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笑間

8月9日，美國總統拜登正式簽署撥款總額達2800億美元的《芯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以下簡稱“芯片法案”）。該法案首次明確將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個國家整體列為限制投資和出售特定類型技術與服務的對象，不僅違背世界貿易組織規(guī)則，更將中美圍繞芯片、第五代移動通信技術（5G）、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的博弈升級到新的烈度和規(guī)模。該法案如付諸實施，將嚴重破壞基于市場規(guī)律、自由貿易形成的半導體產業(yè)國際分工，所產生的“回旋鏢效應”也終將令美國自嘗苦果。

法案涉及哪些內容

“芯片法案”由美國國會參議院多數黨領袖、民主黨人查克·舒默牽頭提出，前身是以“無盡前沿法案”為母本的“2021年美國創(chuàng)新與競爭法案”。其中，“CHIPS”既是英文“芯片”一詞的復數形式，也是“創(chuàng)造有助于生產半導體的激勵措施”（Creating Helpful Incentives to Produce Semiconductors）的縮寫。

這兩年，“2021年美國創(chuàng)新與競爭法案”被卷入美國兩黨在國會的“拉鋸戰(zhàn)”，不斷更名，數易其稿，導致相關法案在眾議院受阻近一年，引發(fā)華盛頓高層不滿。今年5月拜登在訪問俄亥俄州時甚至說出“通過那該死的法案并交給我（簽字）”的驚人話語。于是，上述法案遂從原本的龐大計劃中獨立出來，最終以《芯片與科學法案》的形式在國會參眾兩院接連順利闖關，并由拜登簽署成法。

“芯片法案”包括“促進芯片產業(yè)”和“促進科技研發(fā)”兩大部分內容。

“促進芯片產業(yè)”部分涉及542億美元撥款，其中390億用于芯片的生產激勵，110億用于芯片商業(yè)研發(fā)和勞動力發(fā)展，20億用于成立美國國防芯片基金以支撐軍用芯片研發(fā)。剩下的7億美元，5億將用于成立美國國際技術安全和創(chuàng)新芯片基金，分配給美國國務院和國際開發(fā)署等，以支持可靠的通信、半導體和其他新興技術，實際上是用于游說外國政府采用美國技術、抵制中國技術;2億美元將分五年提供給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用于培養(yǎng)半導體產業(yè)工人。“促進芯片產業(yè)”部分還包括給在美建廠的各國芯片企業(yè)25%的投資稅收減免，規(guī)模約240億美元。該部分還包括15億美元的“公共無線供應鏈創(chuàng)新基金”，將撥給美國國家電信和信息管理局（NTIA），通過與美國家技術標準研究院、國土安全部和國家情報總監(jiān)等合作，推動“開放式架構、基于軟件的無線技術發(fā)展”，實際上就是用于推進美國倡導的“Open RAN”（開放式接入網絡）5G聯盟，并更換美國國內由華為、中興等中國企業(yè)提供的5G設備。

“促進科技研發(fā)”部分更為龐大，涉及五年總額近2000億美元的撥款計劃，主要向美國家科學基金會、能源部、商務部等機構和部門負責，涉及新材料、無人駕駛、人工智能、生物技術、激光技術、網絡安全、數字身份、數字賬本、氣候變化、衛(wèi)星互聯網、量子互聯網、新一代核能等領域，并設專款更新科研基礎設施、促進貧困人口和地區(qū)教育機會、資助年輕和少數族裔學者以及擴大培育科學、技術、工程與數學（STEM）人才等。

該法案還包含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授權法》的內容，圍繞美國的月球與火星探測、“阿爾忒彌斯”計劃及國際空間站項目等進行部署，并聚焦小行星防御、太空碎片、太空核技術與前沿飛行器研究。

2022年8月9日，美國總統拜登在白宮簽署《芯片與科學法案》，并發(fā)表講話。

矛頭直指中國

“芯片法案”之所以引發(fā)各方關注，源于其將會建立起一套范圍廣泛的排他性科技產業(yè)機制，用以執(zhí)行美國的芯片與科技遏制政策，并對法案涉及的美政府機構、研究機構、高校和企業(yè)合作對象作出硬性限制。

一是將美國科研與科技產業(yè)政策重塑為服務美國地緣政治戰(zhàn)略的重要一環(huán)。法案引入美國國務院的“關切國家清單”，明確將中國、俄羅斯、朝鮮、伊朗等國列為“對美國家安全與外交政策有害”的“關切國家”，予以系統性排斥。

相關限制措施包括：享受該法案優(yōu)惠政策的全球芯片企業(yè)，不得在“關切國家”新建或擴建“先進制程”的芯片制造廠或生產線;享受該法案優(yōu)惠政策的政府機構、研究機構、高校和企業(yè)，必須向美國政府報告任何來自“關切國家”及其相關實體的金額大于五萬美元的資金支持，且不得與孔子學院簽訂協議;美國政府部門必須確保享受該法案優(yōu)惠政策的前沿技術的產業(yè)化和商業(yè)化行為發(fā)生在美國，并且阻止任何“關切國家”涉足相關領域的產業(yè)化和商業(yè)化行為。

二是使美國外交、軍隊和情報部門廣泛參與美國科研與產業(yè)政策的頂層設計和深層決策。比如，法案芯片部分規(guī)定的“先進制程”標準，指的是由半導體線寬的納米數確定的芯片工藝。該標準將由美國商務部長在咨詢美國防部和情報機構的基礎上，每兩年更新一次，目前確定為28納米，恰好是此前我國公開報道的能夠自主生產的最先進芯片制程。

該法案還授權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成立技術創(chuàng)新和伙伴關系局，并制定“十大關鍵技術領域清單”，同樣須在與美國防部和情報部門負責人溝通的情況下每年更新。目前的“十大領域”包括人工智能、高性能計算、量子科技、機器人技術、生物醫(yī)療與基因科學、大數據與區(qū)塊鏈技術、先進能源技術、材料科學。加上對“關切國家清單”的引入，可以看出美國國防、外交和情報機構將深度涉足未來科研領域頂層決策，并將“對華科技遏制并提高自身競爭力”作為今后美國科技政策的重中之重。

零和博弈與冷戰(zhàn)思維的產物

美國府會當局出臺《芯片與科學法案》，經過了長時間的醞釀，其間以各種手段放出風聲，以收集相關各方的實情和態(tài)度。在這部法案中，部分關于本國科技體制建設、科研資金管理和新興技術研發(fā)激勵方面的機制做法值得我們仔細研讀。然而，法案的總體思想仍逃不出美國固守的零和博弈與冷戰(zhàn)思維。

美國擔憂地緣政治持續(xù)緊張使其無法“芯片自給”。美商務部長雷蒙多曾宣稱，今年2月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后，美國拒絕向俄羅斯供應芯片，導致俄衛(wèi)星因缺少必要零件無法維修而發(fā)生事故，美國自己同樣會成為類似行動的目標，“需要在芯片上實現自給自足”。美參議員迪克·德賓稱，如果中國決定拒絕向美供給芯片，同樣可以削弱美國的防御能力，“重建美國的芯片生產是為了在一個危險的世界中捍衛(wèi)我們的國家和盟友”。

美國擔憂芯片短缺對其經濟造成持續(xù)傷害。法案發(fā)起人查克·舒默稱，芯片起源于美國，但如今美國生產的芯片僅占全球的12%。2020年起蔓延至今的全球芯片短缺造成全方位后果，包括助推美國消費品價格普漲。如果美國想抗擊通貨膨脹、創(chuàng)造高薪工作并保持自身強大，“芯片法案就是出路”。參議員迪克·德賓和羅伯·波特曼稱，由于芯片短缺，2021年美國經濟遭受了2400億美元的損失，并導致伊利諾伊州的汽車工廠被迫關閉和裁員，若此種情況繼續(xù)，美經濟衰退將不可避免。

美國擔憂在芯片產業(yè)國際競爭中落敗。歐盟已于今年5月通過了《歐洲芯片法》，將投資數十億美元用于加強歐洲的半導體制造能力。受此影響，英特爾在德建廠進度已領先在美建廠進度。對此，美國國會參議院商業(yè)委員會主席、民主黨人瑪麗亞·坎特韋爾稱，“如果我們投資美國，那么我們將看到芯片工廠在俄亥俄州而不是歐洲建成?！眳⒆h員羅伯·波特曼稱，全球芯片領域已在發(fā)生“補貼競賽”，若美國不能跟進，將很難把芯片制造業(yè)召回美國。

2022年7月19日，美國財長耶倫（圖中藍衣者）訪問韓國，在首爾出席韓美財務長官會議。

美國擔憂中國的整體崛起以及所謂“學術間諜”。日本文部科學省下設一家研究所8月9日發(fā)布的最新報告顯示，2019年中國在論文總數、引用次數前10%的“受關注論文”、引用次數前1%的“頂尖論文”三大科學論文指標中全部超越美國躍居世界第一。而在人工智能等新興科技領域，中國同樣表現出色，累計貢獻了近6萬篇“受關注論文”，僅次于歐盟的10萬篇與美國的22萬篇。考慮到中國進入人工智能領域研究比其他國家晚近20年，這種“突飛猛進”已經引起后兩者的深度擔憂。這便是“芯片法案”行文中不斷強調要防止“研究成果被外國竊取”“關鍵技術資源被外國掌控”的原因所在。

法案導致美國“盟友”利益受損

無論美國以何理由遏制中國，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中國的經濟建設與科研成就絕不是靠“偷竊美國”取得的，而是靠中國各領域專家學者、企業(yè)家和產業(yè)工人在政府創(chuàng)造的優(yōu)良環(huán)境中的奮斗;中國的科技發(fā)展也絕不是為了損害或取代美國在科技領域的地位，而是為了本國的發(fā)展和人類的福祉。無論是投資境外的研發(fā)團隊，還是吸引國際上的半導體企業(yè)在華建廠，均屬于合作方基于商業(yè)利益的雙向選擇，也是任何國家都會開展的正常商業(yè)行為。美國對此表現得“如臨大敵”，出臺前所未有的限制性法案，根本圖謀是要打破原有的、在全球化與市場規(guī)律下自發(fā)形成的國際產業(yè)分工，在全球范圍內重新打造一個只對美國及其企業(yè)有利的不公平競爭環(huán)境。

需要指出的是，美國之所以敢于對華發(fā)起“芯片遏制”，其根本原因在于美在芯片制造設備、基礎工具和工業(yè)軟件領域確立的壟斷性地位。正是在此背景下，一些國家和地區(qū)的芯片制造企業(yè)不得不選擇屈從于美國政府的行政干涉，停止接受中國企業(yè)訂單，而其結果只能是給英特爾、蘋果、高通等美企在全球甚至中國國內市場中帶來“不公平的競爭優(yōu)勢”。

這種阻礙市場競爭的行為實際上是世貿組織規(guī)則所禁止的。例如，世貿組織《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TRIPS）第31條就暗示，針對半導體技術，如果一項知識產權經司法或行政程序被確定為反競爭做法，則成員國可以不經權利持有人授權由政府授權第三方對該專利在國內市場進行使用。而該法案限制對華投資也同樣違反包括貿易自由化原則、市場準入原則與促進公平競爭原則等世貿組織規(guī)則，因為這些規(guī)則不僅適用于有形的商品，也適用于跨境投資。斯坦福大學法學院教授艾倫·賽克斯指出，盡管該法案是一項“國內補貼”，“但如果它們對尋求向美國市場或某些第三國市場投資的外國制造商造成損害，則可以在世貿組織當中提起訴訟”。

也應看到，“芯片法案”凸顯美國的“力不從心”。盡管近年來美國不斷“退大群建小群”，謀求建立包括“芯片四方聯盟”在內的各種經濟與科技聯盟，企圖以不同層級和不同議題的雙邊、小多邊機制推進排擠和遏制中國的目標，但其勢必要以犧牲“盟友”利益為代價?！靶酒ò浮背雠_導致三星和臺積電在中國大陸擴產受阻就是明證。一旦美國的盟友們發(fā)現相關舉措不僅未限制住中國，反而令自身利益受損，聯盟的基礎就會動搖。

美國對中國芯片產業(yè)進行遏制，阻礙對中國市場投資，只能使原本基于全球分工合作的芯片產業(yè)鏈一分為二，進一步推高美國研發(fā)最先進芯片的成本。美國禁止中國投資美初創(chuàng)科研團隊，只能限制這些團隊獲取研發(fā)資金的途徑，使美科研成果更難市場化。

不管怎樣，美國無法阻止中國的自主創(chuàng)新進程，其種種措施中長期看是在為中國企業(yè)在相關領域的發(fā)展騰出市場空間和投資機會，最終損害的將是美國自己的利益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