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君

驚蟄后的第三天，川東北這座小城的清晨籠罩在一片薄霧中，遠處的嘉陵江與近處的高樓若隱若現(xiàn)。老李站在西山坡上眺望遠方，他從沒有覺得這也是一種美景，要說美，老家的清晨那才叫美，霧氣之下的山村那是最自然的美，可是老家，對于老李來說也成了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從樂至到南充，開車也就是兩個小時的事，可就這兩小時，也叫做背井離鄉(xiāng)。好在兒子工作很好，媳婦還是個醫(yī)生，他們家成了村里大家所羨慕的對象。老李對現(xiàn)狀很滿意，沒想到臨老了也過上了城里人的日子。晨練的人越來越多，老李很快就甩掉了那些上山的人，獨自拐進一條岔道，岔道路面長了青苔，看樣子，少有人來。岔路盡頭是一片比較空曠的長著雜草的斜山坡。

老李將隨身攜帶的包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包里掏出自己的小刀與膠帶，誰也不知道眼前這片雜草叢生的荒坡上有十多株老李從老家?guī)淼纳Ｃ纾宜鼈兌即婊盍?。老李就像視察工作似的對每株桑苗進行了查看，眼前的這幾株桑苗長得都很好，在微風中一晃動，老李就想起了老家房后那片桑園，那是全村人最羨慕的桑園，老李將之打理得井井有條，可是近些年，卻成了荒地，老李的心有些隱隱作痛。

老李攥著小刀在山坡上轉(zhuǎn)了一圈，手里這把小刀跟隨了老李二十多年，木質(zhì)手柄是自己做的，刀是鎮(zhèn)上王聾子打的，家里磨刀石都成了一彎月亮。他刀下嫁接的各種苗木已經(jīng)數(shù)不清了，但他嫁接得最多的就是桑樹。樂至老家俗稱桑都，兒子上學那些年，全靠養(yǎng)蠶供著他。老李蹲下來輕輕撫摸著這些桑苗，這些苗都是年前跟兒子回老家從地里挖回來的。不光是桑苗，老家房前屋后的各種野生花草也被老李全部搬到了城里，但是這些桑苗是個秘密，就連老太婆都不知道他早在這里踩好了點。每隔幾天，他都要早起爬山來看這些寶貝。

霧慢慢散去，透過山坡灌木叢的縫隙，老李看到了太陽正慢慢升起，陽光下的嘉陵江泛著波光，近處的高樓輪廓分明地密布在他視線里。老李壓根兒沒想到自己后半生會在這樣一個城市生活?？蓛鹤痈嬖V他，陳毅與朱老總是革命戰(zhàn)友是我黨的知名人士，他們不就一個樂至一個南充么，這叫緣分。想起兒子，老李一陣歡喜，當年熬更守夜的撿蠶子沒白辛苦，對于老李來說，兒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老太婆的電話打了好幾個，老李說自己在干一件大事，老太婆就在電話里說，孫子找爺爺呢。老李就說，爺爺正在給孫子準備禮物呢。老太婆罵他神經(jīng)，干大事就不要回來吃飯。老李不理她，仔細察看一番嫁接后的桑苗，然后端著水杯坐在草地上喝水，這感覺像極了在老家，干活兒累了哪里管地面干凈不干凈，席地而坐。

老李非常享受這種時光，天地之間，只有他與他的桑園。鋒利的小刀被他包裹好后塞在了包的最底端，今天它又一次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坡上這幾株桑苗也經(jīng)他的手完成了一次華麗的轉(zhuǎn)身。

下山途中，老李健步如飛，再過半個月，他一定帶老太婆來參觀。以后這里就不是他一個人的秘密根據(jù)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