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維格

連續(xù)投22次硬幣，每一次都正面朝上，這個概率是多少？答案是百萬分之二到三。這個概率用在投硬幣游戲中，如同鵝毛拂過無關痛癢，畢竟沒有人會刻意追求一場投22次連續(xù)正面朝上的硬幣游戲。但如果這個概率是一種罕見疾病的發(fā)病率，那么對每一位患者來說，他們身上都仿佛背了一座山，有千鈞之重。

從河南老家到上海松江打拼多年的花花（化名），身上就背了“一座山”——被確診為罕見病庫欣綜合征患者。8月烈夏，《新民周刊》記者在上海交通大學醫(yī)學院附屬瑞金醫(yī)院見到了與罕見病抗爭9年多的花花。

夏日里，穿著黑色綴花裙子配細帶坡跟涼鞋的花花，整個人利落松快，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很難想象她確診惡性腫瘤已經(jīng)快10年了，但她確實曾兩次踏上生命懸崖的邊緣。

2013年初，30歲出頭的花花準備生二胎。因為生理周期不規(guī)律，花花特意去醫(yī)院做孕前檢查。體檢結果出來后，花花得知她體內長了腎上腺腫瘤，看上去是良性的，醫(yī)生建議擇期手術。“我當時不是很緊張，長了一個良性的瘤子而已，現(xiàn)代醫(yī)學這么發(fā)達，做手術切掉就好了嘛?！被ɑê苁菢酚^。

趁著孩子放暑假，花花擇期入院接受了腫瘤切除手術，住院18天后高高興興地回家了。準備術后休養(yǎng)一陣就投入工作的花花，根本想不到她將要走上和腫瘤持續(xù)斗爭的道路。

手術過程中切除下來的組織會被送去病理科檢查，以明確診斷。出院兩星期后，花花拿到了病理報告，然后她感覺“天要塌了”。原來她患的是惡性度很高的腎上腺皮質癌。

“我總覺得癌癥和我生活離得很遠。突然確診了惡性癌癥，而且還是從未聽過的腎上腺皮質癌，當時很迷茫，簡直毫無頭緒?！被貞浧鹂吹讲±韴蟾鏁r的情形，花花仍記得她老公超哥紅紅的眼眶。罕見陌生的疾病，最容易引起未知的恐懼。

自己患的腎上腺皮質癌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疾?。炕ɑú榱撕芏噘Y料。原來，腎上腺是人體主要的內分泌器官之一，當腎上腺皮質分泌出過多的皮質醇，就會引發(fā)內源性的皮質醇增多癥（Hypercortisolism），又被稱為庫欣綜合征 （CS，Cushing’s syndrome）。這一臨床癥候群真正病因，約70%來自于垂體腫瘤，20%左右來自于良性的腎上腺大小結節(jié)或腺瘤，有功能的腎上腺皮質癌極為罕見。

庫欣綜合征患者的主要表現(xiàn)是滿月臉、水牛背、向心性肥胖、痤瘡、紫紋、高血壓，繼發(fā)性糖尿病和骨質疏松等。這些臨床表現(xiàn)都很常見，很容易被當做常見病處理，因此，不僅是病人本身的警惕性不夠，也經(jīng)常被非?？漆t(yī)生漏診和誤診。

“痤瘡、紫紋、高血壓這些癥狀我確實都有，但是根本就沒往癌癥那方面想?！被ɑó敃r還吃了一段時間的降壓藥，但血壓一直沒降下來，治標不治本當然行不通。

“很多病人發(fā)覺不對勁的時候，并發(fā)癥其實已經(jīng)很嚴重了?！比鸾疳t(yī)院神經(jīng)外科主任醫(yī)師孫青芳介紹，庫欣綜合征的難點之一就是診斷的延誤。皮質醇增多就如同身體里的多米諾骨牌被推倒，會引發(fā)脂肪、蛋白質、糖等全身代謝紊亂，會導致骨質疏松，會影響凝血功能……“如果不及時醫(yī)治，大概在5年之內有50%以上的患者會因為各種問題，比如心腦血管疾病、腦梗塞、肺栓塞，各種感染等并發(fā)癥死亡。”

孫青芳醫(yī)生介紹，2003年，瑞金醫(yī)院內分泌科聯(lián)合神經(jīng)外科、泌尿外科、影像科、病理科等創(chuàng)建了“垂體-腎上腺疾病”的多學科診療模式。經(jīng)過近20年的發(fā)展，瑞金醫(yī)院庫欣綜合征的診斷率已經(jīng)排在全國前列。

診斷出是庫欣綜合征之后，如何治療仍是一個挑戰(zhàn)。庫欣綜合征首選手術治療，但很多時候，部分的患者并沒有手術治療的機會。

“我們現(xiàn)在的檢測手段已經(jīng)有很大的提高，但仍然有一些庫欣綜合征的患者就是查不出來病因所在?！遍_垂體瘤手術經(jīng)驗豐富的孫青芳醫(yī)生介紹，找不到病因所在時，一般會建議先進行藥物治療。病人定期復查，等找到病灶，再進行手術干預。

花花的病灶明確，但花花依然很焦慮，因為她被確診的是罕見病中的罕見病，惡性的腎上腺皮質癌，隨時有復發(fā)的風險。好在生性樂觀的花花，在家人的照顧和安慰下，很快就想開了，甚至還臨時買了一張去成都的火車票，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看過廣闊世界的花花，回家后開始積極地打理生活?！案杏X狀態(tài)還可以，就和小姐妹一起干了點小生意，賣羊肉，開面包房……”

日子一天天溜走，2016年入冬，疾病再次讓花花站在了懸崖邊緣。因膽囊疼痛，花花在家鄉(xiāng)醫(yī)院準備做手術拿掉膽結石。但就在進手術室前一個小時，一份CT報告顯示花花身體里長的其實是多發(fā)轉移腫瘤。手術被迫取消，花花也聽從病友的建議轉到了上海瑞金醫(yī)院治療。

患者花花和瑞金醫(yī)院內分泌科蘇颋為醫(yī)生。

內分泌科的檢查結果顯示花花體內有大大小小6顆轉移瘤，最大的一顆已經(jīng)有6厘米。腫瘤不僅出現(xiàn)在膽囊，肺上也有?！笆中g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我的主治醫(yī)生蘇颋為建議我吃進口藥米托坦保守治療?！被叵肫鹳I救命藥的經(jīng)歷，花花搖頭后嘆了一口氣，“想吃上這個藥，真的不容易”。

“當時能打聽的渠道我都打聽了，但國內就是買不到！”聽說國外有藥，花花甚至還回老家辦了護照，打算出國尋藥。但最終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花花，不得不因言語不通等障礙而放棄出國。后來花花托她在香港的朋友買到了第一瓶藥?！爱敃r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拿到藥之后，也沒有在乎多少錢，讓醫(yī)生看過確認能吃，就趕緊吃上了?！?/p>

沒有糖衣包裹的白色大藥片，不但難吞咽，副作用也很多。“剛開始吃的時候，不僅特別困、拉肚子、胃口不好，而且還起疹子，渾身上下一片紅腫?！被ɑ▓猿殖粤藘扇齻€月，副作用才漸漸變小。

雖然有諸多惹人厭惡的副作用，但吃藥一段時間之后再去做檢查，醫(yī)生說花花體內的腫瘤變小了。藥物能控制住病情，是好消息。但要長期吃藥，讓花花不得不考慮藥價。朋友幫花花買的第一瓶藥，13800元。之后花花自己在香港藥店買的，9600元一瓶。“1萬左右一瓶藥，對于我們這種普通家庭來說真的貴。但為了能活命，不得不吃啊?！被ɑ嵌螘r間做夢都想找到更便宜的藥。

在買藥的過程中，花花加入了病友群。近些年有一些仿制藥打著原研藥的招牌流入市場。 “但是我們沒辦法，只要吃著有效果，就會持續(xù)吃。”

目前，花花吃的是最便宜的巴西版，一瓶藥100粒3200元?；ɑㄒ惶斐?到4粒，一個月需要一瓶多。因為這種藥具有毒性，長期服用它需要搭配一些護肝養(yǎng)胃的輔助藥，加在一起花花一個月的藥費大概在4000元。

然而，最近這個費用有增加的趨勢。因為輔助藥中的“醋酸氫化可的松”要漲價?！捌鸪鹾鼙阋?，幾十塊錢一瓶100片，現(xiàn)在翻了十倍，1片就要七塊錢。” 因為擔心價格大漲，冒著藥品要過期的風險，花花在床頭柜的醫(yī)藥箱里囤了十幾瓶醋酸氫化可的松。

目前她體內只剩一個病灶，醫(yī)生說有繼續(xù)縮小甚至完全消失的可能。只是，還需要繼續(xù)吃藥?！斑@個病不是說吃完一兩年的藥，就可以停。如果能再活20年或者30年，甚至更長，它是需要長期吃藥保持的?！?/p>

每當在病友群看見有人說在用偏方治療，花花就知道這意味著又有人堅持不下去了?！坝幸晃缓臀彝娴煤芎玫暮邶埥∮?，很久都沒有找我聊過天了，因為她已經(jīng)不在了?！?沒有手術根治的可能，離開藥物對腎上腺過多皮質醇的控制，就如同在高空蕩秋千時，失去了扶手，何時從生命線上摔落，只是時間問題。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發(fā)后，讓庫欣綜合征患者的購藥過程難上加難。每當不能及時買到進口藥時，花花的病友們就互幫互助，比如勻一瓶藥救急，想辦法聯(lián)系能送藥的新渠道等。

不僅花花的老公超哥，花花的家人親戚都很理解包容她。當初聽到每個月單單是吃藥就要花費幾千元時，花花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但當時她的婆婆說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我們要人不要錢?！?/p>

皮質醇增多癥聯(lián)盟負責人陳馨。

2019年庫欣綜合征線下聯(lián)誼會在瑞金醫(yī)院召開。下排左一孫青芳，左四陳馨，右一蘇颋為。

庫欣綜合征引起的并發(fā)癥不同，每位患者的情況也不同。目前身體狀況恢復得還算不錯得花花，除了可以在家洗衣服拖地做飯忙些家務，還有精力做一些相對輕松的工作。但有一些庫欣綜合征患者的生活其實很艱難，日常吃飯難以下咽，吃藥還會嘔吐，基本做不了體力勞動。皮質醇陡然增多或減少，會引發(fā)患者較大的情緒波動。如果不及時加以疏導，一些患者做完手術之后可能身體慢慢恢復了，但性格卻回不去了。

庫欣綜合征對身體和性格的改變，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患者的就業(yè)機會。就業(yè)機會較少，用藥費用可能還會增加，這讓一些患者不得不中斷藥物治療。

庫欣綜合征女性的發(fā)病率要高于男性，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患者的婚姻關系。皮質醇增多最明顯的特征之一就是體型的變化：皮膚變黑、向心性肥胖、長痤瘡紫紋等。其次是患者情緒不穩(wěn)定，變得暴躁、抑郁、沉寂都有可能。這讓患者的另一半覺得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愛人仿佛換了一個人。這些都有可能誘發(fā)離婚。

花花生病之后，有段時間情緒不穩(wěn)定容易發(fā)脾氣，好在她老公超哥很理解她，有時還會和花花開玩笑地說：“不是你在發(fā)脾氣，是你的‘瘤’在發(fā)脾氣，沒事的，我原諒你的‘瘤’，也原諒你的人。”

“患者在康復的路上是很艱難的，內分泌疾病不僅會改變體型，還會影響人的情緒?！?0年前，孫青芳醫(yī)生及其團隊就開始固定在每周四上午接聽病人的電話、短信及微信聊天，解答病人在術后替代治療以及康復中遇到的各種問題，幫助病人緩解因內分泌失調引起的情緒問題。如今，更是與時俱進地選擇在每周四上午開直播回答病人的提問，和病人如“朋友”般地聊天，開解疏導病人的情緒。

同樣關注到庫欣綜合征患者存在情緒問題的還有陳馨，她是患者組織皮質醇增多癥聯(lián)盟的發(fā)起人，本身也是一名庫欣綜合征患者。接受過兩次伽瑪?shù)吨委煹乃?，深知其中滋味?！笆中g之后，患者體內激素水平急劇下降，這個過程堪比毒癮的戒斷反應。越是成功手術的患者反而會越難受。身體上很受折磨，每天茶飯不思、惡心反胃、皮膚瘙癢、骨頭關節(jié)各種痛;情緒上也極其不穩(wěn)定，有可能出現(xiàn)失眠、暴躁、注意力不集中等癥狀。有病友對這方面缺乏必要了解，一時想不開在手術成功之后選擇跳樓。我們聽說之后，真的非常心痛。”

為了能幫助更多庫欣綜合征患者，2018年，陳馨組建了名為“皮質醇增多癥聯(lián)盟”的罕見病患者組織，旨在普及國際國內庫欣綜合征的前沿診療知識，致力于為病友們提供互助互動的交流平臺，讓百萬分之二三的生命意識到自己并不那么孤單。

自聯(lián)盟組建以來，陳馨發(fā)起了病友故事分享、公益講座分享、病友聯(lián)誼會等活動。經(jīng)過以深度記錄和問卷調查為主的隊列研究項目，梳理了兩版庫欣綜合征患者治療狀況調研報告。了解到當前庫欣綜合征患者最迫切的需求是“讓庫欣病進國家罕見病目錄”。

2018年，我國公布了第一批罕見病目錄，被業(yè)內認為是罕見病領域“零的突破”和“春天的到來”，納入目錄的病種在藥品進口審批和醫(yī)保支付上都有所受益，可以一定程度減輕患者治療的經(jīng)濟負擔。2019年，陳馨向罕見病專家委員會提交了庫欣綜合征進第二批國家罕見病目錄的申請材料。

未來，希望越來越多的罕見病患者不必在生命懸崖邊緣搖搖欲墜，而是抬手就可以觸摸到“春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