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光耀

1952年3月18日

今日報載，丁玲同志和周立波、賀敬之、丁毅等，都在蘇聯(lián)得文藝的斯大林獎。丁玲同志已在蘇聯(lián)發(fā)表了談話。——我們的世界真是大起來了！

1952年4月9日

丁玲同志今晨由蘇聯(lián)歸來，去朝之行，將快了。

1952年4月10日

田間與我在晚飯時談起赴朝之事。我小小滲透（流露，本刊編者注）了一些焦急情緒，堅持可以自己走，他也有點兒同意（又怕是口頭上的）。他說為等丁玲才留了這多日子，我當(dāng)即說：“丁玲同志臨走可是說，怕回來時你們早走了，那就半年甚至一年再見了?！彼麤]得說。他又說等劉白羽，又說魏巍去。

1952年5月23日

晚上，孫鐵、大申、徐孔、老兵、宮潔民等，來聽我傳達上級領(lǐng)導(dǎo)的報告。最后，又把丁玲的兩個報告也傳達了一下，大家頗為歡迎。這正是前方太缺了這類食糧的明證。人們太渴了！

1952年7月15日

王團長勸我給老家、文研所、新家各寫一封信。是的，都該寫了。特別是應(yīng)該給丁玲同志寫一封，向她報告我三個月來的工作情況，請示指示，問一問我什么時候回去。我現(xiàn)在是多么希望得到她的教導(dǎo)和鼓勵??！

1952年8月4日

還有，丁玲同志囑咐過我很多話，我是那么感動，又下過那么大的決心，于今也仿佛都忘卻了。這多么不堪設(shè)想！唉，真要使人急死。

1952年8月19日

下午時候，我忽接到丁玲同志一封信，內(nèi)尚附康濯一封。我立即拆開看了，給了我莫大啟發(fā)和教育。

丁玲同志的信共6頁，是讀了我的信，又在讀了我的文藝整風(fēng)發(fā)言的印象之下寫來的。她說了三點給我：第一，忘記自己是一個作家，你的朋友和讀者正在把你忘記，好好的生活，改造自己，學(xué)習(xí)做人，做一個好的共產(chǎn)黨員。她說我太注重寫作，而忽略了政治生活（個人政治生活的意義）。第二，忘記自己的任務(wù)。她并沒有加給我什么任務(wù)，這會使我感到負擔(dān)太重，太苦了。“你離一個作家還太遠、太差?！笔紫仁菍W(xué)習(xí)做個好黨員，去愛人，幫助人，尊敬人，但不是為寫作才去接近人。第三，她說，不行了你就回來，當(dāng)然也可以待下去，這要自己有決斷。至于學(xué)習(xí)，將來再學(xué)是可以的。

只有丁玲同志才能把話說得這樣深入人心，只有她才能這樣明快尖銳地打中你的要害，可以解決你的問題。

但是，她不是把我看的太悲哀了嗎？難道我不能深入下去，不能再生活，一點兒收獲都可能沒有嗎？

我又回想，為什么我總給人這樣的一種悲慘印象？

我必須立即給她回個信，同時，還要堅持我在年底回去的計劃。她縱然不給我任務(wù)，我還是要在回去后嘗試著寫點東西，只是希望她在我失敗后能繼續(xù)給我鼓勵！

1952年8月20日

菡子來了。她說丁玲來了電報，讓我們分別給她作報告。內(nèi)容是：1.工作情況；2.自己的體會；3.今后計劃。我問她順利嗎，她說總是等不上打仗。她問我何時走，我反問她。她說很快就要走了。大概，她也是為期半年的，葛洛也一定對她有影響。

我必須于最近給她——丁玲同志寫封信了。

1952年8月22日

不過，我也許又從寫作上著想了，丁玲同志不是讓我忘記這些嗎？

我今日想了半天，丁玲同志來信，主要意思是批判我的個人意識，我以后是需要注意這些，這是最基本的了。

1952年8月24日

下午2點，我開始給丁玲寫回信，中間為匯報會打斷，晚上6點半開始繼續(xù)，至近8點完成，長5頁。報告了我接到她的信后的思想檢討，我近來的情況和今后計劃。我對這封信很滿意，我很想抄下來自己保存，但沒有時間。

1952年9月16日

丁玲同志的信確乎給了我些啟發(fā)，這啟發(fā)使我變化，而變化中又確乎帶有消極因素。

1952年10月26日

洗漱罷了，已下午1點，恰好來了《解放軍文藝》，上有《談?wù)勁c創(chuàng)作有關(guān)的幾個問題》（丁玲）。我拿起來一口氣便讀完了。丁玲同志的深刻、尖銳，再次給我很大的教育。這樣的文章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她號召人們多練習(xí)、多寫，寫短的，不要好高騖遠?？墒俏夷兀鼇硎裁匆矝]有寫。她號召人們要有熱情，最大的革命熱情。可是，我最害怕這一手了，一見它我就心驚戰(zhàn)栗。這大概是我的致命之點，我總也不敢正視它的。

1952年10月28日

我也說明我近來的退卻和勉強的心情，說明我的消沉和沒有熱情，我說，這乃是致命的危險。我向他說，回國后，我一定要把這些情況全部告給丁玲，全盤端給她。不論她怎么罵我、挖苦我，我還是要給她說說這些致命的弱點，征求她的方法。是的，我必須正視這一致命弱點，我也必須去求得徹底解決。

1952年11月9日

丁玲曾下決心把12本干部必讀書從頭讀完。我也必須用這樣的精神學(xué)習(xí)政治理論。

丁玲同志所說的文研所的“政治學(xué)習(xí)小先生”，不知現(xiàn)在解決了沒有，我多么想把它搶到手?。?/p>

我現(xiàn)今才感到這一問題的嚴重性，也許還不太晚。我還來得及補救，雖然已注定要落后了，但我還算是年輕的。

這一點覺悟，該就是我的新生命的開始。

丁玲同志批評過我的，我一直弄不清的、摸不到的，其根源怕是就在這兒了。

1952年11月28日

信是丁玲、田間署名的。大意記得的是：11月1日來信收到了，同意你年前回京的計劃。文研所關(guān)于《中國文學(xué)史》一季已經(jīng)學(xué)完了，現(xiàn)在同學(xué)們沒有課，正給大家時間交一些創(chuàng)作和看看書。明年1月開始學(xué)《蘇聯(lián)文學(xué)史》，所以你今年年底回京，是再好不過了。至于入朝以來的經(jīng)驗，當(dāng)然是回到北京后再總結(jié)為宜。其次說康濯已下鄉(xiāng)，明年二三月回所。馬烽同志出國，年底回來。最后是祝我順利和健康！

1953年2月27日

會上得知丁玲同志最近來了信，給一班一封，二班一封。我去教務(wù)處要了看，看過之后，我想立即給丁玲同志寫封信！我應(yīng)該把我近來的情況告訴給她，并請她給我指示，幫助我。她的信又感動了我，讀著她的信，整個身心都是溫暖的，還激發(fā)出一種力量：鼓舞你奮發(fā)、上進，不敢稍懈！

1953年2月28日

9點起，給丁玲同志寫信，稿紙寫完兩張，至11點多寫完。我簡單地告訴了她我在朝鮮的活動，我的收獲，回所來后我的學(xué)習(xí)和生活情形。中間又談了我畢業(yè)后“哪里去”的打算（留在所內(nèi)，上部隊也可以）。最后，談了我對今后辦文研所的意見。共寫四點：1.以文學(xué)為主。2.招生水平要齊。3.對學(xué)習(xí)要求要嚴。4.對工農(nóng)作家的培養(yǎng)尚值得研究。

1953年3月6日

中午，又接到丁玲同志一封信（《學(xué)習(xí)通報》第四號上）。她號召同志們學(xué)習(xí)語言，并把自己修改過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一章，拿給大家看。我認為，學(xué)習(xí)語言真的成了學(xué)文學(xué)最危急的任務(wù)。不然，作家是注定不好當(dāng)了，有生活也得窩憋在肚子里！“在語言面前，任何的技巧都要退卻！”

1953年3月14日

丁玲同志轉(zhuǎn)移了地方，也很想寄給她看，卻又不知她何時回來。

1953年3月23日

然而，今日尚未起床便有一樁高興事：我還在睡覺，蕓突然推開門，興致勃勃地跑進來了。她說：“丁玲給你來信啦！”

我忙接過信來念。丁玲同志首先祝賀了我們的結(jié)婚，接下來鼓勵我提的意見好，她也感到我們所內(nèi)缺乏的一種“蓬勃的熱情和對生活、對藝術(shù)有無限傾心的氣氛”，缺乏“有斗爭，有批評，又能愛人，又有很大愉快的情緒”。她說“搞文學(xué)事業(yè)的人，首先應(yīng)該要求他是活的，而又是活得充實、高尚的”。她認為文研所最主要的毛病是“完全獻身于‘所’的創(chuàng)作的人太少了”！她說得對！

關(guān)于我的去留問題，丁玲同志建議我還是留下的好，在所內(nèi)打幾年生活的底子和知識的底子，然后回到部隊去。因此，她給我提的意見由田間轉(zhuǎn)給部隊。如果不成的話，她建議我仍回冀中去，為這樣兩部作品作準備：第一部，冀中的抗日歷史小說，像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那樣；第二部，寫回家的軍人在地方上，在農(nóng)村里，在工業(yè)的開展上如何起作用。戰(zhàn)爭不是永遠的，建設(shè)才是我們的目的。她說我回到冀中可以找到這種材料的。她認為，我到朝鮮去，是準備將來作品中用的，現(xiàn)在寫點兒短文可以了，寫不出也不要著急。

最后，她叫我：“要努力！要夜以繼日、貪心地去愛生活、愛人、愛文學(xué)，從各方面加強自己，提高自己的修養(yǎng)！做一個誠實的、像馬特洛索夫式的青年！”她最末一句話是：“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如有需要我的時候，我會樂意地幫助你！”

1953年4月9日

7點半，開會，丁玲和張?zhí)煲硗窘o大家講話。天翼同志先講了兩個問題：要刻苦地廣泛地讀書，要注意自己的修養(yǎng)；要趣味廣泛，不要太狹隘。狹隘的興味，是妨礙進步和創(chuàng)作的。

丁玲同志講話時很激動。她首先說了文學(xué)研究所的辦學(xué)目的和方針，執(zhí)行中的缺點。而后給大家?guī)拙滟浹?。她在講到辦學(xué)的成功或失敗時，很激動。她幾乎吵起來了。她號召大家對文研所負責(zé)，對黨負責(zé)。假如文研所所學(xué)，與在外面所學(xué)一樣，那么，就等于辦學(xué)失敗，應(yīng)提起控訴。最后，她勸勉大家要刻苦，刻苦地努力！還是那句話，要貪心地去讀書、愛書、愛人、愛生活。只吊兒郎當(dāng)是不行的，要好好地利用自己的尚在年輕力壯的時間和經(jīng)歷。不然，年紀大了便會后悔了。

她的熱情的充滿生之欲望和前進的活力的言語，每句都使人慚愧、鼓舞，而又感奮！

1953年4月11日

不想?yún)s首先逢著一場不愉快。丁玲同志問司仃，人們對她那天晚上的談話有什么意見。司仃卻搖頭，引得丁玲同志發(fā)了火，她道：“你們什么都不告訴我，故意封鎖我，叫我有什么辦法呢？我能有什么本事呢？大家封鎖我，叫我跟人們隔離！”

人們一下都沉下臉來，空氣緊張而且凝重。我因才進屋，不知底細，僵住在椅子上不動。后來，丁玲同志又主動進行了許多解釋。她說：“我是不怕批評的人，如發(fā)現(xiàn)我怕批評，你們便有責(zé)任來教育我；大家是應(yīng)該有什么說什么的。我覺得你們不應(yīng)該在一兩句話上太認真了，我也不是跟你們動感情，這種情形是不好的?！薄乙詾?，在我們這里批評空氣還是不太夠。假如夠了，丁玲同志動這樣一點兒火又怕什么呢？又何必來這樣多的解釋呢？

后來，談到我。問我怎樣，我說回部隊吧。不過，我是想到農(nóng)村中去，只怕去不成。陳沂這人太厲害了。田間就講，我們本來留下你，讓你下農(nóng)村去。陳沂說，部隊也可下農(nóng)村；我們說讓你搞創(chuàng)作，陳沂說，到這里來也是叫搞創(chuàng)作。這當(dāng)然便不好再爭了。再爭，便是爭人了?？靛f，我們還可以給你附個信，建議軍委文化部讓你到農(nóng)村去，說你是需要下農(nóng)村的。我們應(yīng)負這個責(zé)任。丁玲同志說，這個很對，是要附個信去，并且對我說：“你去了還要自己爭取。軍隊并不是個王國，他們不讓你下去，文研所干預(yù)不著。你可寫信到中宣部文藝處去，文藝處是可以管這事的。方針有規(guī)定，一切作家都應(yīng)下去?！蔽尹c頭道：“好的。”

無形中，我得到了很大的鼓舞與支持。

3點多，丁玲同志過去看了看新蓋的房，走了。由于發(fā)了那頓火，心情始終不好，臉色很難看。

1953年5月16日

在西廂房內(nèi)，掛著老太太的照片。我們看了一陣，丁玲同志便出來了。她驚異于我們一下來了這么多人（她可能不喜歡這一點）。隨便問了幾句之后，她要我們寫些旅行記及游記、散文之類。然后說，她上午去看一個展覽會，原是想散散心的意思，不想大意了，腰疼病又犯了。我立即說：“我們坐一會兒便走吧！”

人多就是不好談話，僵對了約20分鐘。——原想問問她對我們論文的意見，也沒有問成。我們匆匆告辭。丁玲同志本沒有挽留，可是臨出門，何世泰說，他將兩三天內(nèi)便回西南去了。丁玲同志似乎吃了一驚，道：“這樣快啊，就散伙??！”于是，忽想有不少感慨涌上心頭，她立即說：“過一兩天，我到所里來看看?！?/p>

也許她又有些難過了吧？我想會的。她原本是感情豐富而熾熱的，何況又是與這么多人別離呢。

1953年5月18日

丁玲同志以為寫工人的作品不容易寫好，是由于工人生活單調(diào)、直線，斗爭不見十分尖銳所致。為什么部隊好寫呢？是由于斗爭太尖銳了，常常是生死和成敗的問題，能引人入勝。

1953年5月19日

回到家不久，丁玲同志來院內(nèi)，我迎出去。她也是有意，就走進我的屋子來，坐在椅子上。起先問我錢少不少，干什么用了。我說存著在銀行里。她又看看我與蕓鏡子中的合照，桌子上的泥娃娃，突然開口了：

徐光耀，我接到你由朝鮮回來給我的那封信，有一個感覺始終還沒有對你說：你好像氣力不夠，有些消沉的樣子。沒有以前的熱情和朝氣蓬勃了，好像泄了氣了。搞文學(xué)的人，特別是你這樣叫人羨慕的年齡，應(yīng)該生龍活虎，生命力要能燃燒，燃燒得很旺才成。

你研究了一下沒有，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出了些書，印了幾版，日子過得安定了，銀行里又有一些錢，又有了一些名聲，新近又結(jié)了婚，有些自滿自足，差不多了呢？覺得馬馬虎虎這樣下去也混得過，用不著再努力、再刻苦奮斗了呢？

有時候，頭一本書很厲害。開頭的總是氣力很足，熱情很高。以后人們要求你繼續(xù)下去，你就難以為繼了。一直撂下去，到老再寫不出來，勉強寫又寫不好。寫出來也沒有力量，不能動人。有很多人脫不掉空頭文學(xué)家的咧！以前不干文學(xué)，干別的，還是內(nèi)行?，F(xiàn)在搞了文學(xué)，再干別的，又不是內(nèi)行了。

有錢，錢多了也很害人，沒有錢倒一身清凈。有了錢之后，便總是想買這個吧，弄那個吧，慢慢把人的趣味就縮小啦。對生活的興味、生活的圈子也弄小啦?？s到個人小家庭的圈子里去，結(jié)果就看不見世界，脫離了群眾，脫離了斗爭。

你這樣人的性格很單純。有一些是像個部隊出身的樣子，如聽說，和組織上的關(guān)系搞得比較妥帖，有一定的組織紀律觀念?？梢灿械牡胤讲幌?，不活潑、不夠熱情、不大開竅、太拘謹、太孤僻啦！部隊上的人有他的好處，可也有他不用腦子想事情、太集體化的毛病。單純有好處，一個革命同志總的方面應(yīng)是單純的。就是他沒有自己，對革命事業(yè)沒有兩個心眼兒?？伤脖仨殢?fù)雜，人是復(fù)雜了好，關(guān)系多，知道得多，生活知識豐富，問題就看得透徹、尖銳。

要做復(fù)雜的人，必須自己去爭取，要自覺、自動地去爭取去克服。只是一個單純的人，就到了復(fù)雜的環(huán)境中也還是單純的。因為你誰也不接近，什么都和你沒有關(guān)系，你還不是單純的？

爭取不單純，就要多管事情，多參加別人的事情。參加了別人的事情了，你就有熱情了，你就能懂的多了，自己便和別人多方面攪和在一起，就成了復(fù)雜的人。

接觸人不要怕爭論，接觸人一定要有爭論。接觸就是爭論，或是別人說服你，或是你說服別人。你開導(dǎo)了別人，別人開導(dǎo)了你，都是有好處的。一味孤僻、保守、怕動，自己生活在一個小圈子中，就把自己封鎖起來了。

做人一定要熱情，要保持力量，要生龍活虎。

上面，便是丁玲同志給我談話的大意。我說了我對自己性格的苦惱和不滿，也說了我的不熱情、趨于安逸的毛病。她鼓勵我對生活認真還是對的，接近人時當(dāng)然也還應(yīng)有個界限。有些問題，非原則的，可以馬馬虎虎；如是原則的，那么就應(yīng)堅持到底。

她還說：“你應(yīng)想法搞創(chuàng)作，不要搞編輯。搞編輯不好，不好！”她說，心中要經(jīng)常有個打算，有個寫長東西的打算，不要亂抓。亂抓是很不好的。亂抓只在臨時無的干時，來一下。磨煉筆的意思上去做，不能總是亂抓。

她告訴我今后有什么事還可以聯(lián)絡(luò)?！馑贾校龑ξ覀儙讉€是不會冷淡下去的。說完進南屋去了，她是主要找馬烽的。

1953年5月20日

丁玲的話是這樣清楚地在我耳邊震響著，多么洪亮的警鐘??！然而，我心頭有些顫抖！

丁玲警告我，不要沉到個人家庭的小感情圈子中去，不要把自己的心胸、眼界都束縛、縮小攏來。

1953年9月22日

晚上6點，直到了丁玲那里?？靛矩撠?zé)招待，因丁玲同志病了，剛才起床。過不久，方冰、邵子南、孫犁、魏巍也到了。丁玲同志終于出現(xiàn)，陳明也衣冠楚楚地來了，他正預(yù)備上飛機到捷克去。

大家亂扯，只為過節(jié)和吃飯，其中邵子南最為多話。

丁玲同志問他預(yù)備要寫什么，他說已在結(jié)構(gòu)提綱。問他下廠多少日子了，說是剛剛半年。丁玲同志立即說：“大快了，太快了，我現(xiàn)在真是希望人們慢些！”

丁玲同志只問我一句話：“你現(xiàn)在做什么？”我回答她當(dāng)區(qū)委副書記。她點點頭。

人們亂翻她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外文版看。她笑著道：“這可以使人再不創(chuàng)作的！”

飯吃得很好，五六個精致的果、一個核桃腦、一個西紅柿湯，還有些很好的鹵白菜等，大約是丁玲母親留下來的。

重新坐下不久，又來了很多人。楊朔、曾克、黑丁、白朗，擁進一大群。8點多，我告辭出來。真的，今日不是個談話的日子，就是個歡歡樂樂、吃吃喝喝的日子。

1953年9月25日

下午3點再去，乃開全國文協(xié)第二次代表大會。選出主席團之后，正式開會。首先是丁玲同志致開幕詞。她念完文章之后，又臨時加上一段話。她說，我們開會、討論、發(fā)言、批評，一切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寫出作品來。寫不出作品什么都是空，只有作品才是成績最有力的證明，才是最好的發(fā)言。但怎樣寫出作品呢？這就需要我們把自己改造成一個革命的先進的有崇高道德和詩的心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