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軍 紀天然

山路夜行

生于大山中，大山給了我很多很多難忘的記憶。

比如山路夜行。

最近很多時候，做夢也會在20多年上學的路上急急地夜行。歲月流逝過，但大腦還是在紛繁復雜的快速旋轉(zhuǎn)中找到了當年的那種感覺，找到了那份塵封的記憶。人啊，真是很奇怪的，想要忘掉的，怎么也忘不掉，想要記起來的，有時候就怎么也記不起來。

那是初中三年里的事，因為住校，也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夏天天黑的晚，三十多里的回家路還能保證在天黑之前到家，但其它三級季節(jié)里，經(jīng)常就要在黑夜里趕路了。而學校到家的路程，有一半都在山里。

每到周五，上完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匆匆忙忙收拾行囊往家趕。那時候，山區(qū)里交通不便，回家路主要靠步行。偶爾搭一段同伴的自行車，那就開心壞了。剛開始，同行伙伴還有幾個，說說笑笑行走沒有多少感覺。這時候，我們會談很多內(nèi)容，從對課本上問題的不同理解到小說中人物的英雄壯舉，從各自家里的好吃的到如何想辦法省錢買點學習用品，海闊天空，你一句我一句隨性而講，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生活增添了更多的內(nèi)容，眼界也開闊了許多。這是我最高興的回家路程，也是一路的開始。

但是路越走，陪我一同前行的越來越少，因為就我家離學校最遠，所以最后約十里路就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去完成了。十幾里的山路，對一個十幾歲的小孩來講不是身體的壓力，主要是孤獨帶來的害怕。

秋冬季的黑夜，仿佛作對似的說來就來了。有月亮時，明晃晃的月亮照著彎彎曲曲的小路，白花花的一條從眼前斗折蛇行，時隱時現(xiàn)。周圍山上的樹木，黑黑的伸著參差不齊的影子，像一個個神秘的面具，遠遠的從眼前一點點移近，顧不上看清它們的真正面目，任前進的腳步將它們甩到身后。

孤零零的一個人行走在夜色籠罩的寂寞空曠的山路上，心中沒有詩情畫意，盡管在詩人眼里這里真的充滿詩意了；眼里無法欣賞，盡管在畫家眼里這里每時每刻都在移步換景，風光不同，美麗異常。一個人走著，心里敲著害怕的小鼓。不時回頭望望身后，看看有沒有什么人可以相伴，但往往失望時候多。偶爾在前邊或身后看見一個黑黑的影子，既希望真的是有人過來，又害怕是其它東西，真正遇到同路人的情況寥寥無幾。那時候的大山，開發(fā)的不多，還真的遇到過野豬、狐貍、兔子、山鷹之類的。為了壯膽，大喊一聲，但往往聽到的只是自己的回音。趕緊向前走，心里又有點膽怯，忍不住還要回頭看。

腦海里，經(jīng)常會特別清晰的回想起有大人講過的故事，尤其是狼和鬼怪。比如大人曾說過：大灰狼會站著把前爪搭在人肩上，學人發(fā)出聲音吸引你回頭，然后就活生生的把你的脖子咬斷吃掉；還有各種鬼怪的故事，大人講得有聲有色，此時一個人在路轉(zhuǎn)山換、樹影重重、山石不斷的小路上，不斷驚恐。仿佛各種黑黑的樹影，就是不同的鬼怪。尤其回家路上，必須走過兩處墳地，每每這時，害怕就會升到極點。無奈，只有學著大人在空中吐幾口唾液，雙手再抓幾粒石子，不停的給自己鼓勵加油：我是男子漢，老師說世界上沒有鬼怪，我什么也不怕！口中喃喃自語，腳步更是呼呼生風，三步并作兩步，以便盡快走過那片是非之地。而這時，哪怕是一聲鳥叫、一陣小風、一個小動物的突然出現(xiàn)，都會讓驚弓之鳥的我驚出一身冷汗！不敢高聲喊，也不敢停留，更無法回退，能做的，只有走，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臟在劇烈的跳動，越來越快；汗水，慢慢在身上滲出，即使是大冬天也會。

走，大步走，快步走，拼命走！

睜大眼睛看著所有的熟悉或陌生，硬著頭皮熬過一步又一步。

終于走過了墳地，長長地出口氣，擦去汗水，用盡全力扔出石子，宣布自己成功。但往往就是這幾粒石子，驚起的不是棲息的小鳥，就是不知名的動物，他們突然從眼前竄出來，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兩種被驚嚇的生命，以這種特殊的方式突然相遇，又突然分開，也許值得哲學家好好分析！

而這時，才想起最忠誠的伙伴——月光。她一路默默陪伴，一直陪你到家即使被烏云遮掩，即使被樹影遮攔，即使被大山阻隔，即使被緊張的自己忘了，但她依然溫情，很認真出現(xiàn)在每個能照耀我的地方，盡力照亮我的視野。也把我的影子描摹在腳下，好像是在提醒我：即使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了，但仍然不會不孤單，因為在腳下、身后或前方，還有我的影子永遠相伴伴，永遠！

當然，山路夜行也有溫馨時刻。偶爾能遇到晚歸的鄰居，或辦事的親戚，有人陪伴害怕自然煙消云散。而最興奮的，莫過于迎面看見一個吸煙者，老遠就喊我的名字，那肯定是父親！此時此刻，我常常會喜極而泣。顧不上詢問他等我等了多久，想不到去詢問他勞累與否，只有緊緊拉住父親的手，生怕他會扔下我不管一樣，我如三四歲小孩般撒嬌，會把一路上的害怕放大好幾倍講述給父親，作為最小的兒子，此刻我好像要從他那里搶奪更多的愛！這個時候，父親會慢慢地聽我講述完畢，找?guī)c可以肯定的地方表揚我一番，然后就給我講許多道理。當然他講的那些索然無味的道理我是不會感興趣了，所以就經(jīng)常東插一句、西扯一句去搗亂，不會很認真的聽的。

因此，在父親去世后，每每走上當年父親拉著我的手走過的那些山路，我都會悔恨、揪心。人生無返程，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我多么愿意再聽他老人家再講那些道理啊，哪怕一句也行！

一路緊張，一路快步前進，在寂靜的夜里趕路，為了回家這一個單純的目標，十四五歲的我，走過了多少次這樣的夜間山路。

當遠遠地看到家的燈光，聽見大黃狗熟悉的的叫聲，我小跑著奔向家門，出門迎接的父母、兄弟姐妹，讓一路上的孤獨瞬間煙消云散，讓家的溫馨，燃起滿滿愛的溫暖！

多少年后，當我穿著最舒服的運動鞋，在大白天里再次踏上重新翻修之后寬敞平坦的水泥路，可我，再也走不出當年的速度！點燃一根煙，任思緒和煙霧一起在這熟悉大山的襯托下裊裊升起，那種曾經(jīng)感到厭惡的感覺，回想起來確苦澀中多了一份甘甜。

山路夜行，留給我一生刻骨銘心的記憶。

《山路夜行》作品賞析——月光照耀的路

少年長大，父親逝去，曾經(jīng)坎坷的山路也變得平坦。張小軍的作品我已經(jīng)讀過幾篇了，我對他文章對情感的把握與克制，深有體會。可能是因為他是醫(yī)生之故吧，見多了悲歡離合、苦痛折磨、生老病死，讓他對自己的內(nèi)心的情感格外珍視。這篇文章他就寫了幾年時間，改改修修修修改改，只為捕捉記憶里故鄉(xiāng)山路的那一抹最真的靈性。一切都被時間進行了模糊化的處理，而情感卻越發(fā)純粹。

山間的小路，十三四歲少年放學回家，必須要在沒有一絲光亮的小路里獨自行走。乃至孤身一人，從墳地經(jīng)過。

這路，坑坑洼洼崎嶇不平，少年一步步走著，看似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卻最終讓少年走出大山。

對少年來說，山間的小路是成長的必經(jīng)之路。也許是時間的流逝，距離的變化，也許是行走本身。

我相信對于作者來說，父親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肯定還是極少的，而作者卻把父親出現(xiàn)這一部分放在了文章的重要位置，大加描寫?？梢姾饬孔髡吖P下往事分量的，并非時間的長短，出現(xiàn)次數(shù)的多寡，而最重要的是給作者內(nèi)心情感的支撐，給予少年內(nèi)心的沖擊。文章中父親對少年一次次的安慰和夸獎，恰恰是少年行走在那條山路上永恒不竭的動力。這條路，是少年該走的路，是求學的路，更是少年走出大山改變命運的路。因為心中難以忘記，所以珍視美好拼盡全力。少年，如今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醫(yī)生，一位優(yōu)秀的父親，一位優(yōu)秀的兒子。當年父親給他的夸獎，就如月光那樣照耀了他的一生，照耀他所有要走的路。哪怕這路再崎嶇不平，那怕在路旁凈是生死的悲哀，少年仍義無反顧。

走了多遠也不能忘記，最開始的路。不管天有多黑暗，也不能忘記尋找月光的痕跡。作者對月光的執(zhí)著熱愛，讓他的命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哪怕飛蛾撲火也是心向光明。更重要的是少年永遠能發(fā)現(xiàn)，光明就在他身邊。

幾十年過去了，故鄉(xiāng)的路已經(jīng)開始變得平坦，不再是過往的感覺，可這路卻還是這條路，人來人往現(xiàn)代化的路上，也有了更多少年健步如飛的痕跡。曾經(jīng)千千萬萬如他一樣的少年讓家鄉(xiāng)的道路從泥濘變?yōu)槠教?，讓后來人得以輕松地走，繼續(xù)向前?？缭搅藭r間卻初心不變，一樣走在月光照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