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動畫電影發(fā)展至今已有百余年的歷史，相較于使用其他制作方式創(chuàng)作的電影，動畫電影無論是從畫面還是想象力而言，都有更大的創(chuàng)作空間和更豐富的表達手段?！段沂チ松眢w》是由法國導演杰赫米·克拉潘執(zhí)導的小成本動畫電影，改編自紀堯姆·洛朗的小說《快樂的手》。法國動畫電影具有高度的藝術(shù)性，并且善于運用象征和隱喻的手段向觀眾傳達深刻含義，該部影片采用大量象征和隱喻的手法，通過講述一只斷手回歸身體的故事，傳達導演關(guān)于人如何找到存在的意義，實現(xiàn)自我超越的思考。這種自我審視的視角和對自我超越的追尋是當下人們?nèi)笔У旨捌渲匾膬?nèi)容。文章對片中象征、隱喻用法進行歸納和解構(gòu)，揭示其傳遞的深刻內(nèi)涵，幫助觀眾深層次理解該片蘊含的哲思。

關(guān)鍵詞：《我失去了身體》；動畫電影；象征；隱喻；自我超越

中圖分類號：J95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883（2022）15-0236-03

《我失去了身體》是Netflix出品的小成本動畫電影，于2019年11月6日在法國上映。該片由法國導演杰赫米·克拉潘執(zhí)導，改編自紀堯姆·洛朗的小說《快樂的手》。這部充滿法式浪漫的超現(xiàn)實主義影片，不僅獲得了戛納電影節(jié)的國際影評人周單元—最佳長片獎，還摘取了安妮獎的最佳獨立動畫長片、最佳編劇、最佳配樂三個重要獎項。影片講述的是一只從實驗室里逃出生天的斷手，歷經(jīng)各種磨難，只為與原本身體的主人勞伍菲爾重聚的故事。在穿越巴黎大街小巷的歷險中，斷手以回憶的形式呈現(xiàn)了勞伍菲爾的故事。導演在該片中采用大量象征手法，將一只斷手人性化，并且以它的視角，用它在回到身體過程中的一系列回憶和經(jīng)歷，隱喻了一個平凡的年輕人生命中不平凡的飛躍。

一、動畫敘事的獨特視角

作為年輕的藝術(shù)形式，動畫電影從誕生至今也只有短短133年的歷史，但動畫電影與法國的淵源從未中斷。世界上第一部動畫片誕生于法國，1888年，法國人埃米爾·雷諾發(fā)明了可在銀幕上放映動態(tài)圖畫的光學影戲機，雖然這一時期的動畫片太過簡單和稚嫩，但是已經(jīng)具備了現(xiàn)代動畫片的基本特點。被譽為“現(xiàn)代動畫之父”的埃米爾·科爾則是法國著名動畫家[1]。法國動畫電影具有高度的藝術(shù)性和深刻含義。影片采用的是一種獨特且詭譎的視角，以一只斷手為主角來敘事，這種頗具想象力的獨特視角展現(xiàn)出動畫電影在呈現(xiàn)上的靈活和多變，同時也帶來了大量的象征和隱喻。

（一）右手與男孩

在這部影片中，斷手被賦予人性成了主角，它有痛感，會害怕、會思考也有回憶，而占據(jù)它回憶的則是勞伍菲爾這個生活在不幸中的送比薩的男孩。整個電影從敘事主體上被分為兩條平行線展開，作者采用平行蒙太奇的方式展現(xiàn)了一個斷手的歷險記和一個男孩的自我超越。影片中男孩的片段與手的片段所占篇幅基本接近。對于觀眾來講，男孩的生活是不幸的、壓抑的甚至略顯無趣，但作者在這條線之外并行展現(xiàn)了一只斷手的視角，這種奇幻、詭譎甚至荒誕的鏡頭卻牢牢抓住了觀看者的好奇心。觀眾的視角在導演對轉(zhuǎn)場的巧妙運用下，不斷在斷手的遭遇和有關(guān)勞伍菲爾的片段中切換，整部影片中斷手的險境象征著男孩的不幸——每當斷手遇到險境時，勞伍菲爾也會遭遇種種不幸。這種碎片化的呈現(xiàn)在斷手歷經(jīng)千辛萬苦回到勞伍菲爾身邊時，拼成了一整塊，勞伍菲爾童年的不幸和現(xiàn)在的悲慘命運在此刻被串成了一條線，完整地展現(xiàn)了出來，全劇達到第一個高潮。影片通過斷手這種獨特的視角，完成了雙線并行的敘事設(shè)計，從而實現(xiàn)了對觀眾情緒上的調(diào)動和影片的戲劇化呈現(xiàn)。

（二）過去與現(xiàn)在

在整部影片中，除了斷手這個獨特的視角外，對勞伍菲爾童年的呈現(xiàn)也十分獨特。片中關(guān)于男孩童年時期的回憶均以黑白畫面呈現(xiàn)，導演之所以用與現(xiàn)在生活的彩色片段具有強烈反差的黑白色來描繪勞伍菲爾的童年，其實是想利用色彩的反差來營造一種悲慘、傷痛的氛圍。從對事物信息的引導到對情緒氛圍的影響，色彩都能起到重要的作用。通過色彩來標識或識別事物的方式，自古以來就存在。由此形成了用一系列色彩代表特定事物、習俗和行為方式的社會情境[2]。在電影領(lǐng)域里，彩色電影里出現(xiàn)黑白畫面通常用于回憶時烘托悲傷的氣氛，此外在某些特定的場合也用來象征“死亡”。勞伍菲爾是個極力想擺脫慘痛童年卻又被困其中的人，童年的不幸遭遇是他悲慘命運的開端，導演之所以將他的童年以及被收養(yǎng)的畫面以黑白色彩呈現(xiàn)，是為了表現(xiàn)過去的一切在勞伍菲爾心中是深埋已久不愿回憶的，甚至可以說童年時期的回憶和夢想在他心中已經(jīng)死掉。整部電影用黑白的鏡頭隱喻勞伍菲爾心中童年和夢想的逝去，與他現(xiàn)在生活畫面的彩色鏡頭產(chǎn)生強烈對比，呈現(xiàn)的畫面營造出令人窒息的悲傷和壓抑。

二、影片角色的象征運用

象征是一種常見的符號修辭格，在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廣泛存在。由于在西方符號學里，象征（symbol）常常與符號（sign）混用，所以在譯本中“象征”和“符號”的使用也常常出現(xiàn)混亂。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指出象征的特點，“它不是空洞的，它在能指與所指之間有一種自然聯(lián)系的根基”[3]。據(jù)此，象征應該是一種用相對具體的事物表示某種抽象的概念、意義和思想的修辭手法。在當代漢語的使用中，象征又與隱喻含混不清，經(jīng)常出現(xiàn)同一影視形象在A的解讀下是象征，而在B的解讀下是隱喻的情況。學者趙毅衡提出“象征是在文化社群反復使用（或是使用符號個人有意重復），意義積累而發(fā)生符用學變異的比喻”[4]，所以象征基于比喻，是比喻重復使用后其共意的集合。在影片中，斷手和蒼蠅作為頻繁出現(xiàn)的兩個影像符號，便各有其象征含義。

（一）斷手與初心

斷手作為本片的主角，在影片中占據(jù)了一半以上的鏡頭，導演圍繞這只原本屬于男孩勞伍菲爾的斷手，描繪了一只手的歷險記。斷手在回到本體的途中歷經(jīng)了各種艱險與磨難。每一次的危險遭遇都讓它可能再也無法繼續(xù)尋找下去，每一次的美好經(jīng)歷又足以讓它駐足留念，但這只斷手仿佛有著不可言說的使命感，在一次又一次的險境中找出一條生路，重整片刻便繼續(xù)上路，始終堅定不移。在這只手上，觀眾不僅看到了對生存的渴望，同時也能透過屏幕感受到它的使命感，以及為了夢想奮不顧身的勇敢和堅韌的毅力。反觀男主，第一次出場是在店主的責備聲中回過神來，勞伍菲爾年紀輕輕但眼神已經(jīng)沒有了光芒，他是一個已經(jīng)對生活喪失了興趣的男孩，每天混混僵僵地過著，送外賣也不過是為了賺取支付給寄養(yǎng)家庭的生活費。這種形象與尋找他的斷手產(chǎn)生了鮮明的對比，導演用雙線并行的方法展示二者的經(jīng)歷，同時也在不斷強調(diào)這種對比。這只斷手其實象征勞伍菲爾童年時期那些美好的品質(zhì)——夢想、勇氣、對生活的熱愛，這些才是男孩的初心。片名《我失去了身體》也揭示了這種象征。相較之下，斷手更像是一個敢想敢做的少年，而勞伍菲爾則像極了一個僅僅被命運指揮和支配卻缺少了自我意志的身體。斷手象征著初心，這是該片中最核心的象征運用。

（二）蒼蠅與厄運

除斷手外，影片中還有一個無法讓人忽視的象征符，就是那只貫穿影片始終無處不在的蒼蠅。影片開始時，畫面還沒有出現(xiàn)便傳來了蒼蠅的嗡嗡聲，隨后一只蒼蠅出現(xiàn)在一攤血中，男主悲慘的命運就此展開。全片中蒼蠅出現(xiàn)了九次，而每次伴隨蒼蠅的出現(xiàn)，主人公勞伍菲爾看似逐漸明朗的生活軌跡，瞬間又會急轉(zhuǎn)直下。導演有意讓蒼蠅這個角色反復出現(xiàn)積累意義，最終使蒼蠅這個符號象征化與厄運緊密聯(lián)系起來。在這層象征意義下，勞伍菲爾在童年時期與父親關(guān)于如何抓蒼蠅的對話，便顯得頗具哲思。小勞伍菲爾不堪蒼蠅侵擾，問父親如何抓住蒼蠅，父親告訴小勞伍菲爾抓蒼蠅的訣竅是瞄準旁邊，趁它不注意再出手。而小勞伍菲爾在若干次失敗后顯得有些沮喪，跟父親說這樣是不可能抓住蒼蠅的，父親笑著鼓勵他不斷嘗試，并告訴他“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不可能事事如意，這就是人生”。這既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教導，也是導演設(shè)置的隱喻：人生充滿厄運，它隨時會降臨打亂你的生活，可你既抓不住它也消滅不了它。但不能放棄嘗試，只有這樣終有一天才可能會有一絲機會，扼住命運的喉嚨，擺脫它的束縛，這就是人生。

象征的作用，是將某種抽象的概念或情感用具體的形象表現(xiàn)出來為人們所感知。象征手法的運用通常不僅使一般且常見的具體詞匯都有其聯(lián)想的意義，還讓整篇文章充滿了浪漫而魔幻的色彩[5]。一方面導演選用一只斷手作為主角來講述整個故事，使影片凸顯詭譎和奇幻的色彩，增強了該片的藝術(shù)性，另一方面，導演運用大量象征，建構(gòu)起全片的核心概念。因此，象征的運用在本片的敘事上便顯得尤為重要，也是理解影片內(nèi)涵的關(guān)鍵所在。

三、故事情節(jié)的隱喻表達

隱喻是一種修辭手法，又稱暗喻，是比喻的一類。它的構(gòu)成是，將原義指稱甲事物或甲行動的語詞或表達方式，直接用于截然不同的乙事物或乙行動，而又不特別指明二者所用以進行的對比。學者趙毅衡認為“隱喻，就是解讀有一定開放性的比喻，喻體與喻指之間的連接比較模糊，而且這連接往往只是在發(fā)出者的意圖之中”[4]。因此，可以把隱喻當成是創(chuàng)作者借用文字或者影像等媒介完成的一次“隱秘的表達”。在影片中，導演借由勞伍菲爾之手，完成了大量的隱喻表達。

（一）斷離與回歸

該片在情節(jié)上被分為了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以斷手為主角，用它的經(jīng)歷和回憶講述了一個斷離與回歸的故事。從前文的分析中，可以發(fā)現(xiàn)勞伍菲爾的斷手實際上象征著他的初心，他曾經(jīng)擁有的一些美好品質(zhì)：夢想、勇氣以及對生活的熱愛。因此從主體層面而言，導演刻畫的斷手歷經(jīng)種種磨難最終回到身體旁邊的這個經(jīng)歷，實際上是隱喻勞伍菲爾在歷經(jīng)生活的磨難后又重拾這些消失的品質(zhì)。這在劇情中也能直接得到體現(xiàn)：面對生活有更積極的態(tài)度，在木匠作坊里努力鉆研技術(shù)；對于愛情敢于追求，不再畏畏縮縮；在派對上面對他人的挑釁不再選擇逃避而是進行反擊。但這種回歸并非原本形式的回歸，正如斷手最終還是沒能重新接合到勞伍菲爾身上一樣，這種回歸更像是一種螺旋式上升，是一種揚棄，勞伍菲爾身上的這些品質(zhì)在生活的打磨下變得更加堅定，熠熠生輝。

（二）飛越與重生

在斷離與回歸的故事中，導演利用三次飛躍的鏡頭建構(gòu)了第二個故事——男孩勞伍菲爾的自我超越和重生。影片的開頭，斷手逃離實驗室后，將屋頂風向標當作指引，縱身一躍，開啟了尋找身體的歷險之旅，這一場景隱喻了勞伍菲爾的命運——看似遇見了自己的命中注定、找到了命運的方向開啟了新的生活，但前路其實充滿著艱險和磨難，這是片中出現(xiàn)的第一次飛躍。第二次飛躍出現(xiàn)在勞伍菲爾與女孩的爭吵后，斷手站在樓頂，望著樓下車水馬龍的道路和眼前寬闊的河流一籌莫展，仿佛被引到了一條死路上，這時，男孩童年時期的夢想——宇航員出現(xiàn)在指示牌上，鼓勵它勇敢地越出那一步，最后斷手打開了傘，在驚險中隨著風飄到了塔吊旁的廢棄廠房，這里的宇航員象征著探索和勇敢。之后斷手找到了它失去的身體，劇情也開始聚焦到勞伍菲爾的自我超越之路。在影片的結(jié)尾，勞伍菲爾不辭而別來到天臺上，丟掉了那臺記錄著他童年的錄音機和卡帶縱身一躍，跳到了塔吊平臺上，他為之歡呼也第一次發(fā)出暢快的笑聲，這是本片的第三次飛躍。整部影片采用歐亨利式的結(jié)尾，看似為勞伍菲爾接下來的命運留下了懸念，實則以隱喻的方式表達出來。斷手最終經(jīng)歷千難萬險找到了失去的身體，而勞伍菲爾也丟掉那臺象征著他童年的卡帶躍至平臺上，隱喻著他已經(jīng)擺脫了童年陰影的束縛邁向新生，這次飛躍體現(xiàn)了勞伍菲爾的自我超越與重生。

隱喻作為一種特殊的修辭手法在文學、影視作品中廣泛存在，而作為一種概念，隱喻則是人們思維、行為和表達思想的一種系統(tǒng)的方式，即隱喻概念。喬治·萊考夫和馬克·約翰遜在《我們所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指出，隱喻存在于我們的語言和思想中，且無處不在[6]。電影作為一種媒介，它與觀眾的交流形式是單向撒播的，但導演顯然想與特定的觀眾群體進行更深層次的對話。因此在本片中，導演采用大量隱喻手法，將一些晦澀難表的哲理藏在一個個看似荒誕的鏡頭中，以寓言故事般的手法，向觀眾傳達關(guān)于存在和自我超越的思考。

四、結(jié)語

在動畫電影《我失去了身體》中，導演杰赫米·克拉潘用象征建構(gòu)影片角色的抽象概念，用隱喻暗藏故事情節(jié)的實際內(nèi)涵，以這樣的方式向觀眾闡釋了一些關(guān)于生活的哲思。

影片中，女孩推薦給勞伍菲爾的那本書——《蓋普眼中的世界》里寫道：我不知道人生究竟是什么，但我就是想要更好的人生。導演借這部影片展開了對此的思考：人生不可能事事如意，平凡人即使十分努力也不一定能擺脫平凡，但在努力的過程中完成的一次又一次自我超越，本就是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事。這部影片的出現(xiàn)及其蘊含的觀點，對現(xiàn)代年輕人應該擁有一個什么樣生活態(tài)度、如何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存在的價值、實現(xiàn)自我超越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分析象征和隱喻在《我失去了身體》中的成功運用，可以幫助觀眾理解這部優(yōu)秀電影更深層次的含義，同時也能幫助觀眾提高對該類電影的鑒賞水平與審美能力。

參考文獻：

[1] 高妍玫，于淼，王鶴.動畫賞析[M].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5：64.

[2] 楊遠嬰.電影概論[M]. 2版.北京：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17：21.

[3] 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明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103-104.

[4] 趙毅衡.符號學：原理與推演[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201-202，188-189.

[5] 肖葉.淺析象征手法在文學作品中的作用[J].新西部，2020（3）：105-106.

[6] 朱淑華，付偉杰.隱喻的認知功能在文學作品中的功效：以《飄》為例[J].長春師范大學學報，2018，37（1）：86-89.

作者簡介 胡博文，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新聞傳播實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