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大三那年，開始著手準備申請出國留學。和所有糾結(jié)的媽媽一樣，愛人在家長群、留學群里四處找人問詢，而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現(xiàn)在留學的前景難說，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后還是要回來，不如直接在國內(nèi)讀研、就業(yè)，人脈資源更豐富些。

家長們的說法，是一種假定推理、目標導向：與其八年十年以后還回到國內(nèi)，不如現(xiàn)在就踏踏實實待在國內(nèi)，結(jié)果是一樣的，何必折騰？

兒子未予理會。我也不能茍同。假定同一個時間段，人可以選擇兩個不同的路徑，那他遇見的人、走過的路、看到的景就是不同的，學到的知識、接受的資訊也是不一樣的。即使八年十年之后，抵達同一個站點，人也會因為前面的種種不同而狀態(tài)迥異。按照他們的推理思路，人就不要走出故土，因為現(xiàn)在越來越多的人最后都告老還鄉(xiāng)，過起從前的田園生活;按照他們的邏輯，每個人都在哭聲中出世，也在哭聲中離世，形成了一個閉環(huán)，活著的每一天，或可忽略不過？

人生，不是活在結(jié)果里，而是活在一個個過程里。

朋友喜歡足球，什么比賽都會盯著看兩眼。一次趕著回家看球賽被堵在路上，急得想罵人。等到進了客廳，打開電視機，發(fā)現(xiàn)場上的比分0：0，他長舒一口氣：還好還好，一點都沒耽誤！——這是一個笑話。球迷看重比分，但更享受的是比賽過程，失誤、進球、犯規(guī)、罰球……對真正的球迷來說，比分可能只是一場比賽的副產(chǎn)品。

在這個快速發(fā)展的時代，有個聲音不斷被重復：只看結(jié)果，不看過程。這樣的結(jié)果導向，誘發(fā)的沖動是只要達到某一目標，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可以不擇路徑。

不過，路徑?jīng)Q定了人在路上的不同狀態(tài)以及人在終點時的不同心態(tài)。我是從一些瑣碎的生活小事里撿拾到的體會：某些結(jié)果，看上去一回事，而過程則是另一回事，人在其間的體驗更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譬如考試。某次摸底考試，你和年級的學霸都考到了100分。一個偶然的結(jié)果，能說明兩人的實力相當嗎？科任老師最清楚，你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得了100分，而學霸考100分是因為卷面分數(shù)只有100分。

譬如減肥。100斤的小伙子，漸漸胖成150斤大叔，老婆嫌棄，女兒吐槽。立志減肥，邁開腿，管住嘴，每天吃飯時，都與自己過不去。半年下來，成功瘦身，回到初始的體重。此時的他，與當年100斤的他，是同一個人嗎？減去的僅僅是肉身嗎？

有個動物的故事，可以讓人看得更明白：狐貍發(fā)現(xiàn)一窩雞，因為太胖，鉆不進去，餓了三天，勉強進入雞窩。飽餐之后，它發(fā)現(xiàn)自己又出不來了，只好重新餓上三天。狐貍感慨萬千：除了過嘴癮，就是白忙活。

白忙活嗎？狐貍沒過嘴癮，它能心甘情愿、善罷甘休？一進一出，受益匪淺：進去時，限制它的可能是資歷、學歷;出來時，阻擋它的可能是年齡、健康。不折騰一次，能明白這些附屬品對它的真正意義？——更深層次的啟示是，人赤條條來，赤條條去，沒有誰能帶走一生經(jīng)營的財富與功名，每個人最終的結(jié)果都必定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就是一個個過程中的選擇和設計，一個個過程中的滿意度和成就感。

周云龍：高級編輯，江蘇省雜文學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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