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空氣和晨光

我那天一直對自己強調(diào)

他們所看到的美麗，其實是

陽光不幸打在樹下或者田塍間的情景

有點婉轉(zhuǎn)，抑或也曾斑駁

在你們陸續(xù)搬走之后，那一帶稻田

就再也不被耕作

和新來的被移栽的物種一起被重視

接著被忽視

山與田的交界之處，父輩和鳥類

以及禾科植物，漸漸從繁忙的季節(jié)里抽身

你們從不同的山區(qū)聚攏

一個小區(qū)的容量足夠

卻夠不了山里的空氣和晨光

允許作詩的人恣意抒寫

允許他們重來，帶著他們的家小停車駐足

那一排舊時的土墻邊

他牽著她的手，一邊懷舊

一邊喝著瓶裝水

遠(yuǎn)處在樹林邊活動的那對鷓鴣

咕咕叫著，躲進了藎草里

馬頭蘭

如果那個人的名字

也叫馬頭蘭

那么，她就是我的愛人

在有月的夜

或者，有風(fēng)的季節(jié)

哥哥，我即使是無果的野花

我無論尊卑

你肯折下腰肢

我便能匍匐

深處的花蕾

有時候她的腮邊藏匿著呼吸

和絨毛

像天邊柔和的月光

很美妙，包括那些莽撞的試探

也就是，誰都會有過那樣的意識

許多東西丟失了，接著

許多東西會悄悄來臨，并且

分別發(fā)生在，過去的年月里

也發(fā)生在未來的行程中

我們守口如瓶的故事，最終會過去

明年的木槿花已準(zhǔn)備好要開

那冬天不遠(yuǎn)，他稔熟的花期

離他上一次澆水不遠(yuǎn)不近

恰好一個輪回

深處的花蕾

在春末的任何一天里慢慢張開

隔壁男人

那夜十二點，隔壁男人突然號啕大哭

哭聲回蕩在整個村莊的夜空

我拉開門

而他家的門是緊閉的

除了他的哭聲，屋里沒有別的聲響

包括他母親，他妻子，他女兒……

一個男人的創(chuàng)傷究竟有多大

才會如此從胸膛噴薄而出

我閉了門，關(guān)了燈，睡下

我已經(jīng)很久沒這樣哭過

月夜

夜鶯挑著午夜的月瓣，在西山的影子里

飛翔

圍墻角，蝴蝶蘭靜靜入眠，夢好明天的

心事

蒼蘭山低下，慢慢矮過故鄉(xiāng)任何一種物事

女兒松開她的發(fā)結(jié)，說著高二女生

特有的囈語。院外，風(fēng)聲伴著

遠(yuǎn)處的松濤聲音，輕輕。整個村莊

除了韋乜花幽亮的窗燈，其余一片黑暗

霜很重，我想了又想，最后

捋了捋鬢角，輕輕關(guān)了院門

進了屋，黑了燈

睡下

艾草路

介于藥性和菜性之間

赤腳醫(yī)生的父親

他用來醫(yī)治母親的腳傷

又醫(yī)治家族的饑饉

故鄉(xiāng)田野這條長滿艾草的路

我一邊采著這野菜

一邊走向

盡頭的，他們的墳?zāi)?/p>

從村東到村西

這些年，我一直在村莊的東頭

一邊過著生活，一邊

種兩三分水稻，兩三分玉米，一些紅薯

芋頭。土地對我，和我對她一樣，春種

和秋收，是對等的，像多年恪守的諾言

我常常在椿樹下坐著

我也常常，在秋風(fēng)中的田頭

站著。我是會流淚的人

通常是站著太久了，坐著，想不通

而這一次始終是站著，看著你

離去的時候背著雙肩包

忘了曾經(jīng)

誓言里的星辰還在動，海和石頭也在動

在路的最深處，她從車?yán)锿鈷仈S雜物

天上飛的是白色信箋，我們執(zhí)念的回憶

同時還有空水瓶，我們喝干的頹廢

車過伊嶺巖

經(jīng)馬山，過伊嶺巖到南寧，細(xì)雨紛飛

漫浸著整個路途

一些古老而瑣碎的時光，這時候也漸漸

淡了下來

你起伏，或者坦蕩，為我和森林

提供水分，為候鳥

提供飛翔

作者簡介：韋漢權(quán)，男，壯族，系廣西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民族文學(xué)》《詩刊》等，曾獲年度廣西壯族詩人獎等。

（責(zé)任編輯 劉月嬌）9771BE67-6D0F-42A9-8D20-BA49C9F8C8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