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外三首）

王長軍

柴薪，這些草木的骨頭

火焰，這些太陽的血肉

柴薪和火焰，把彼此交給對方

這多像一場戀愛

你看它們頭頂?shù)蔫F鍋里

心事重重的人間就沸騰了

小景

柳樹在水中沐浴

魚在枝頭啼鳴

誰家少年拋下誘餌

咬鉤的竟是一只黃鸝

少年啊，你鄰居那條紅鯉

為什么總是在云里躲來躲去

早春

冰雪融化了，封凍的淚也融化了

一個在春天哭泣的人

一定正在戀愛中

溪水流淌著，快樂而又憂傷

誰的眼淚已把鵝卵石滴穿

羔羊在遠處呼喚媽媽

老羊們，終于把干草嚼綠

只有早生的蝴蝶，還背著冰雪

就像背著無法擺脫的情債

這時候，如果從鵝卵石里

蹦出一只白天鵝，另一只

一定是，水中濯足的牧羊女

清早

鳥叫聲，會在空中開出花

露珠，不小心就摔碎一輪太陽

鵝卵石，流水

流水里嘩啦啦響的晨光

醒來了

山腳下

望著天空的牧羊女

抱著一朵白云

像是從天而降的一小片天空

給醒來的山崗披上一件外套

晚霞（外一首）

馬 累

晚霞如血，半空中

裂開生活的傷口。大堤

仿佛天上垂下來的鞭子，

人類的生死辛勞擰在其中。

書面體的河水波光粼粼，

像遺失的古琴譜，

揭示某種哲學意義上的窮途。

大部分時候，我在黃河邊

想象真理是一種天賦，并試圖

透過深夜的螢火看見巨大的

秋天，練習悲傷。

那么多珍貴的事物都在

消逝，就像我們從未真正

保留過一滴雨、一片雪。

我知道善善惡惡，均在修為。

風吹我，其實是在掂量我

內心的東西，那些自我的

經(jīng)歷，自然的氣息。

風吹晚暮，短暫、纖細的迷津。

風吹我的理性，為了辨清

即將彌漫在黑暗中的事物。

故鄉(xiāng)·暗行

有一次暗行夜路，蒼茫的

華北平原像極了梵高的某幅底稿，

上面懸掛著未完成的月亮

和無名的紅色漿果。

只是，我再也記不起停車休息時

那個村莊的名字了。

我只記住了銀鏈般的獵戶星座，

仿佛我們一直拴在一起，

從未離開過。

有一年深秋，陪幾個

南方友人在黃河大堤上坐到深夜，

聽見秋刀魚洄游的聲音。

夜色太黑，河水太渾，

看不見它們的樣子。

但能想到它們在清涼的河水中

努力睜著眼，擁擠著逆流而上。

仿佛我也在它們中間，

分辨著從水面上透下來的

微弱的星光。仿佛真理的倒影

就在那里。仿佛命運中

應得的東西就在那里。

仿佛一切都可以重返。

大部分時候我們拗不過命運。

而生活，生活中最真的部分

總是在有意無意躲著我。

余生所為，必定是苦苦尋找

那些在童年的腦海里一掠而過的。

烈火與大雪、灰燼與清露，

渾黃的河水，鐵銹色的雜草。

玉龍雪山（外兩首）

項建新

再高的山

樹也能上去

樹也上不去的地方

青草能夠上去

青草也上不去的地方

雪會從天而降

覆蓋住山頂

玉龍雪山上的天空很低

手臂長的人

甚至可以摸到

曾指望靈魂

能夠登上玉龍雪山之巔

無奈靈魂已老

最終沒能登上山巔

貢嘎雪山

貢嘎雪山

從來都是白色的

背景是白色的

質地是白色的

皮膚是白色的

靈魂是白色的

彩虹下的雪山是白色的

陽光下的雪山是白色的

烏云下的雪山是白色的

貢嘎雪山

如身披白色袈裟的佛

跪拜在茫茫天地間

遁形的神靈

安然凝視眾生

貢嘎雪山

是燃燒的白色火焰

是不滅的白色火焰

我的心兒

剎那被火焰照亮

秦嶺之夜

驅車來到秦嶺深處

傍晚抵達周至縣厚畛子鎮(zhèn)

下榻在一處窯洞民宿

民宿叫吳家院子

這是我第一次住窯洞

我從窯洞窗戶

試圖向宇宙最深處望去

孤獨的夜

就從閃耀著蔚藍光芒的星團

漆黑雪白地向我奔來

有黑黑的星星

懸在終南山高處

星星也偶爾在閃

我愿意相信

那是我的靈魂在反光

我也愿意相信

此時我們都是用夢做成的

躺在窯洞的大床上

看著窯洞里的圓頂

不遠處溪流的潺潺聲

一直在我耳旁輕聲叮嚀

此時就像回到了媽媽的子宮

這是多么久遠而熟悉的感受

用如此溫暖的方式

把我包裹起來

我沾滿紅塵的靈魂

注定將在這窯洞里停留休憩

在酣暢的夢里

聽見一些不知名的小鳥

在窗外的樹上唧唧啾啾

這些叫聲把我喚醒

我知道

一個明亮的清晨

已經(jīng)到來

秋涼（外二首）

趙大海

秋天越來越銳利

縮成涼氣

鉆入他的膝蓋、腿骨和腳趾

這是誰在欺負小黑嗎

欺負他身邊沒有親人？！

夜里，酣睡中，被子突然支起

木板床上

蜷腿

抽筋

翻滾

多少年

都這樣，一根月光的鞭子總是這樣

突然抽打著

他的無助和

堅毅

他們在娘胎里排著隊

黑而瘦小

在這個城市比誰起得都早

吃飯時就悶著頭，始終為下一口糧食

疲于奔命

這是俺的弟弟，也是

你的弟弟，更是我們的弟弟

粗布衣裳

粗糙的目光和手臂

人堆里一眼就會被認出來

伺候完莊稼，匆匆洗凈褲腳

繼續(xù)向城里趕的，還有上千個弟弟

逐漸長大的還有

上萬個弟弟

我有一個弟弟，我有三個弟弟

我的村莊里還有

上百個弟弟

在娘胎里，黑黝黝

排著隊

蟻穴

自始至終，我們奔跑，輾轉

一路上忽略著

親情、友情甚至愛情

腿腳細，支撐著肚子

一再地貼近泥土、大地、草根

無休止地奔跑

被一滴雨水抑或一陣風驅趕

甜蜜似乎永遠埋藏于地平線以下，埋藏于

大地深處

那么多行李和青春

前仆后繼

高墻內、大樹下、草根部

仿佛一個宿命的漩渦，在大地上

越鉆越深

致潘天壽（外一首）

陳 墨

萬物分枝，他用心造了止止室

里面住有無常的黑白花木

昆蟲記不認識，馬克思不認識

那三摩地，萬物分枝

他認識，大徹大悟的人

那是一棵先知的大樹

如此盛大的孤獨園。

萬物分枝，像腳趾頭

像道路一樣的分歧

禪定的他，只管落墨

放飛，霸悍的靈鷲。

從一個強大骨絡的世界

萬物分枝。他捍衛(wèi)著

一個方向和一個名詞：

止止，在修煉的硯臺

我所經(jīng)過的江湖

我所經(jīng)過的江湖太多

太多了，最喜歡的只有三條：

芝溪那一條是我出生的溪流。

另一條叫石溪的，是我一生遇見的

命中珍珠。她是，與我日夜

孤枕共夢的女神。當大溪小溪交合

就成為了我的第三條：母親的甌江

她用一區(qū)一瓦的屋檐，庇護著我

從這里走出，直走東?；蛘吒h

目的是漁歌，是如經(jīng)如筏

渡江而抵達，從大海進入另外江湖

甬江，像《大學》教會我：知止而后定

苦修三年，又重新返回到了

八月血地。我自立江頭也笑傲江湖

做不了海燕

那就做洄魚，小小的江湖之子

甚至可能我就是，不計東西的

飛鴻。我是你，就是你，打開

另一個靈魂的翅膀，就像我

一生的淚水都涌向你的眼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