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方

(北京郵電大學 人文學院,北京 100876)

0 引言

20世紀60年代末,紅色的風暴浪潮席卷了歐洲,在革命疾風驟雨的洗禮之下,西方自由解放的思潮風靡云蒸,引來了一系列的連鎖效應。政治運動瓜瓞綿延,冷戰(zhàn)、越戰(zhàn)以及核戰(zhàn)爭的威脅招致了大規(guī)模的抗議和反對,最終形成一場場批判權力、爭取自由的斗爭。政治的疾風刮過,思想的交鋒和博弈難以避免,其帶給思想界的余波最終延及學界,在英國表現(xiàn)為馬克思主義進入了大復興時期,一批知識分子雄心未泯,縱橫議政,指點江山,試圖輒筆于冊,獨辟天地。此時,新左派的統(tǒng)帥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依舊筆耕未輟,《馬克思主義與文學》(MarxismandLiterature)在1978年問世;他的學生,也是當今中國學者最為熟識的馬克思主義批評家之一特里·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的《批評與意識形態(tài)》(CriticismandIdeology)在1976年出版。同年,他另外一部系統(tǒng)介紹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的《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Marxismand LiteraryCriticism)發(fā)行。承繼恩師阿爾都塞(Louis Althusser)的衣缽,皮埃爾·馬舍雷(Pierre Macherey)的扛鼎之作《文化生產(chǎn)論》(TheTheoryofCulturalProduction)英譯本在1978年刊發(fā)。這些頗有影響力的著作為英國馬克思主義批評界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自1976年以來,一系列的馬克思主義文學和文化理論年會在埃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Essex)召開,一批激進的學者同聚一堂,坐而論道(伊格爾頓,2019:17 ) 。

與英國馬克思主義批評勃興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右翼勢力在政治上又一次凱旋。工黨兩位首相威爾遜和卡拉漢一味坐享勝利成果,無視經(jīng)濟建設,反而將工會斗爭視作是工作的重點,工黨逐漸失去民心,政府支持率下降。在1979年的大選中,工黨敗北,撒切爾夫人登上歷史舞臺,開始她長達11年的執(zhí)政生涯。她上臺之后,將意識形態(tài)策略和經(jīng)濟政策并舉,一方面進行大刀闊斧的經(jīng)濟改革,發(fā)揮自由市場的作用,救大英帝國于水火之中;另一方面注重培養(yǎng)民眾的國家認同感和民族意識,在意識形態(tài)和文化方面贏取民心。在此強力攻勢之下,左翼勢力受到極大的排擠,知識分子稻粱難謀,無立錐之地。

英國知識分子內(nèi)有馬克思主義批評的復興提供的學理性的支撐,外有右翼勢力節(jié)節(jié)勝利的政治態(tài)勢的逼迫,他們決定將撒切爾政府的暴行宣諸筆墨,利用所學濟世,尋求救世良策,文化唯物主義批評復出學壇。在這一代知識分子中,其中堪為翹楚的當屬艾倫·辛菲爾德(Alan Sinfield)。辛菲爾德(1941—2017)出生貧寒,家庭困厄,然而他身處逆境卻心系時政。他一直活躍在英國批評界、教育界,推廣文化唯物主義的批評方法,為建設公平合理的社會建言獻策。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批評以莎士比亞研究為起點,他從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中尋找顛覆主流的元素,為其發(fā)聲,之后他又轉向性別異見研究。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既不同于傳統(tǒng)馬克思主義對階級和社會的機械強調(diào),也不是對法蘭克福學派的文化異化觀念的簡單應用,也未完全照搬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tài)國家機器”的說法。他融合西方馬克思主義諸家之言,旁采結構主義、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等時新理論,將其重新改造,最終塑成文化唯物主義。

辛菲爾德以蒼勁的筆墨和洞徹是非的獨到之見,直言時弊,揶揄統(tǒng)治階級的偽善,匡謬正俗,痛詆社會的不公不法;他以敏銳的觀察能力和豐厚的學養(yǎng)造詣,將英國馬克思主義批評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他留給后世的主要有兩筆財富,其一,他正式提出文化唯物主義批評方法,挑戰(zhàn)自由人文主義在莎士比亞批評領域一家獨大的局面,為莎劇的外部研究潮流推波助瀾。時至今日,文化唯物主義已經(jīng)在莎學領域穩(wěn)居正統(tǒng);第二,他以犀利的筆觸揭發(fā)文化再生產(chǎn)過程中統(tǒng)治階級對莎劇的挪用及其背后暗藏的意識形態(tài)方面的用意,在40年后的今天,他對莎劇教學的批判,仍然意義非凡,引人深思。辛菲爾德是20世紀80年代英國左翼知識分子的代表,他將西方馬克思主義再次改造,重新發(fā)揮其文化政治批判的效用。作為左派的學術重建之舉,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推動了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發(fā)展。

1 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莎評

“文化唯物主義”一詞由英國新左派碩儒雷蒙·威廉斯在《馬克思主義與文學》中提出。在威廉斯眼中,文化唯物主義為“研究文化(社會和物質(zhì))生產(chǎn)過程的理論,它將藝術和特定的實踐視作社會物質(zhì)生產(chǎn)過程(從作為實踐的語言,到特定的寫作技巧和形式,以及機械和電子交流系統(tǒng))”(Williams,1977:243)。辛菲爾德等人借鑒馬克思主義的批評傳統(tǒng),承繼威廉斯思想的余緒,旁采解構主義、女性主義、后殖民和性別研究等理論,于1985年提出文化唯物主義批評?！墩紊勘葋?文化唯物主義的新論》(PoliticalShakespeare:NewEssaysonCulturalMaterialism)由辛菲爾德和喬納森·多利莫爾(Jonathan Dollimore)編著,為文化唯物主義的宣言。二人列出文化唯物主義的批評原則和方法,并且聲稱,文化唯物主義是“歷史語境、理論框架、政治參與和文本分析的結合”(Dollimore et al.,1994:vii)。歷史語境可回溯歷史,發(fā)掘文本產(chǎn)出的物質(zhì)條件;理論框架可避免狹隘簡陋的內(nèi)部研究,從理論的緯度考察文本;政治參與可發(fā)揮文本的意識形態(tài)效用,以指摘時政,教喻世人;文本分析則是一切文學批評的起點。

文化唯物主義批評雖來自威廉斯,但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與其略有不同。威廉斯的文化唯物主義強調(diào)文化的物質(zhì)性,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論著重指文本之中的“邊緣群體”的文化,既非威氏靡所不包的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也非阿諾德(Matthew Arnold)口中有益智性、指導人生的文學精華。更準確地說,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是一種批評方法,并非一種理論、觀點和態(tài)度。一般來說,初涉文壇一定要石破天驚,找個元老級人物開山祭旗。辛菲爾德也不例外。不過,其設定的學林對手并非皆是“人物”。在提出文化唯物主義之初,辛氏高舉兩面大旗,一面反對英國文學批評界根深蒂固的自由人文主義批評,另一面反對以往的社會歷史批評代表——蒂利亞德(E.M. Tillyard)。自由人文主義傾向于認為文學作品之中蘊藏永恒的真理、不朽的意義,能夠流芳百世,亙古不變。在莎士比亞研究領域,自由人文主義縱橫馳騁,興盛不休;浪漫主義掘奧闡幽,鞭辟入里,專注探索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布拉德雷(A.C.Bradley)的人物心理分析,細致入微,著意探索悲劇中的人物性格,反響巨大,轟動一時;形式主義莎評關注莎劇內(nèi)部的結構語言、價值判斷和道德準則,一絲不茍,詳盡周到。然而,文學作品根植于其產(chǎn)生的社會環(huán)境和歷史語境之中,與其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莎士比亞這一文學巨擘,對其身處時代的動向和思想潮流必然有所覺察。辛菲爾德等文化唯物主義批評家認為,將文學作品孤立地置于真空之中進行考察,割斷它與時代的聯(lián)系,將會忽略其中的多元意義。并且,英國向來推重傳統(tǒng),珍視陳規(guī),莎士比亞作為英國文學史上的明珠,不僅象征著英國綿延悠久的文明、渾厚雄重的國力,更是一種強有力的文化符號。文化生產(chǎn)就是文學作品在歷代更迭過程中,不斷為后人、媒體亦或是統(tǒng)治階級所挪用,產(chǎn)生新的意義和價值,因此“它們是文化斗爭和變遷的場域”(Sinfield,1992:155)。

辛菲爾德反對的另外一類批評即是以蒂利亞德為代表的社會歷史批評。蒂利亞德在文學史上名不見經(jīng)傳,但是其著作《伊麗莎白時期的世界圖景》(TheElizabethanWorldPicture)一書卻蜚聲學界,為后學熟知。此書經(jīng)常成為批判的靶子,時不時拿來吊打一番。在書中,蒂利亞德的主要觀點為,伊麗莎白時期流行著一種思潮——等級秩序,強調(diào)以上帝為首的世間萬物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司其職,層級分明,井然有序。蒂氏以為,莎士比亞歷史劇的主題表面上是紛爭和戰(zhàn)亂,其背后都暗藏著對秩序的渴望和期待,這才是莎劇意圖表現(xiàn)的核心要旨。莎翁如此為之的主要目的即為了教化臣民,維護伊麗莎白時期的封建統(tǒng)治和等級制度。辛菲爾德認為,蒂氏此類批評的最大失誤之處在于“將社會歷史中的意識形態(tài)同質(zhì)化”(Sinfield,1992:112)。每個社會時期的思想意識紛繁雜蕪,各種價值觀念蜂擁迭出,如果說用一種思想統(tǒng)攝全景,難及其他,未免有失公允。此番論斷在威廉斯處也可找到引證,他論及社會之中必然存在著主導文化、殘余文化和新興文化。等級秩序觀念可視作是伊麗莎白時期的主導文化,但是它的存在絕不否認其他“殘余”和“新興”文化的存在。換言之,每個社會都不可能由一種思想文化所統(tǒng)攝,非主流意識形態(tài)和主流意識形態(tài)同時存在,共同構成了整個社會的思想文化潮流。辛菲爾德在解構作品中的主導意識形態(tài)的同時,探究社會中的矛盾和沖突,提供了對文本的多元化解讀。

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的批評路數(shù)一般為,他首先在文本之中鉤沉出主導意識形態(tài),揭示文學文本如何為統(tǒng)治階級發(fā)聲,在此過程中,辛氏征引繁復,史論結合,在主導意識形態(tài)之下發(fā)掘異見的聲音、反抗的力量,這些顛覆元素正是社會矛盾和沖突的來源,他隨后窮究矛盾起源,細描沖突本貌,試圖指出,文本中的沖突確為社會的真實映射。辛菲爾德的主要批評對象之一為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尤其是莎士比亞戲劇。文藝復興時期的戲劇久經(jīng)歲月的磨洗,依舊散發(fā)熠熠光彩,為批評家所青睞,因為“戲劇具有社會職能,它的演出能夠產(chǎn)生強烈的社會效果”(Dollimore et al.,1994:7)。這種社會效果表現(xiàn)為:戲劇可以愚化大眾,引導民眾安身立命,服從現(xiàn)存統(tǒng)治;戲劇也可打破桎梏,激發(fā)觀眾反抗精神,挑戰(zhàn)權威。兩種效果的關鍵就是在何種語境之下對戲劇進行“挪用”(1)“挪用”英文為appropriate,OED中有一意為:出于某種特定的目的去使用。該詞近年在莎研之中很是流行。蘇黎世聯(lián)邦理工學院的教授維克斯(Brian Vickers)出版了《挪用莎士比亞》(Appropriating Shakespeare:Contemporary Critical Quarrels)一書,該書主要羅列了當代不同批評理論對莎士比亞的解讀,以及在特定語境之中賦予的嶄新意義,該書作者認為,這些“挪用”均是出于特定的目的,沾染上某種意識形態(tài)的色彩,在此過程中,莎士比亞戲劇的意義的純潔性大打折扣,甚至被歪曲、玷污。。戲劇如上的政治功能吸引辛菲爾德和文化唯物主義批評家為之揮筆策論。

《奧瑟羅》(Othello)為莎士比亞的著名悲劇,大致劇情已經(jīng)廣為流傳,可謂家喻戶曉:摩爾人奧瑟羅為威尼斯一員大將,他與元老院貴族的女兒苔絲德夢娜相戀并結婚。奧瑟羅功高蓋世,戰(zhàn)功赫赫,又抱得美人,生活美滿,難免遭人嫉恨。伊阿戈為奧瑟羅旗官,他暗加挑唆,致使苔絲德夢娜與其父親斷絕關系;再設計誣陷苔絲德夢娜與卡西奧有染。奧瑟羅失去定力,聽信讒言,在殺死妻子之后,自殺謝罪。辛菲爾德認為,奧瑟羅為何輕信他人誑言,難抵對手陷害,并非如批評家所言——或歸結為奧瑟羅的性格缺陷,或因伊阿戈兇狠歹毒。奧瑟羅的悲劇是威尼斯城邦的意識形態(tài)熏陶和教化的結果。奧瑟羅身為摩爾人(2)摩爾人多居住在北非,擁有深色皮膚。,在威尼斯這個異邦之中,既受到其種族主義的偏見,又吸收其性別歧視成見,深受其害,殺死妻子。

一位異邦人,在威尼斯的生存之道主要有二,其一就是將自己打造成為元老院眼中的英雄(Sinfield,1992:30)。奧瑟羅為了獲取元老院的青睞,一直在不斷講述自己的故事,將自己描繪成一個驍勇善戰(zhàn)、無往不勝的英雄,他在關鍵時刻都挺身而出,以身犯險,毫不畏懼,這樣一位百折不撓的英雄,理應獲得美人芳心?！懊伤母赣H看得起,我常常應邀到她家去。他們問我一生經(jīng)歷過什么事,/一年又一年,打過多少仗,攻過多少城,/碰到過什么好運氣。/于是我就從童年時代開始講起,/一直講到他們聽的時候為止。”(莎士比亞,2015:27)這正是威尼斯人期待的英雄形象,奧瑟羅準確把握了威尼斯的文化特征和心理活動。其二是以絢麗多才的奇聞逸事和異國風情,滿足威尼斯對外來人士的好奇心(Sinfield, 1992:30)?！叭脒^深邃無底的山洞、荒涼無人的沙漠,/爬過懸崖峭壁、高聳入云的山峰;如此這般,我一一道來。/我又談到見過吃人的/生番,瞧過頭低于肩的/畸形人……”(莎士比亞,2015a:27)在常人看來,這些故事不合常理,滑稽可笑。然而威尼斯元老院卻信以為真,因為諸如此類的民間軼事滿足了威尼斯對異邦人的心理預期。奧瑟羅的自我展示實現(xiàn)了對異族的祛魅,討得了威尼斯人的歡心。

奧瑟羅也將威尼斯的種族主義偏見內(nèi)化于心,在聽到伊阿戈的鼓動之后,他對自己的膚色與地位產(chǎn)生了懷疑,例如:“也許因為我面黑心粗,/不懂得像偷香竊玉的浪子一樣/巧言令色,又也許因為我進入/生命的低谷——其實還沒有——她就離我而去,留下我受了屈辱,/遺恨難消?！?莎士比亞,2015a:73)在反復的對話之中,奧瑟羅開始主動認同威尼斯的主導意識形態(tài),這也是威尼斯城邦種族歧視的勝利。阿爾都塞在《列寧與意識形態(tài)》(LeninandIdeology)中對意識形態(tài)運作機制作詳細討論:在某個地方(通常是在他們身后)傳出這個聲音來,“喂!喂!”有個人(十之八九就是被呼叫的那個人)轉過身來,半信半疑或者知道就是叫他,也就是說承認呼叫聲所叫的確實是他(阿爾都塞,1990:192)。意識形態(tài)就在這樣的質(zhì)詢中,使主體對自己的身份確認無疑,最后的結果便是人人身處其中而不自知,無法自拔。奧瑟羅深陷威尼斯種族主義的泥潭之中,通過文化的質(zhì)詢漸次認同了這一主流思想。有評論說,伊阿戈的毒舌并非他本性難移,相反“他的聲音正是‘常識’,無休無止地重復確信無疑之事,這是文化內(nèi)在本質(zhì)”(Sinfield,1992:31)。最后威尼斯文化實現(xiàn)其目的,奧瑟羅淪為主導文化的獵物。

在此意識形態(tài)的嚴密統(tǒng)治之下,能夠產(chǎn)生異見的力量嗎?女性主義批評家布斯(Lynda E. Boose)和尼利(Carol Thomas Neely)認為文化唯物主義和新歷史主義將權力描繪成牢不可破的體系,女性邊緣群體身處其中,難以自已,如何產(chǎn)生反抗的力量?麥克拉斯基在《父權制的吟游詩人:女性主義批評與莎士比亞:〈李爾王〉與〈一報還一報〉》中認為,莎士比亞把許多女性都刻畫成了許多平面人物,非黑即白,簡單粗暴,而且“女性排除在文本之外了,完全是在男性的視角之下建構起來的”(Dollimore et al.,1994:97)。辛菲爾德認為,這樣的批評在某種程度上實現(xiàn)了與父權制霸權的共謀,而非站在一定的高度實現(xiàn)對他的批判,因此不甚可取?！秺W瑟羅》中異見的聲音主要體現(xiàn)在苔絲德夢娜的反抗上。辛菲爾德認為苔絲德夢娜的反抗,不僅質(zhì)疑主流父權和男權社會,同時也暴露出主導意識形態(tài)之內(nèi)的矛盾和沖突。苔絲德夢娜說:“我高貴的父親,/義務使我難以分身。/我知道是您給了我生命和教育,/所以我應該報答您的大恩大德。/您對我盡了父親之責,我對您也應該/盡到女兒的責任。但是這里還有我的丈夫,/我母親的榜樣告訴我:她更聽命于/她的丈夫。而不是聽命于她的父親?！?莎士比亞,2015b:29)婚姻是延續(xù)伊麗莎白時期財產(chǎn)關系和等級制度的重要途徑,通過子女的繼承,現(xiàn)存的社會秩序得以保存。因此也就出現(xiàn)了矛盾——婚姻要遵從父母之命,也要與丈夫互敬互愛。

伊麗莎白時期,一方面提倡互敬互愛,相敬如賓的婚姻;另一方面將父權制和宗教結合在一起,試圖通過婚姻實現(xiàn)意識形態(tài)的控制。有社會歷史學家分析稱,在16至18世紀,英國的家庭結構發(fā)生了緩慢的變化,其主要表現(xiàn)有三:其一為家庭的邊界逐步變得清晰;其二,將夫妻連接在一起的感情關系的重要性開始增加;其三,在家庭權力內(nèi)部關系中,父權的影響力開始增強(斯通,2011:81)。后來,兩位主教將夫妻情感加入了結婚理由之中,第一位是克蘭麥大主教(Archbishop Cranmer),在其1549年的祈禱書里稱,“無論貧富,一人都應從另一人那兒得到協(xié)助與安慰,形成相互依賴的關系”(斯通,2011:88)。后來羅伯特·卡德利(Robert Cawdrey) 也強調(diào)婚姻的目的包括精神的親密。這些都被寫入當時的家庭手冊。然而,既強調(diào)父權制的重要作用,重視父母的態(tài)度在婚姻中的作用,又要求婚姻之中感情的存在,勢必會造成矛盾。孝順的子女必須設法調(diào)和“順從父母期望”與“期盼婚姻中有感情”此兩種不相容的事(斯通,2011:88)。

苔絲德夢娜的行為,既是對當時因宗教變革,教義對女性在婚姻方面提出了新要求的生動反映,也是對父權制霸權的反抗與抵制。這種抵制不僅僅出現(xiàn)在苔絲德夢娜身上,伊阿戈的妻子艾米麗婭說:“不過我認為妻子出事都是/丈夫的錯。他們不負責任,/把我們珍愛的東西濫用到別的女人身上,/或者忌妒心一爆發(fā),/就粗暴限制我們的自由,甚至責打我們,/懷恨在心地剝奪我們的財物?！?莎士比亞,2015a:113)伊阿戈的妻子用上述言語質(zhì)疑了互惠婚姻的神話,批判了男權社會的雙重標準。

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批評雖少提及復雜精深的理論,更少乞援于繁瑣深奧的術語,但是行文運筆,得心應手,文字靈活,見解脫俗,讀者既能在文本分析中領略文學作品的豐富內(nèi)涵,也能在其中捕捉當時社會歷史的絲絲剪影。辛菲爾德首先復興了莎士比亞批評之中的外部研究,將社會歷史重新引入批評的舞臺,然而這并非是對社會歷史批評的簡單套用,在他筆下,社會歷史和文學作品相互交融;他在經(jīng)典文本中發(fā)掘異見的力量,推崇批評和顛覆的聲音,女性、族裔等問題凸顯并現(xiàn),促進了社會思辨精神和批判意識的發(fā)展,使得邊緣群體獲得更多的關注。

2 莎劇文化再生產(chǎn)過程中的意識形態(tài)批判

辛菲爾德不僅關注莎士比亞創(chuàng)作時代意識形態(tài)的沖突,而且熱衷于探討莎士比亞戲劇在當代英國社會的文化政治用途。辛氏發(fā)覺,莎士比亞在教育系統(tǒng)中被賦予了強烈的功利色彩,成為右翼保守勢力的傳聲筒?？此乒胶侠淼慕逃贫葹楹纬蔀橛乙韯萘Φ墓ぞ?究其原因,教育可以“繼續(xù)維持智力和體力勞動的溝壑,并且復制資產(chǎn)階級再生產(chǎn)的基本模式”(Poulantzas,1975:252)。一方面,教育悄然不察地向下一代灌輸了資產(chǎn)階級(貌似)民主的觀念,民眾亦無力防備,欣然接受。第二,教育在實施的過程中必然有一定的自主性,這也就容許了異見和分歧,教育大可聲稱其包容一切,有改變?nèi)松毷?借此拉攏社會所有階級,因此在教育系統(tǒng)表面高舉寬容、公平的大旗,高喊自由、民主的口號,樹立起面面向善的形象之后,統(tǒng)治階級再加以暗中干預,完成其維護現(xiàn)存秩序的任務。阿爾都塞也曾有此發(fā)現(xiàn)——教育已經(jīng)成為占主導地位的意識形態(tài)國家機器(阿爾都塞,1990:172)。英國的教育系統(tǒng)在右翼勢力的別有用心之下,披上了溫和、慈善的外衣,在隱秘之中不經(jīng)意塑造民眾價值觀念,鞏固主導意識形態(tài),而實施這番計劃的介質(zhì)即是名垂青史、歷久不衰的莎士比亞的劇作。

從1963年起,莎士比亞的劇作就成為教育之中的重要一環(huán),是每一位學生的必讀書目。通過考試測試偉大文學對于個人成長產(chǎn)生的成效,尤其是CSE(3)CSE全稱為“Certificate of Secondary Examination”。英國的教育制度與中國略有不同,英國的高中既無畢業(yè)會考,也無統(tǒng)一的高校的招生考試。在1965年至1988年之間,CSE和GCE(General Certificate of Education)兩種考試并存。高中學業(yè)結束后,如若想進入社會工作,可參加CSE,該考試分為A(Advanced)級和O(Ordinary)級水平;如若想進入大學學習,可參加GCE考試,同樣也分為A級和O級水平。CSE考試中取得A級就相當于GCE的O級水平,這些考生在經(jīng)過兩年學習后,可再參加A級考試,升入大學。撒切爾政府在1988年廢止了這套體系,以GCSE(General Certificate of Secondary Education)取而代之。考試。然而,在CSE的O級考試中,學生也必須擁有良好的聽說讀寫技能,以便于欣賞偉大的文學作品。普通等級和高級學生的差別并不在于能力上的懸殊,只是在于擅答考試之中的文學鑒賞題目,能夠默寫出千篇一律的答案。辛菲爾德通過問卷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雖然考試任務在身,但是學生們私下根本不去主動接觸莎士比亞的作品,他們在校園之中的教材也是“閹割版本”,學生由此喪失了獨立判斷和思考的能力。

英國教育向?qū)W生灌輸莎士比亞的劇作代表恒常不變的真理和經(jīng)久不衰的價值,因此分析和學習莎劇意義非凡。在這種論調(diào)之下,討論眼前的政治斗爭毫無意義,因為“事情本應如此,而且人類的本性難移”(Dollimore et al.,1994:162)。他們用這一套話語體系指導學生接觸莎劇,致使他們無暇估計眼前的矛盾,也未嘗有能力考察社會沖突。在考試系統(tǒng)中具體的表現(xiàn)為, 考察絕對價值和人性觀念的題目層出不窮,例如:“請聯(lián)系《李爾王》談談什么是‘人’?”“根據(jù)下文,談談莎士比亞如何在《麥克白》中表現(xiàn)‘善’?”(Dollimore et al.,1994:162)女性特質(zhì)和形象也毫無例外被固化,貼上了各種標簽:“論述《冬天的故事》如何表現(xiàn)女性的美德、遠見和忍耐?！比绻麆≈械呐圆o這些預見的優(yōu)良品質(zhì),那么問題是這樣的:“男性在《第十二夜》中頗為滑稽地說到‘女性才是擁有常識的人’,請給予評價。”(Dollimore et al.,1994:162)這些題目盡量避免主觀討論,將重點都集中在人性的恒常性上;有些題目表面上需要考生作出一定的批評和判斷,但都十分機械;題目的自由度也極其有限,即使涉及“是否同意,請說明理由”之類的內(nèi)容,參考答案也大都千篇一律,很難逃出限定的范圍:“請描述羅密歐與朱麗葉初次相見的場景,并列出你較為欣賞的戀人之間的語言。”(4)這類題目的要求一般是“請描述……”英文為“Give an account of1001ba”,辛菲爾德在批評中表達了對此種題目的憎惡,并且將此形式應用到他的文章題目“Give an account of Shakespeare and Education, showing why you think they are effective and what you have appreciated about them. Support your comments with precise references”以示諷刺。本書將此文題目譯作《莎士比亞的文化政治用途》。此題看似較為開放,答案不限,學生有一定的發(fā)揮空間,然而,其本質(zhì)上無非是考查學生對莎劇的把握能力,答題范圍也暗中限定為“兩位戀人之間的語言”。此番行為將他們的專注力集中于一般場景和客觀描述之上,或者在有限的范圍之下引導他們作出一些價值判斷和選擇。對此,佩里·安德森評價說,利維斯式的要求顯露無遺——一個關鍵的先定條件,即(人類)擁有共同、穩(wěn)定的價值和思想體系(Dollimore et al.,1994:163-164)。這些訓練效果頗為顯著。

(它)造就的考生,尊崇莎士比亞和高雅文化,習慣于欣賞教育部門提供的文化產(chǎn)品。教師訓練他們發(fā)表見解——當然是在預定的范圍之內(nèi);訓練他們搜集證據(jù)——雖說不訓練他們質(zhì)疑證據(jù)價值的高低,也不去辨析問題的真?zhèn)?訓練他們敘述文本中發(fā)生的事情——卻不訓練他們辨析此事是否應當發(fā)生;訓練他們觀察文本如何產(chǎn)生效果、邏輯自洽和達到目的,卻不去訓練他們發(fā)掘文本內(nèi)部的沖突。(Dollimore et al.,1994:166)

這種教育體系衍生并圈養(yǎng)出了一個新的階級——小資產(chǎn)階級,他們堅信“文化的中立性”,篤定教育是階級流通和通往成功的唯一道路。保守的教育系統(tǒng)通過莎劇完成了它規(guī)訓的功能,并成功聯(lián)絡小資產(chǎn)階級為其鳴鑼開道,他們絕不會打破社會規(guī)約,尋求變通,因為“這是他們夢中所求,向上攀爬的道路”(Poulantzas,1975:292)。

辛菲爾德批判自由人文主義在教育系統(tǒng)中的應用,自由人文主義無視社會外部條件,一味強調(diào)永恒的價值和萬世的真理,過分夸大人的主觀能動性,殊不知個人命運是主觀和客觀雙重作用之下的結果。在自由人文主義指導之下的考試體系往往絞盡腦汁避免政治和意識形態(tài)議題,將文本解讀限制在單純重復文本或個人的主觀感受的范疇之內(nèi),嚴重束縛個人的想象力和聯(lián)系現(xiàn)實的思辨能力。莎士比亞戲劇與現(xiàn)實社會的聯(lián)系、反映的歷史沖突、戲劇的政治寓意等較為深刻的話題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文本之中的審美價值。自由人文主義的方法淵源自深,在英國文學史上亦可找到其源頭。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著名批評家馬修·阿諾德的筆下,文學的使命就是滌蕩市儈氣息濃重的內(nèi)心,凈化利欲熏心的精神,給予無處安放的心靈以慰藉,為迷惘失落的生命指明航向。阿諾德認為,文學應該擺脫功利性,不偏不倚地為世人輸送精神食糧,醫(yī)治心靈疴恙。文化能夠啟迪心智,凝聚人心,成為鞏固社會秩序,聯(lián)合各個階層的粘合劑。因此,出自阿氏筆下的名詞,例如“美好與光明”“希伯來精神”“無功利性”也都蒙上了一種神圣、無私的光輝。右翼勢力寄希望于莎士比亞戲劇,希望履行文學指導人生、撫慰心靈之功能,此類做法莫不是源自阿氏。

偉大文學的治愈療法遠可追溯至阿諾德,近亦可在20世紀找到余蹤。傳統(tǒng)人文主義批評領軍人物、劍橋大學文學教授亞瑟·奎勒-庫奇爵士(Sir Arthur Quiller-Couch) 主張,學生和老師最好大聲朗讀偉大的文學作品,在瑯瑯誦讀之中,讀者方可浸潤其中,受其感化,提高文學鑒賞品味。在今日看來,這種方法未免機械、生硬,它無視經(jīng)典文本產(chǎn)生的歷史語境和社會條件,也無意文本之中的矛盾和沖突。然而在當時,這種源自19世紀古典主義教育方法的“糟粕”風行一時,從者甚多。不僅如此,阿諾德的20世紀傳人利維斯(F.R. Leavis)繼續(xù)發(fā)揮了精神導師的觀點,并加以改造,在當時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利維斯認為,機械文明之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人類文明日趨衰落,社會道德危機叢生。與之相對的是,流行文化和大眾文化遍地開花,漸次腐蝕人們的心靈,擾亂社會秩序。在利維斯這里,偉大文學是特定精英階級的特權,他鼓吹文學的作用就是要重塑偉大文學的傳統(tǒng),重奪精神文化的高地,將大眾文學從社會中驅(qū)逐出去,堅決抵制工業(yè)文明對人心的惡劣影響。這種偏狹的精英主義立場事實上能夠促進一定的階級流動——“促使中下層階級(有時是工人階級)從事一些專業(yè)的管理崗位的工作,或者促使中產(chǎn)階級從事一些教育和社會工作等,以示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接受過偉大文學的熏陶”(Dollimore et al.,1994:168)。這種觀點通過教育體系大加發(fā)揚,很對當時人們的口味,他們堅信教育的作用就是要改變現(xiàn)狀,驅(qū)使自我實現(xiàn)階級跨越,拒絕低級品味和大眾文化的侵蝕,通過努力奮斗提升自我,通過考試實現(xiàn)自身價值。

偉大的文學的確有如此功效嗎?辛菲爾德認為它只是鞏固了現(xiàn)有的不公平制度。例如,莎劇之中的有些文本意在強化女性刻板印象?！芭缘男蜗笫潜粍?、無力的,并且只會由于毀滅性和個人的原因而采取行動?！?Sharp,1976:150)正如《李爾王》中所說:“她從來都柔聲細氣,/嫻雅文靜,這是婦女的美德?！?莎士比亞,2015b:129)當時的英國官方就暗示,女性應該做家庭主婦或者從事一些技術含量略低的工作。在就業(yè)市場上,女性低人一等,資歷有限,毫無優(yōu)勢可言。這些略帶歧視且畸形的價值觀念為何大行其道?事實是,統(tǒng)治階級借用那些所謂的崇高且并無功利的文學將錯誤的觀點悄無聲息地灌輸給民眾,將女性排斥在正常的教育公平和就業(yè)公平之外。因此,英國統(tǒng)治階級借普及偉大文學建立普世價值觀,看起來造福世代、百利無害的去政治化的手法,背后卻充斥了濃重的政治目的,浸染了統(tǒng)治階級的意識形態(tài)。這些偉大的文學試圖塑造民眾保守持重的價值觀念,抑或在其中悄然輸出某種看似正確卻別有用心的思想意識,與右翼勢力暗通款曲,從而實現(xiàn)兩者的共謀。

3 結語

文化唯物論中的另外一員主將多利莫爾如是評價辛菲爾德:“與其說他是一名教授,不如說是一位知識分子?！?Dollimore,2016:1034)辛菲爾德正是薩義德(Edward Said)筆下的知識分子,不畏權威,專事批評,勇于斗爭。他不甘籍籍無名,冒險發(fā)出批評的聲音,他始終致力于人類的自由和社會的解放。辛菲爾德將文本置于社會和歷史之中,批判英國右翼勢力,為弱勢群體發(fā)聲。他始終站在“弱者、無人代表者的一邊”,始終懷抱匡正社會弊病的雄心,引導社會走向更加公平、正義的軌道。辛菲爾德的文化唯物主義是英國新左派在20世紀80年代的學術重建之舉,是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新視角,展示了英國左翼知識分子對抗資本主義制度所作出的努力,促使英國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煥發(fā)出新的生機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