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 毛志成

在老人應安享晚年時，該不該讓他們?yōu)榱苏湛磳O輩遠赴他鄉(xiāng)？應不應該讓老人帶孩子成為一種普遍現(xiàn)象？

曹桂香（化名）近70歲了，一年多前，為了照看年幼的孫子，她從湖南農(nóng)村老家來到北京。像很多來到大城市的老人一樣，剛開始她感覺很新鮮，但很快被無聊和孤獨包圍，這是她一生中不曾熟悉的人情、節(jié)奏和空氣。

“被剝奪的晚年生活”

早晨8點，兒子兒媳出門上班，家里只剩下曹桂香和未滿一歲的孫子。給孫子喂飯、哄睡，推著孫子從家里的這一面墻走過客廳、臥室，到達另一面墻，來回踱數(shù)次，讓她感到很吃力。樓房沒有電梯，體力不好的她很少下樓，即便偶爾下樓，因不會講普通話，主動與人搭話后發(fā)現(xiàn)難以交流，只得悻悻而歸。捱過白天，等兒子兒媳傍晚回家后，她便解脫了。

曹桂香的兒媳李微（化名）32歲，是一家大型私企的普通管理人員，與在事業(yè)單位做文職工作的丈夫一樣，加班是生活的常態(tài)。

即使兒子兒媳在家，老人也很無聊，有時會看到她坐在椅子上刷手機，兩眼空洞無神，那個時刻很內(nèi)疚，她本來可以有時間，和老朋友老親戚、街坊鄰居聊點家長里短?！拔疑踔劣X得我們剝奪了她的晚年生活?！崩钗⒄f。

在老人應安享晚年時，該不該讓他們?yōu)榱苏湛磳O輩遠赴他鄉(xiāng)？應不應該讓老人帶孩子成為一種普遍現(xiàn)象？李微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機構托育”？托不起

“我更愿意放到托育機構去，讓老人來帶孩子是無奈的選擇。”李微說，老人只能保證孩子的基本需求，兩代人的育兒理念也不同。比如，李微希望讓孩子的性格更活潑，多逗孩子玩，但老人認為空閑時間就應該教更多知識。

李微夫婦曾認真挑選過托育機構，但沒有找到滿意的，一方面是出于對疫情的顧慮，更重要的是各家機構的價格過高。他們家周邊托育機構每月至少需六七千元，而他們的預算在三四千元內(nèi)。在他們的家庭賬本中，除了照料孩子的開銷，購房、老人醫(yī)療費等都是巨大的經(jīng)濟負擔。

不過，也有人愿意以一半家庭收入的比例投入到托育機構中去。秦麗（化名）夫婦是深圳的新市民，有一個快2歲的女兒。孩子才9個月大時，秦麗就送去了托育機構全日托，比一般孩子提前了許多。她認為，在托育機構，孩子不僅可以與同齡孩子互動，還會有老師一起聊天、交流，對于孩子的智力發(fā)展、社交能力都會有幫助。

對于老人照看孩子，秦麗明確表示不考慮。坐月子時，秦麗就與父母因孩子照料問題發(fā)生爭吵?！氨热缥矣X得寶寶不要吃過多的藥，因為喝母乳的抵抗力是比較好的，但長輩會給她買很貴的七星茶、保嬰丹，這些都是重金屬超標的?！?/p>

現(xiàn)在秦麗的孩子快2歲了，在托班的這一年多，每月需要花的8000元費用已快占去了家庭收入的一半，但秦麗認為值得?，F(xiàn)在，她最擔心的是疫情，一旦出現(xiàn)，托班就會被按當?shù)匾箨P停。今年1月，秦麗所在的深圳寶安區(qū)出現(xiàn)疫情后，夫婦倆只得每日輪流請假半天回家?guī)蕖?/p>

成本難平

9月1日，國家衛(wèi)健委人口家庭司相關負責人杜希學在新聞發(fā)布會上表示，托育機構降低成本難、穩(wěn)定招生難、應對風險難，疫情造成大量托育機構退出市場?！?018年托育行業(yè)有幾輪比較大的融資事件，但這兩年幾乎沒有了，投資信心下降。主要受疫情影響，作為純線下機構，疫情期間關停后生存壓力極大?！?北京愛彼寶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兼副總裁辛靜說。

三年疫情，愛彼寶園所實際運營時間不足2年。在辛靜的預想中，在選址沒有問題且運營能力不錯的情況下，一所小型園所一年半時間內(nèi)可以回本。但疫情不斷反復，她的預想破滅了。

疫情，還不算托育行業(yè)最致命的問題。據(jù)辛靜介紹，運營成本過高一直是托育行業(yè)未得到有效解決的問題。尤其是場地租金與人力。“北京中心城區(qū)的托育機構價格每月在六千元至一萬五六元，一旦低于六千元就很難覆蓋掉成本?！币话銇碚f，房租在整體運營成本中要占去20%～35%。由于托育機構有要求，場地必須位于三層樓以下，導致租金價格高，北京的租金大概在5～10塊每平方米每天，一處400平方米的托育園所（招收40個～60個孩子）每月租金就達6～12萬元。

相比房租，人力成本更高，一般占到運營成本的40%左右。托育機構的師生比一般不超過1：5，同時當前市場上缺乏合格的托育人才，導致企業(yè)自身承擔了大量的人才培養(yǎng)工作。

積木寶貝副總裁劉燕說，積木寶貝往往一個班配備三個老師（主班、副班和保育阿姨），主班要求為本科以上學前教育專業(yè)的畢業(yè)生，而副班則是專科以上學歷。通常情況下，完成招聘流程的新老師在上崗前還需要1～2個月的培訓時間，學習如何抱不同年齡段的孩子、如何給孩子喂奶等等動作。這些時間和成本投入，導致前期支出不小。

托育幫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創(chuàng)始人向云認為，在租金與人力成本高企情況下，收費價格難以下調(diào)，進而導致支付能力較弱的家庭無法將孩子送入托育機構。而招收孩子數(shù)量少，反過來又使得托育機構利潤率降低。

托育幫是目前全國規(guī)模最大的社區(qū)托育機構之一，在重慶的收費價格每月三四千元，屬于普惠性質(zhì)。即便如此，重慶的托育幫園所入托率也只能達到60%～80%，已經(jīng)屬于全市較高的水平，但某些城區(qū)的托育機構平均入托率只有30%左右。

政策扶持還是市場運作

為了扶持托育行業(yè)發(fā)展，國家發(fā)改委與國家衛(wèi)健委曾于2019年10月聯(lián)合印發(fā)《支持社會力量發(fā)展普惠托育服務專項行動實施方案（試行）》，針對示范性托育服務機構和社區(qū)托育服務設施，中央預算內(nèi)投資每個新增托位給予1萬元補助。

據(jù)國家衛(wèi)健委人口家庭司杜希學介紹，近三年中央預算內(nèi)投資下達20億元，累計新增普惠托位20萬個。不過總體來說，目前托育機構九成是營利性機構，大部分家庭期盼的方便可及、價格可接受、質(zhì)量有保障的托育服務需求，還難以獲得有效供給。

根據(jù)國務院發(fā)展研究中心研究員佘宇等人今年針對全國23省托育機構的調(diào)研結果，財稅支持力度弱、用地保障難落實、對硬件設施標準要求既多又高等因素是制約普惠托育的瓶頸。調(diào)查顯示，享受普惠托育服務專項補貼的托育機構僅占6.86%，其中民辦托育機構中享受普惠專項補貼的比例更低，僅有2.76%。

針對近日發(fā)布的房租、水電等紓困政策，有行業(yè)人士表示租用私企房屋不可能得到房租減免，水電氣政策早就存在，也難落地，如果把商用改為民用需付一大筆改造費用，對本就運營困難的機構基本不可能。

佘宇等人的調(diào)查也顯示出補貼政策難落地。在調(diào)查的機構中，享受過房租減免政策的機構占7.94%，享受稅收優(yōu)惠的機構占5.42%，享受過貼息貸款支持的機構僅占0.36%。

摘編自《經(jīng)濟觀察報》2022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