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陶思源

摘要：元初畫家趙孟頫一直是學術(shù)研究中的熱點，其提出的“古意”說經(jīng)過國內(nèi)外許多位學者全方位的解析。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礎上梳理“古意”形成的直接與間接原因，在眾說紛紜之中試圖回歸到“古意”純粹的狀態(tài)，結(jié)合趙孟頫的繪畫實踐梳理出“古意”說的本質(zhì)。

關(guān)鍵詞：趙孟頫；古意；本質(zhì)

一、“古意”說的提出

趙孟頫作為元初文人，詩書畫藝無不絕，其提出的理論主張引起了當時和之后百年畫壇的討論。最為人熟知的莫過于“古意”說，其說通常認為出于下面這一段文字：“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今人但知用筆纖細，傅色濃艷，便自以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虧，百病橫生，豈可觀也。吾作畫似乎簡率，然識者知其近古，故以為佳。此可為知者道，不為不知者說也?！盵1]

從這段話里我們可以清晰地得出幾點信息：第一，畫好不好和古意有關(guān)，只有技法沒用；第二，“用筆纖細”“傅色濃艷”和“古意”是相反的；第三，“簡率”接近“古意”了。

除了這一段文字，趙孟頫的一些題跋也提到了“古”：“予自少小愛畫，得寸縑尺緒，未嘗不命筆模寫。此圖是初傅色時所作，雖筆力未至，而粗有古意?！盵2]“余嘗畫馬，未嘗畫羊，因仲信求畫，余故戲為寫生，雖不能逼近古人，頗于氣韻有得?！盵3]“唐人善畫馬者甚眾，而曹、韓為之最。蓋其命意高古，不求形似，所以出眾工之右耳。此卷曹筆無疑， 圉人太仆自有一種氣象， 非世俗所能知也。”[4]

從這幾段文字中可見，古與“氣韻”“命意高古”“氣象”“不求形似”是近似的，且即使技法有欠缺仍然不影響古意，這恰與最上面一段的文字相照應。同時，我們也能發(fā)現(xiàn)，似乎趙孟頫將古意與古人相提并論，是否“古意”就是“古人之意”呢？趙孟頫確實對晉唐畫風有諸多推崇，其《紅衣羅漢像》與《步輦圖》的羅漢像極盡相似，也曾說“宋人畫人物不及唐人遠甚。予刻意學唐人，殆欲盡去宋人筆墨?！盵5]但同樣的他也是學習二王書法的佼佼者，他對漢代風格還作此評價：“自髙祖起沛去古未遠，其氣完而未散?！盵6]因此單單以時間概念解釋“古意”是不妥當?shù)摹，F(xiàn)在學術(shù)界有人將“古意”等同于“復古”“仿古”，巫鴻《時空中的美術(shù)》提道：“‘仿古指的是自覺地重新使用古老形式的行為，和對進化式的風格演變過程的刻意逆轉(zhuǎn)?！盵7]由此可見“仿古”強調(diào)的是形式上的借用，但“古意”重在一個“意”字。畫論中對于“意”的闡發(fā)已經(jīng)不勝枚舉，“意蘊”“意境”“得意忘言”“得意忘象”這些詞語中的“意”都在為“古意”的“意”作注解。由此，筆者認為，趙孟頫提出“古意”說其實是強調(diào)通過模仿古人的筆意來達到追慕古人之人格精神的目的，從而實現(xiàn)與古人精神、情感的互動。

二、“古意”說形成的原因

趙孟頫為何會提出“古意”的理論呢？我們可以從直接和間接兩個方面尋其根源。直接原因指的是促使“古意”說形成的社會歷史原因，間接原因指的是其思想根源。

首先，直接原因主要有兩點。第一，學習中國傳統(tǒng)繪畫的畫者主要靠臨摹傳承，謝赫六法之一就是“傳移模寫”。這不僅是一種傳統(tǒng)的學習模式，實際上，圖像語言具有繼承性。丹托提出過一個“藝術(shù)界”的概念，即任何一件藝術(shù)品都與其社會、歷史、文化背景密不可分。藝術(shù)家的創(chuàng)作是在過去的藝術(shù)實踐中所顯現(xiàn)或隱藏的可能性中進行的，不可能憑空創(chuàng)新出毫無前人和傳統(tǒng)影子的作品，更不可能超越當時的歷史時代。即使他極力避免使用到所謂的“古法”，卻總是會“戴著鐐銬舞蹈”?！耙虼?，我們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總帶有前人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的痕跡，或是題材、或是表現(xiàn)手法、或是創(chuàng)作觀念?！盵8]而趙孟頫有著大量臨摹古人作品的機會，他也收藏了許多名家之作。他在臨摹過程中兼采眾長，才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這種親身體會使得他提出“古意”說令人信服。而南宋院體風已受到當時畫壇的厭煩，為了重新找回高光時刻，趙孟頫上溯晉唐也是情理之中。第二，在元代建立之初，漢族士人游離于政權(quán)之外，政治上的失敗使曾經(jīng)擁有民族自豪感的他們心理失衡。在華夏族與夷族的對抗中，他們要堅定對本民族文化的維護，爭奪對中原文化的主導權(quán)。趙孟頫作為文化名人中的代表者，同時也處在“仕元”輿論的中心。他對漢文化有著深厚感情，肩負著維護漢文化的責任，又不能引起元政府的不滿，因此避讓開南宋文化推崇南宋以前的畫風，使大家減少研究南宋文化，將注意力從懷念亡國上轉(zhuǎn)移，不得不說是一石二鳥的策略。正如洪再新分析趙孟頫的書法復古時所說：“既可以超越南宋末年陳陳相因的院體作風，又能在追憶晉唐‘古風的口號下，團結(jié)廣大的漢文化后繼者， 更可以為他出仕元開脫責任。這是他在文化沖突中找到的解決自身困境的最佳方案?！盵9]

此外，我們還可以從思想與文化的根源上去探尋“古意”說提出的間接原因。其實，趙孟頫不僅在繪畫領域表達了對“古”的推崇，在書法和詩歌領域也有“尊古”“崇古”的情懷。這種“崇古”的意識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自先秦以來，中國人“言必稱先王，語必道上古”，這就是將古人的言語作為一種真實、正確的經(jīng)驗看待?？鬃釉f：“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于我老彭?！彼较吕锞桶炎约嚎闯墒巧檀馁t大夫彭祖。又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彼J為向“古人”學習可以獲得知識和智慧，鑒古而知今，從古代歷史中可以推測未來。[10]不僅儒家“好古”，以老子為代表的道家也“好古”。老子提出了“小國寡民”的思想，要求回到原始社會。莊子贊成老子的想法，但莊子認為“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倒退到小國寡民還不足夠，他甚至更希望倒退到原始人穴洞而居、鉆木取火，甚至情同動物的時代，在無目的的情況下愛人、仁人。由此可見，對先秦哲學家來說，“古”代表著淳樸和真誠，古賢、古圣與“道”緊密聯(lián)系著，不僅他們的為人是最理想的人格顯現(xiàn)，他們所言的道理、治國思想也是最應當遵循的。如此，從先秦時期開始形成的“崇古”思想逐漸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反映在藝術(shù)上即成為“托古”以求道統(tǒng)。這種“崇古”的心態(tài)在人們不滿足于所處時代的政治、文化、藝術(shù)時更容易激發(fā)出來。

三、“古意”的本質(zhì)

歷來學術(shù)界對“古意”的解釋集中于從時間概念和美學概念兩個方面，前者將“古意”認為是追求以往的風格，后者將“古意”內(nèi)涵化，與“古典”“古雅”相聯(lián)系。除此之外，也有學者有不同看法，如天津師范大學的姜金軍主張趙孟頫說的“古意”是一種簡約和質(zhì)樸的狀態(tài)；鄧淑蘭則認為“古意說”實際上是在“借古創(chuàng)新”；還有學者認為，趙孟頫所提倡的“古意”是一種試圖在蒙元文化沖突中，用宗唐之法來轉(zhuǎn)移矛盾，使南北文化得以融合的嘗試，從而化解了統(tǒng)治者對他的猜疑和遺民的輕視。[11]

顯然，“古意”說有著非常復雜的內(nèi)涵，我們無法把它概括為一個明確具體的概念，從不同角度去分析會有不同的解釋。因此筆者在這里想回到原文，純粹地從繪畫領域討論“古意”的本質(zhì)。

“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今人但知用筆纖細，傅色濃艷，便自以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虧，百病橫生，豈可觀也。”這句話看上去趙孟頫批判了今人畫風矯飾，沒有古意，再結(jié)合他所說：“李唐山水，落筆老蒼，所恨乏古意耳?！盵12]他明確表示了對南宋畫風的不認同。面對畫壇頹靡的風氣，趙孟頫肯定是想改變的，他所做的就是提出“古意”說，以此矯正。如王朝聞《中國美術(shù)史》中所言：“他所倡導的‘古意是針對當時畫壇上張揚外露、俗媚取巧的畫風而發(fā)的。所謂‘古意就是在創(chuàng)作中強調(diào)真淳蘊藉，清新典雅，即捍衛(wèi)和弘揚民族傳統(tǒng)文化的審美理想，這在當時有正本清源、培植信心的作用和意義。所以一經(jīng)提出就獲得了大多數(shù)畫家的認可?！盵13]同時也指出“古意”說明確的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指導思想，即繪畫的品格問題。所以實際上“古意”重點不在于“古”而在于“意”，“古”不過是一個托詞，承載著趙孟頫對文化繁盛的向往。高名潞先生說：“趙孟頫的‘意和‘氣韻同蘇軾米芾等重表現(xiàn)的‘意和晉唐兼重形的‘神均有共通之處，但又不盡相同?！盵14]他也給出了自己的看法，“古意”實為中和之美。筆者認同這種觀點，從趙孟頫的繪畫實踐中就能看出他集前人之大成而融會貫通。他在不同時期學習不同大家的用筆但不局限于模仿，而是加入自己的想法改造它們。在使用顧愷之的空鉤無皴、董巨的披麻皴或者李郭筆法進行青綠或水墨繪畫時，他的用筆都呈現(xiàn)出圓滿沖融的特征，這可以說就是其矯正時人纖細用筆之弊所作的努力。趙孟頫試圖解答關(guān)于筆墨的審美表現(xiàn)力的問題，卻并未脫離物象，他的畫法較為精工具體，與米芾等人的墨戲畫大相徑庭，甚至在一些文獻記載中趙孟頫也表達過對于米芾畫風的不喜。因此，我們可以說趙孟頫欣賞的是一種不過分的、恰到好處的感覺，即沖淡、中和之美。

至于一些學者所言“古意”說的實質(zhì)是“托古改制”，筆者認為這是毋庸置疑的。沒有哪一位藝術(shù)家愿意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下，否則他的一切努力只是為他人做嫁衣。筆者很喜歡高名潞先生說的這段話：“趙孟頫腳下跨著兩個時代的門坎，他的藝術(shù)和思想也必然帶著新舊之間的平衡與斗爭的色彩，而他的價值也正在于此。要求他在那個特定的時代以全新的面目出現(xiàn)，就同抓著自己的頭發(fā)想離開地球那樣不切實際。”[15]在朝代更迭之際，身份復雜的趙孟頫決然不能大談特談“創(chuàng)新”，他只能迂回地采取回溯的手段，

參考文獻：

[1][2]清河書畫坊12卷.卷十下.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書畫題跋記24卷.卷七.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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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佩文齋書畫譜100卷.卷十六論畫六.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6]式古堂書畫匯考60卷.卷十六書十六.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7][美]巫鴻，梅玫等.時空中的美術(shù)[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9：9.

[8] [10]李珊.趙孟頫“古意”說美學思想形成探析[J].湖北美術(shù)學院學報，2014（04）：11-14.在引起大家共鳴的情況下悄悄找尋那個時代可以出現(xiàn)的新面貌。

[9] 洪再新.中國美術(shù)史[M].杭州：中國美術(shù)學院出版社，2002：262.

[11] 蔡堯.二十世紀趙孟頫研究綜述[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2017（12）：107-110.

[12] 佩文齋書畫譜100卷.卷八十四歴代名人畫跋四.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3] 王朝聞.中國美術(shù)史[M].濟南：齊魯書社·明天出版社，2000：32.

[14] [15] 高名潞.論趙孟頫的“古意”——宋元畫風變因初探[J].新美術(shù)，1989（03）：40-57.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