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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大師戈達爾決定去死

        2022-10-08 05:38:12李靜
        中國新聞周刊 2022年36期
        關(guān)鍵詞:戈達爾新浪潮

        李靜

        讓·呂克·戈達爾,1960年代。圖/視覺中國

        91歲的讓·呂克·戈達爾“走了”。影迷們紛紛在社交媒體上曬出他們在2020年4月7日同一天與戈達爾的“合影”,送別大師。所謂“合影”,其實是那年戈達爾開線上直播,來自世界各國的觀眾用十多種不同的語言發(fā)著彈幕,并與直播界面中的戈達爾拍的云合影,他們驚呼:“有生之年,竟然看到‘活的電影史’做直播!”那成為近些年影迷圈中一次難得的群體狂歡。

        的確,對于電影史和電影觀眾,戈達爾并不僅僅是一位導演,這位推動電影藝術(shù)發(fā)展的大師,不僅革新了法國電影語言,掀起了“新浪潮”電影運動,其創(chuàng)作理念還影響到了眾多后輩導演,他標注了一個時代。“我們失去了國寶,天才。作為新浪潮運動中最離經(jīng)叛道的電影人,戈達爾發(fā)明了一種絕對現(xiàn)代、極度自由的藝術(shù)?!狈▏偨y(tǒng)馬克龍為他寫下這樣的悼詞。

        他的電影反叛傳統(tǒng)、顛覆敘事,如同他的自述那樣:“一般來說,電影要有一個開始,一個過程和一個結(jié)尾,但實際上,有時并不需要按照這個順序?!?/p>

        在他一生執(zhí)導超過100部電影后,他親自導演了自己的死亡:戈達爾并沒有生什么大病,他的長期法律顧問說,他只是感覺疲憊,于是求助于安樂死。在瑞士日內(nèi)瓦湖畔,于親人的環(huán)繞中,戈達爾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個先鋒了一輩子的老頭,永遠特立獨行地走在與眾人不同的另一維度,直到死亡也不能例外。

        北京電影資料館正在策劃放映戈達爾的一系列經(jīng)典影片?!睹绹娪霸u論史》的作者、編劇陳思航記得,自己第一次觀看戈達爾名作《狂人皮埃羅》,就是在資料館,“遲到的人源源不絕地從兩旁的過道走上二樓的座位,在銀幕微微的熒光下,宛如朝圣。全片放畢,掌聲稀疏,睡著的觀眾比醒著的多,看來大多‘受洗’失敗了?!?/p>

        晦澀,難懂,看一半睡著……是很多普通觀眾對戈達爾影片的觀感。長期研究法國電影的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教授張獻民也承認,看他的電影“確實很費勁”。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解釋說,很多人認為讀圖比讀文字簡單,影像比文字淺白,而戈達爾恰恰給出了另一種可能性——“看戈達爾的影像比絕大多數(shù)文字閱讀要費勁很多,他的作品更像社會科學論文?!?/p>

        當年觀眾的感受也同今天的人們一樣。1968年,戈達爾參加美國南加州大學的影展活動,有一位觀眾這樣提問:“似乎你的電影越來越抽象了,不知道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戈達爾回答說:“對不起,我恐怕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因為我看不出具體和抽象之間有什么區(qū)別?!?/p>

        戈達爾因此被公認為一名“挑釁的天才”“狂暴的自我毀滅者”,這也是為什么一些研究者和影迷會把《狂人皮埃羅》里那個在自己腦袋上綁一圈炸藥的費爾南德視為導演本人的投射。

        戈達爾很少接受采訪,少數(shù)的采訪也通常回避對他生活的刺探和對其藝術(shù)的探究。1980年,一位記者問他為什么在1974年從巴黎搬到法國阿爾卑斯山區(qū)小鎮(zhèn),然后又搬到瑞士,他給出了一個電影鏡頭般的解釋——有一天他突發(fā)奇想,然后“只是跳進了汽車,上了高速公路”。這是他的電影《精疲力盡》中的著名場景:對中產(chǎn)生活感到乏味的讓·保羅·貝爾蒙多沖動地偷了一輛汽車,然后毫無計劃地開車去了鄉(xiāng)下。

        如果想要試著理解戈達爾,這部上映于1960年的《精疲力盡》是一個絕佳窗口,它是戈達爾的第一部長片,更是他的成名作與代表作。他自己說,這是一部沒有規(guī)則可循的電影。那時的戈達爾是供職于雜志《電影手冊》的一位激烈而苛刻的影評人,對電影現(xiàn)狀的不滿促使他拿起導筒,在執(zhí)導了幾部短片后,他拿著3頁紙的大綱拉到了投資。

        《精疲力盡》的拍攝手法在當時可以說是“亂來”,開拍前沒有完整的劇本,每天早上戈達爾臨時寫一點什么給男女主演,有的時候,一場戲有二十分鐘即興表演。從這一點看,幾十年后他的異國電影后輩王家衛(wèi)可謂得了真?zhèn)鳌?/p>

        影片中的大量場景都是在巴黎街頭實景拍攝完成,演員和攝影師有時就混跡于街上的人潮之中。這完全不同于當時電影制片廠推崇的攝影棚內(nèi)搭景拍攝的模式,電影不再按部就班地制作。剪輯時,幾乎所有劇組成員都擠在剪輯室里,為了把2個多小時的片子剪成1個半小時,這里剪掉幾秒,那里剪掉幾秒,不知無意還是有意,戈達爾發(fā)明了"跳切":這種剪輯方式打破常規(guī)狀態(tài)鏡頭切換時所遵循的時空和動作連續(xù)性要求,以較大幅度的跳躍式鏡頭組接,突出某些必要內(nèi)容,省略時空過程。

        在后來的研究者眼中,戈達爾打破傳統(tǒng)影片敘事模式、開創(chuàng)性地運用跳切是他自我介入的表現(xiàn)——人們可以自由地思想,成為自己,我們的視線可以像“跳切”一樣,自動忽略掉覺得無所謂或者不想看到的事實。

        1960年, 《精疲力盡》奪得了柏林電影節(jié)最佳導演獎,戈達爾名動歐美影壇。他在《電影手冊》的好友弗朗索瓦·特呂弗,已于1959年推出了電影《四百擊》,拿下了戛納電影節(jié)最佳導演獎。以這兩部影片為開端,法國電影新浪潮運動正式展開,《精疲力盡》雖然不是第一部新浪潮電影,但它以全新的敘事方式成為了新浪潮運動的代表。

        “這是一個具有分水嶺意義的電影,”美國電影評論家理查德·布羅迪說,“與同時代的其他事件相比,《精疲力盡》激發(fā)了其他導演以一種新的方式拍電影,并激發(fā)了年輕人拍電影的欲望,它使電影成為新一代的主要藝術(shù)形式?!?/p>

        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戴錦華至今都記得1982年她在北京電影學院第一次看完《精疲力盡》時的感受,她走到大街上歡喜得想要狂喊:“居然有這樣的電影!這是我渴望的電影。這是我生命中的電影。”

        在戴錦華看來,自格里菲斯之后電影語言沒有任何真正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直到戈達爾出現(xiàn)。世界電影史因此分為戈達爾前和戈達爾后,所以戈達爾本人是一個斷代式的角色,因為他在他的影片當中推進、更新了電影語言乃至整個電影敘事的上限。

        “我總是把電影與生活混為一談?!备赀_爾在1980年的那次采訪中說?!皩ξ襾碚f,生活是電影的一部分。”如今回看,這部成名作除了是備受電影人們推崇的標桿之作,也好似書寫他一生的一則寓言——年輕的米歇爾一再想要逃離荒誕不羈的人生,在與社會的抗衡中終于筋疲力盡,以生命的結(jié)束換得真正的自由。

        從1959年到1967年,戈達爾用8年時間拍攝了15部電影,這被公認為戈達爾創(chuàng)作的第一階段,他那些載入影史的經(jīng)典影片《女人就是女人》《隨心所欲》《輕蔑》《狂人皮埃羅》均誕生于這個時期。這些影片充滿了實驗和有悖常理的拍攝手法,例如角色對著觀眾直接說話、劇組工作噪音錄入影片、角色感到?jīng)]有話說于是和電影一起突然沉默……戈達爾好像生怕觀眾融入故事中一般。

        即便如此,影片起碼還有故事,與他后期作品相比,它們還算處于觀眾們最容易理解的作品序列,興許這也是這些作品被列為經(jīng)典的關(guān)鍵原因。而對傳統(tǒng)影像敘事和觀念的革新,使他被稱為“新浪潮中最反叛的一位”。

        常有人去探究他的先鋒和叛逆到底來自哪里,有人說來自家庭環(huán)境。戈達爾1930年出生時擁有法國、瑞士雙國籍,父親是一位杰出的醫(yī)生,母親是著名銀行家的女兒,這使他從小就有條件把大量時間花在自己的愛好——書和電影上,大學入學考試失敗幾次才考入索邦大學,他也根本不去上課,而是天天泡在拉丁區(qū)的電影俱樂部。在那里,他結(jié)識了當時已有一定影響力的影評人、后來創(chuàng)辦了《電影手冊》雜志的巴贊以及一群更加瘋狂的影迷,包括后來同樣成為大師的特呂弗和雅克·里維特。

        《精疲力盡》劇照。

        多年后他回憶道:那個時候,“電影銀幕是一堵墻,我們必須翻過它才能逃離我們的生活。”“我們將膠片視為獲取知識的工具、顯微鏡和望遠鏡。”

        也許因為太過熱愛電影,他先是反叛了學業(yè)——并未完成索邦大學的課程,繼而反叛家庭——因父母拒絕繼續(xù)在經(jīng)濟上支持他而與家庭疏遠,1954年,母親死于交通事故時他也沒有參加葬禮,他甚至開始反叛社會——父母不再給錢后戈達爾曾因偷竊入獄。

        事實上,戈達爾表現(xiàn)出的反叛乃至后來法國電影新浪潮的產(chǎn)生,都不能忽略一個大背景,那就是“二戰(zhàn)”后歐美一代青年人總體呈現(xiàn)出的憤怒、批判和對抗。他們發(fā)明了“代溝”這個詞表明對老一輩的道德觀、社會秩序、生活態(tài)度、倫理選擇的不認同,他們反抗的特征是“無因的反抗”。戴錦華在《大師電影課》中描述過那代西方青年:他們沒有旗幟、沒有訴求,沒有理想主義內(nèi)涵,他們的“理想主義”是以拒絕、以說“不”來標志的。

        于是,那代年輕人中的狂熱電影愛好者醞釀出了“新浪潮”,他們提出的最具影響力并于日后獲得普遍共識的電影觀念,就是“作者論”——一個導演對于一部影片占有的分量,應(yīng)該與一個作家對自己小說占有的分量一樣多,而作家的文風同樣可以在電影中置換成“個人影像風格”或“視聽語言方式”。

        年輕時的反叛在戈達爾身上持續(xù)了一生。1968年春夏之交,由于整個歐洲經(jīng)濟增長速度緩慢而導致的一系列社會問題,法國發(fā)生了持續(xù)約七周的學生運動。戈達爾投身其中,他先是與好友特呂弗等電影界人士一起,讓那一年的戛納電影節(jié)被迫中斷繼而關(guān)閉,隨后放棄了商業(yè)電影,投身于激進的政治現(xiàn)實主義電影:《男性,女性》《周末》……1970年,戈達爾前往中東拍攝支持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作品《直至勝利》。在此之前,他還參與了反越戰(zhàn)拼盤電影《遠離越南》。

        長期研究法國電影的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教授張獻民將戈達爾的創(chuàng)作分為四個階段,1968年必然是一個明確的分水嶺。從1980年的《各自逃生》開始,戈達爾曾短暫地回歸傳統(tǒng)敘事路線,例如著名的《受難記》《芳名卡門》。更激進的影迷會覺得那無法真正代表戈達爾,但必須承認,有明顯敘事的電影人氣會相對更高一些,看過的人也更多,很多普通影迷,正是通過這一批電影,去了解,并愛上戈達爾的。

        進入晚年后,戈達爾徹底拋棄了觀眾。從2010年的《電影社會主義》、2014年的《再見語言》,再到2018年的《影像之書》,他的作品抽象晦澀到專業(yè)影評人也難以對影片背后的想法達成共識,簡直就是影像“涂鴉”。

        在學者陳思航看來,意義的抽空能讓影像最大限度地向觀眾開放。可以說,每一部戈達爾的作品,都是他與觀眾共同合作完成的,或許這也是看戈達爾的電影,為何如此費勁的原因——“為了這部電影的完成,你也得出自己的一份力。戈達爾提供的常常是啟示性的影像,觀眾自身的思辨水平,自然也會影響到電影的觀感?!?/p>

        《狂人皮埃羅》劇照。

        對電影內(nèi)容、語言和形式的革新,還只是這個老頭離經(jīng)叛道的一部分,電影的制作、生產(chǎn)、分配流程,他也是看不慣的。更驚人的是,他連深受文學藝術(shù)界推崇的知識產(chǎn)權(quán)制度也反對。他在完成紀錄片《電影史》時,從各處收集了數(shù)十個小時的影像資源,并未給任何人支付版權(quán)費,不過也沒人告他,畢竟能被大師的紀錄片選中是一種榮光。戈達爾卻感到失望,他盼著被人起訴,他好有機會站到法庭上控訴資本主義知識產(chǎn)權(quán)制度,指出作者為何不該享有影像的所有權(quán)。

        隨著年齡的增長,戈達爾似乎對其他電影導演更加不寬容。1973年,特呂弗的電影《日以繼夜》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戈達爾卻認為這部影片在向好萊塢轉(zhuǎn)變,頗為不滿,寫信把特呂弗痛批了一頓,在采訪中稱特呂弗“不懂如何制作電影”。要知道,特呂弗曾是他在新浪潮導演中最親密的朋友之一,特呂弗被氣得也寫了封20頁的長信懟回去。直到1984年,特呂弗因病去世,兩人都未曾和解。

        他對獲得高票房的史蒂文·斯皮爾伯格更加嚴厲,批評《辛特勒名單》純粹是對歷史的褻瀆,在2001年的電影《愛的禮贊》中,安置了斯皮爾伯格的代表一角,以對這位好萊塢大導演盡情揶揄。

        戈達爾的性格和他的許多電影一樣難以讓人喜歡,傳記作家們一頁又一頁地寫滿了他與眾人的不和與決裂。《紐約時報》的首席影評人A.O.斯科特曾評價晚年的戈達爾,“完成了從電影界最偉大的激進派之一到最古怪的反動派之一的旅程”。

        近些年,隱居在瑞士日內(nèi)瓦湖畔巴賽爾小鎮(zhèn)的戈達爾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很多人在觀看阿涅斯·瓦爾達的紀錄片《臉龐,村莊》時,都盼望著見到他,畢竟他曾答應(yīng)了阿涅斯的拍攝,可是他家的門卻再未向老朋友敞開。他拒絕接受采訪,拒絕領(lǐng)獎,也拒絕參加包括戛納電影節(jié)在內(nèi)的大型活動。當法國政府考慮授予他“國家榮譽勛章”時,他婉拒了:“我不喜歡聽命,我也沒有任何功績”。2010年,當他被授予奧斯卡終身成就獎時,同樣拒絕親自前往洛杉磯領(lǐng)獎。后來,一位采訪者問他這個獎項對他意味著什么時,他直言不諱地說:“啥也不是。如果學院想這么做,就讓他們?nèi)プ霭伞!?/p>

        對于戈達爾,有人厭煩,有人崇敬,有人不解,共通之處是他們都無法否認戈達爾是電影史不能忽略的名字。《殺死比爾》的導演塔倫蒂諾將他的制作公司以戈達爾的電影《不法之徒》命名,并說:“戈達爾教會了我打破規(guī)則的樂趣、自由和喜悅……我認為戈達爾之于電影,就像鮑勃·迪倫之于音樂一樣?!薄逗谔禊Z》的導演阿羅諾夫斯基在推特上寫道:“我從《精疲力盡》的錄像帶拷貝中學到了很多……謝謝大師。”

        在戈達爾之前,特呂弗、夏布洛爾、侯麥、雅克·里維特等他當年的“盟友”都已從人生舞臺謝幕,隨著他的離去,那個不停探索電影可能性的瘋狂時代、那場始于20世紀50年代的法國新浪潮徹底落幕了??墒请娪斑€在。他在初涉影壇時曾說,“什么是真正的風格?但其實我也說,無風格是思想的自我證明,是黑格爾所謂的自由之意。”他一生所實踐的自由與反叛,也并非只為自己,在1968年的一次專訪中,記者問戈達爾,作為導演如此離經(jīng)叛道是否想要改變觀眾?他說:“不,我在試圖改變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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