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 越
馬泰奧是一位意大利美食家,他喜歡下廚、品嘗來自不同國家的美食,最愛的中餐是“金湯肥?!薄K钤诿滋m,卻支持羅馬的球隊,每次都要為了球隊和朋友們吵得不可開交。他在意大利的一家能源公司上班,每天上班路上,他都要聽播客。相比新聞廣播,他覺得播客能夠更加真實地反映社會大眾的想法。
我對馬泰奧的大名早有耳聞,他是我的古典吉他老師的得意門生?!榜R泰奧已經(jīng)跟我學了十多年古典吉他了?!崩蠋熆偸钦f,“他既刻苦,又有才華,樂感和記憶力都特別好,曲子聽幾遍就能背下來。”
一個有天賦的人竟然還很勤奮,這讓我這樣一個音樂后進生相當忌妒。我實在不相信真有記憶力好到聽幾遍曲子就能背下來的人,如果真能這樣,他早就成貝多芬了。終于有一天,我決定起個大早趕去古典吉他老師那兒上課,就為了一睹馬泰奧的真容。
我偷偷摸摸地靠近音樂教室,從窗角往里窺探,卻發(fā)現(xiàn)我的老師正和馬泰奧以一個極其古怪的姿勢共同彈奏著一把吉他。馬泰奧坐在椅子上,老師站在椅子背后,雙臂環(huán)抱住馬泰奧,她的兩只手正分別握著馬泰奧的手,撥動著琴弦——兩個人是在手把手一起彈吉他。我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這個禁忌般的大秘密,便不好意思再偷窺下去,只不停地安慰自己:“這是在意大利,一切都很正常?!?/p>
正當我準備悄悄離開時,馬泰奧敏銳地發(fā)覺了我的存在。我無處閃躲,只好站在窗外,尷尬地和他們倆打招呼。老師從容地為我開門,邀請我進教室。馬泰奧禮貌地向我打招呼,我試圖保持鎮(zhèn)定,刻意回避剛才看到的一切?!安缓靡馑迹瑒偛艣]有注意到你?!瘪R泰奧微笑著說,“我的眼睛不太好?!?/p>
我這才注意到,馬泰奧和我說話的時候,眼睛并不像普通人一樣與我對視。他望向我,目光卻直直地躍過了我,穿透了我的羞愧——他是個視障人士。
我一時驚訝得不知所措,好像任何過度的回應都是對他的冒犯。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和一個殘疾人面對面交談。在過去的生活中,我時不時會在街頭偶遇他們,但從未真正和他們聊上幾句。人們永遠無法一視同仁地對待殘疾人,在面對他們時,很多人都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輕拿輕放、小心呵護。他們在我們的生活中通常是隱形的,身體上的不便讓許多殘疾人從日常的學習和工作場景中缺席。
馬泰奧似乎“看出”了我的顧慮,他主動說道:“雖然我有視力障礙,只能看到很模糊的人影,但我能看出來,你是個大美人。很高興認識你!”
多么純粹、直接的意大利式搭訕手段,他和其他意大利人一樣開朗!我忍不住笑了,這笑聲多半有些解脫之意。每次回憶起這個片段,我總是禁不住猜想:一個殘疾人究竟要經(jīng)歷多少次這樣的開場白,才能如此自然地化解旁人的尷尬?在他們面前,脆弱的反而是我們這些身體健全的人。
在我兒時的作文里,最常被拿來頌揚的人——中國民間音樂家阿炳,就是個盲人。盡管我常常書寫他的坎坷命運和堅韌精神,可我對他的理解仍然是抽象的。我無法想象一個盲人究竟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精通一門樂器:他是如何認識手中的樂器,并且精準地知道手應該放在哪個把位上的?他又是如何在無法閱讀樂譜的情況下演奏樂曲的?我看著眼前的馬泰奧,他熟練地擺好吉他,開始用手摸索琴弦,我的困惑即將得到解答。
古典吉他課繼續(xù)進行。老師把雙手放在馬泰奧的手上,一個音一個音地幫助他找到和弦位置。老師給每個手指都指定了一個數(shù)字代號:1代表食指、2代表中指、3代表無名指……老師一邊讓馬泰奧感受手指的位置,一邊用數(shù)字代號提示他撥動琴弦。除此之外,馬泰奧的腳在不停地打著節(jié)拍,以增強對每個音的節(jié)拍的記憶。當一小節(jié)旋律順利地彈完,老師便松開馬泰奧的手,請他獨立演奏。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把這段旋律背下來為止。
因為無法看樂譜,馬泰奧需要在課堂上把新學的曲子全背下來。這可不像背課文那么簡單,他要把雙手的位置、每一個音的節(jié)拍、演奏的技巧一口氣全記住。
課后,馬泰奧為我表演了一段弗拉明戈舞曲。弗拉明戈舞曲的節(jié)奏飛快,馬泰奧的神情卻怡然自得,他的手指在琴弦間飛舞,精準有力地彈出每一個音符,就像舞女的高跟鞋利落地踩在舞臺的木地板上。他不像其他演奏者那樣眉頭緊鎖地盯著吉他指板彈奏,所有指法和把位變化他早已爛熟于心,他要做的只是讓手跟隨長久以來形成的肌肉記憶,把情緒釋放在樂曲中。他說,因為自己幾近失明,無論做什么事都必須降低出錯的可能,否則將導致不可預料的后果。也正是因為這樣,他練就了強大的記憶力,這反而讓他在一些方面比普通人有更大的優(yōu)勢。
沉醉在激烈節(jié)奏中的馬泰奧讓我想到了弗拉明戈舞的舞女。和其他舞蹈的舞者不同,弗拉明戈舞的舞女通常不是嬌柔的花季少女,而是看上去飽經(jīng)滄桑、閱歷豐富的女人。弗拉明戈舞起源于西班牙民間,它最早是被用來發(fā)泄憤怒、悲傷和表達反抗的,因此,舞蹈在柔軟中常常伴隨著堅韌,甚至有點兒兇猛,好像在訴說女性在經(jīng)歷坎坷后蛻變出的堅強自我——她們不再需要他人的引導和救贖。馬泰奧依靠強大的意志,使自己成為一個超然于普通人的音樂奇才。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面對一個殘疾人時,看到的不是他的悲傷和困苦,而是撕去殘障標簽后展露出來的真實自我。
(水云游摘自《世界博覽》2022年第7期,馬明圓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