的好感和信任就像被海浪沖刷的沙堡，危在旦夕。我實話實說，告訴他我有多么瘋狂地想聽到那個字，為了那個字我可以鋌而走險，為了那個字我可以不擇手段。我問他，你不想聽到那個字嗎？他閉上眼睛，躺下來，把自己蜷縮成一團(tuán)。他說我累了，你在我腦子里走來走去，讓我感覺到疲憊，我想歇一會兒。我一夜未眠，睜著眼睛在等。后來他在凌晨四點三十分突然消失，他知道我醒著，但沒有說再見。

我只能說，那以后我們的見面都是由于慣性，習(xí)慣一個人，依賴一個人。慣性讓我們沒有及時分手，慣性讓我們保持了見面，慣性讓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我痛恨慣性，但我又覺得還有機(jī)會。輪子還在奔跑，只要不停下來，就總能到達(dá)某個地方吧。

不知道是頭腦還是身體的意思，我一躍而起，穿好衣服奔出門去。我去了四川。交通發(fā)達(dá)到瞬息可達(dá)，但沒人喜歡出門了。上一個時代那種導(dǎo)游揮著小紅旗，男男女女像一根繩上的螞蚱，同吃同住同睡同找?guī)妮x煌早已經(jīng)不存在了。各地的風(fēng)景都能完整地多維復(fù)制再現(xiàn)，然后為你送到家里，著名的旅游公司MD的口號詞是抄襲而來，但還蠻貼切的，“我們不虛擬大自然，我們只是大自然的搬運(yùn)工”。我也每年向MD付費(fèi)，雖然價格不菲，但勝在便捷。

躺在沙發(fā)里情緒陷入迷茫的時候，我想到了馬花花，再想到趙巨，然后大熊貓突然闖進(jìn)我腦子里。我不想讓MD把它們粘貼過來?；畹?，笨的，胖乎乎的，圓滾滾的，那些原生地的熊貓，我想去看一看它們。

自然保護(hù)區(qū)面積太大，費(fèi)了一些周折才找到兩只。它們在爬樹，順著樹上的分叉向上攀爬，前面的一只爬到樹干的凸起處，然后翻個身躺下來，擺成舒服的睡姿。另一只沿著它的路徑爬上去，遇到了同類造成的障礙，它們推推拉拉，然后一只掉下去了，摔在草地上。草地很軟，它遲緩地振作起來，繼續(xù)攀爬。整個過程循環(huán)往復(fù)，簡單幼稚，我看了兩個小時。后來我丟了一個蘋果給它們，它們又開始打架。我被保護(hù)區(qū)監(jiān)控系統(tǒng)警告一次，提醒我不要隨意喂食野生大熊貓。我對著無處不在的鏡頭拋了個媚眼，然后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心智不成熟?？罩袀鱽硪粋€低沉的聲音，這位游客，請注意言行。對那些刻板的監(jiān)控機(jī)器人沒什么好抱怨的，我把自己偽裝成一只熊貓，距那兩只二十米遠(yuǎn)。

這倒沒什么趣味，純粹只是為了不引人注意。雖然日近黃昏，但我要求景區(qū)虛擬了日光給我，這一小塊不落的太陽之地只有我。另一邊的自然環(huán)境里，兩只大熊貓吃吃睡睡，打打吃吃。無非就這么多了，生活的全部內(nèi)容算起來不超過十個手指頭。但趙巨為什么謎樣的喜歡它們，因為它們的黑眼圈，它們的慢吞吞，它們的一成不變嗎？

有人似乎在喊我，連著叫了兩聲熊貓小姐，我抬起頭，感覺到那確實是在叫我，而不是叫那兩只。我眨了一下眼，以示聽到了呼喚。另一邊繼續(xù)喊話，換了一個男聲，語氣沒那么刻板，熊貓小姐，您的游覽時間已接近限值，請準(zhǔn)備離開。我皺眉，問他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游覽還有限定時間。他抱歉地跟我說規(guī)定已經(jīng)制定很久，在游客導(dǎo)覽中有提示。我根本沒看那個導(dǎo)覽，那我只有乖乖聽他的，準(zhǔn)備離開。

可能我的步伐過于沉重，因為我沒有找到答案。監(jiān)控后面的人想安慰我，他說你現(xiàn)在還是一只熊貓，要不要我?guī)湍懔粲?。我忘了還沒有撤掉偽裝，那身虛擬的黑白相間的毛，那對黑眼圈，都還是完美的一只熊貓。我不自然地對著空中笑了一下，他說熊貓小姐，你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啊。我說我在笑啊。他說你笑得不自然。我說我本來就是只假熊貓，怎么會自然？他送了一杯咖啡給我，我說有酒嗎？空中明顯地安靜了幾秒，然后他說出了保護(hù)區(qū)我可以請你喝兩杯。我問他你是人類嗎？你要和我約會嗎？他說我就是人類，等你出了保護(hù)區(qū)，我們來談約會的事情。

我當(dāng)時的想法，保護(hù)區(qū)的工作真不好干，為了哄游客遵守規(guī)定，什么樣的話也得說。我離開了保護(hù)區(qū)，一個男人準(zhǔn)確地攔截了我。他說我想和你約會，要一起喝兩杯嗎？卷卷的頭發(fā)，也是黑眼珠，他笑起來像一棵向日葵。我說你太隨便了。他說慎重才能遇到戀人嗎？那倒不一定。和趙巨比起來，他太輕浮了。他說我已經(jīng)自行匹配過了，我們挺合適的。我問他為什么濫用進(jìn)入保護(hù)區(qū)的個人資料，他俏皮地眨一下眼，沒辦法，資料自動進(jìn)入我的審查系統(tǒng)，就好像命中注定，沒法抗拒。我感覺到這些話有毒，它讓我意志軟弱，精神渙散。如果不是為了趙巨而來，我可能痛快答應(yīng)他了。我問他熊貓有什么特別的含義嗎？他不假思索，可愛啊，除了可愛也沒別的什么了?？次也粷M意的表情，他說你想要哪方面的答案呢？我猶豫了一下，說一個男人心里藏著一只熊貓，會是什么原因。他順桿爬，說我心里也住著一只呢，你要不要看看？他要是不那么油嘴滑舌，我就會和他喝兩杯。我轉(zhuǎn)身要走，他說熊貓小姐，心里住著什么都是偶然，我喜歡過駝鳥、大象、火烈鳥，都會在我心里不時浮現(xiàn)。這只能說明我喜歡它們。

我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他的聲音還響在耳邊，熊貓小姐，下次來一起喝兩杯吧。

我想好吧，順其自然吧。我不想強(qiáng)求什么，得不到就不花心思。其實我是在暗示自己，別再糾結(jié)趙巨不趙巨了。肉體千千萬，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

馬花花聯(lián)系我的時候，是在墓園。我簡直都傻掉了，Y躺在墓園的格子里，空間小到不必估量，我甚至忘了他長什么樣子。馬花花一身黑衣，黑發(fā)散落如草，像浮在游動的池塘里。池塘里都是黑色的水，晃一晃，要溢出來，晃一晃，又收回去。我不敢問她怎么了，但馬花花笑了，她說你別替我惋惜，我值了。她放了大把大把的芍藥，那些花又哀怨又喜慶。馬花花說我才明白，愛這個字有多沉重。能不說就不說，能不聽就不聽。她大大的眼睛瞪著我，像開了一對警燈。Y虛度了那么多年，突然將死，他被死的嚴(yán)重性嚇住了，相當(dāng)于從懸崖上往下跳，太快，來不及準(zhǔn)備，第一反應(yīng)就是愛一下誰。其實吧，Y遇到誰就會愛誰，如果他遇到你，也會愛上你的。

我五秒鐘后才反應(yīng)過來，可是馬花花一副幸好是她的表情。她說幸好是我，此生都無憾了。什么邏輯呢？這不算虛假的愛嗎？怎么能聽?wèi){他就那么輕易地說出去呢？審核委員會都睡著了嗎？我的小人之心蹦跶出來，我咳了幾下以做掩飾。馬花花說Y說的是真的??！那時候他的愛對誰說出來都是真的。真的就好，真的就好，我訕訕干笑。

我們?nèi)ズ染?，以前廝混過的小酒館。油爆腰，紅柳肉，辣爆粉，什么能催生出食欲就點什么，清酒，白酒，啤酒，想到什么喝什么。馬花花高興的時候總要唱歌，她一唱歌我就想睡覺，我說你別唱了，我眼睛快睜不開了。她說你再喝一杯，來一杯純純的伏特加吧，叫醒你的眼睛。我想我們倆都醉了，是不是要呼叫空中交通。

馬花花唱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時候，我被一個男人扛到了肩上。我大喊大叫，他只低聲說你安靜點兒，馬上就送你回家。馬花花來救我，她撕下來我一只袖子。酒館里的保安跑過來，但是那個男人沒什么惡意，他是趙巨而已。趙巨證明了自己是我的戀愛伙伴，然后讓酒保找車送馬花花，他把我?guī)С隽司起^。

夜里的風(fēng)還是自然風(fēng)，并不像室內(nèi)那么溫暖，我那只沒有遮擋的胳膊垂下來，被冷風(fēng)吹出了雞皮疙瘩。我說我冷，趙巨停下來，把我從肩上卸下來，把他的襯衫幫我穿上，接著又把我扛到肩上。我說你要干嘛？我又不是一袋大米。他說我也不喜歡扛大米。我說我自己可以走，他說就這樣吧，這樣挺好。

但我不覺得好，我說這樣頭朝下，我想吐。他停下，把我放下來，俯下身，說那你到我背上來。這樣比剛才舒服多了，我趴在他背上，隨著他的步伐輕飄飄地往前走。我說趙巨我們不叫輛車嗎？趙巨說走吧，走累了再說。他問我下午去哪里了，我問他你來找過我嗎？他說我來的時候你不在，你去哪里了？我把臉埋在他后脖頸里，我說去看大熊貓了。他用奇怪的語調(diào)問我為什么。我想你不知道嗎？還來問我。所以我就賭氣不說話。他把我的腳往上抬一抬，然后跑起來，我覺得他像一匹暴怒的馬，趕緊摟緊他的脖子，起到一點讓他剎車的作用。他被我勒疼了，呼呼喘氣，卻慢不下來。

他停在西河的大橋上，橋高百米，橋下是車河，橋上是車河。在人間的光芒萬丈里，我們是兩個愚笨的人。趙巨說我們試一下，看看跳下去會怎么樣？他已經(jīng)靠近欄桿，他背著我沒辦法站上去，所以他就準(zhǔn)備挺身向前，再向下俯沖。我沒有掙扎，我也沒有喊叫。在那一刻別以為我會想到死，大橋附近的警報系統(tǒng)已經(jīng)開啟，趙巨稍有異動，就會被網(wǎng)罩住。我們掉不下去，只會停留在半空。像飛蛾撲網(wǎng)。趙巨扭頭問我，你想也不肯想一下嗎？我們掉下去會怎么樣。我說別再傻了，我們回家吧，回家去吃菠蘿飯，我好餓，胃里空，心里也空?？帐穷^怪獸，在那一瞬抓住了我。

趙巨放下我，我們四目相對，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在擦身而過，世界沒有一刻是靜止的，但又好像每一刻都是靜止的。我說我那天偷看的時候，你心里有一只大熊貓在睡覺。他說我喜歡熊貓，小的時候父母領(lǐng)著我去看它們，它們喜歡爬樹，我用樹枝刺了蘋果送過去，它們會搶。它們被人寵愛，都寵成了孩子。我想好吧，你想簡單的時候，故事就是這么簡單。

回到家里，我做了菠蘿飯，用干燥的米飯混搭蝦米、臘腸和豌豆，心無旁騖地炒好，再盛進(jìn)菠蘿殼里。紅綠黃白，一碗飯我們吃了很久?？傆行┰捪胝f，米飯卻在舌尖打轉(zhuǎn)，等到米飯空了，卻不再想說。

我們躲在床上看星星，趙巨說如果跳下去了，我懷疑我能說出來。我說不要，那樣沒意義。趙巨說我那天想對你說的，就在你偷看我的時候。什么時候，我側(cè)過身枕著自己的胳膊，看見趙巨的眼睫毛振翅欲飛，頻率極快地抖動。我知道你醒著，我也醒著，我們都在等。后來我試過，但我做不到，我的語言功能被鎖了。所以我就悄悄走了。

哦，是這樣嗎？我把手搭在他的眼睫毛上，它們在我掌心輕輕地?fù)潋v，然后就歇下來。我說我去看大熊貓的時候，遇到一個男人，他很有趣。他想和我約會。趙巨說你想答應(yīng)他嗎？我眨眨眼睛，說想過，不過我先認(rèn)識的你，我們還沒有正式分手。你想和我分手嗎？

趙巨的頭靠過來，我們的眼睛離得太近，像一對斗雞眼。他說我想和你再試試。我伸手從空中調(diào)了一張照片，那是保護(hù)區(qū)的男人幫我拍的，我穿著熊貓的外衣，黑眼圈，看不出來高不高興，圓滾滾卻很可愛。趙巨對著我的照片笑了很久，直到笑出了眼淚。他說熊貓小姐，我覺得我們很合適，你要和我再試一試嗎？

我說我們會等到那個字嗎？

他說不一定。

我突然想試試那個字。我鼓了鼓丹田之氣，然后模擬了幾遍準(zhǔn)確的發(fā)音，我把它像滾雪球一樣，從一個小小的字體逐漸滾成一個鐵球，用盡全身力氣把它慢慢推上去。西西弗斯推石頭上山，我推著一個字向嗓子眼邁進(jìn)。我感覺到喉部的顫動，舌頭和牙齒蓄勢待發(fā)，我要用那個鋒利的字刺穿我和趙巨的命運(yùn)。

在最后一刻，我失敗了。它緩慢下墜，然后加速度，灼熱和摩擦傷到了我的部分內(nèi)臟。原來想說出它和說不出它都一樣疼痛。

我忍住眼淚，又問趙巨，我們會等到它嗎？

他說不一定。可是，我們再試一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