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泰

小說《菩薩》的寫作素材來源于一次乘坐火車的經(jīng)歷。那年我外出參加筆會，車廂里一乘客說了很多發(fā)生在醫(yī)院的故事，初始以負面居多，然后他話鋒一轉，說起自己父親早年工作期間，一次出差看病的經(jīng)歷。他父親被廠長派去大城市買車床，那一陣他父親總咳嗽，辦完公干，買了返程票，看還有時間就去了醫(yī)院。透視報告病情嚴重，需要住院。可是他父親想這不是公干嘛，看病是捎帶，就沒聽大夫的，又回到火車站候車室，結果大夫追到火車站來，把他父親又帶回了醫(yī)院。

聽者眾口一詞稱贊這位對病人負責的大夫，然后開始發(fā)散討論。我則全身心集中到“父親被醫(yī)生從火車站追回來”這一細節(jié)上了，父親和大夫，他們都是平凡世界的普通人，他們的性情質樸而純粹，而這種質樸純粹最打動人心。我決定把它寫成小說，讓更多的人看到。

故事大致框架有了，還有一個非常好的細節(jié)，但這還不足以構成一篇完整的小說。首先需要從“創(chuàng)作備用倉庫”里提取素材，整合填充情節(jié)要素。這個“倉庫”存儲的是平時深入生活，向生活要來的素材。素材的質量，決定了小說的品位。情節(jié)只是載體，如同一輛貨車，最重要的是所載之物。寫作者的思想的深度，決定了其作品的深度。

還要思考小說的結構處理。小小說受篇幅限制，不可能選取大事件、大場面展開寫，必須在巧、深方面下功夫。要懂得如何抓住讀者的心緊撓，讓讀者動心，達到“拍案叫絕”的效果。

語言是小說的工具，也是小說的一部分。小小說的語言更是力求簡潔精致。汪曾祺曾說，寫小說就是寫語言?？梢娬Z言之于小說的重要性。有人問，自己寫的是真人真事，為什么不感人呢？為什么有的文字味同嚼蠟，有的卻精致可口，耐讀耐品，這就是作者的語言表現(xiàn)力使然。小說是敘述的藝術，也就是語言的藝術。讀者在閱讀小說時，感覺像是人物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小說基本就寫成功了。反之，如果細節(jié)不真實，語言不鮮活，人物塑造失敗，自然無法令讀者共情。

如此，有了方向、有了遵循，下筆方能得心應手。

首先是設定人物角色，圍繞角色編織故事情節(jié)。《菩薩》中“父親”的人物內(nèi)在設定以我父親為基礎原型，適當加以虛構，以符合角色身份。我父親一生務農(nóng)，公社模范社員，愛社如家，集體意識濃厚；《菩薩》中的父親是工人，工作勤懇、任勞任怨的先進工作者。醫(yī)院、火車站候車室這些普通的場所，大都有經(jīng)歷，可以非虛構。怎樣表現(xiàn)生活，表現(xiàn)父親看病的過程，這就需要展開想象。有位評論家評論《菩薩》，說父親寫得太實。我非常高興，這說明我把虛構的人物寫出了真情實感。

我覺得這篇小說最成功的是結尾的處理。《菩薩》的最后部分，父親鬼鬼祟祟地來到火車站候車室，找個角落瞇了起來，他太累了，以至鼾聲如雷。被大喇叭喊名字驚醒，到門口一看，不是單位的人，是“大夫追到火車站來了！”——意料之外，小說達到高潮。父親是不可能逃走了，大夫會把他帶回醫(yī)院。小說到此戛然而止，余下的信息量很多：誰是菩薩？父親病情怎樣？家里知道了咋辦？甚至父親有沒有足夠的錢交住院費？……留給讀者二度創(chuàng)作吧。

《菩薩》一寫完，我就迫不及待地投了出去，很快接到編輯留用的回信，后來獲第十七屆中國微型小說年度獎（2018）二等獎。

好小說會讓人久而不忘，一說題目，立馬想起作者，想起小說的人物、故事情節(jié)，想起小說的精彩細節(jié)，就證明小說里有干貨。故事好編，細節(jié)難尋，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