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紅
1986年,我十五歲。我爹看我個子長得那么高,秋種的時候叫上了我。那天,天還沒有大亮,有霧。伴隨著林間農舍響起雞啼狗吠聲,我爹已經捋好犁地的繩套,叫我背上,而我還在揉著發(fā)澀的眼睛。爹背著沉重鐵犁牽著公牛走前面,我牽著驢走后面,出發(fā)去自家承包地耕田。
公牛健壯兇猛,曾和一頭母牛頂過架。爭斗中,公牛用角頂母牛,頂空了,頂?shù)搅四概I磉叺臉渖希巧畲倘霕涓衫?,母牛因此躲過一劫。爹威嚴地吆喝著牲口,牲口犁著地,勞作和往常一樣開始了。牛在爹的手里賣力又自覺,因為爹發(fā)起狠誰都害怕。
我撒完化肥,爹已用犁打開了墑。在承包地頭,我們站著短暫歇一會兒。爹趁機給我講:其實莊稼活沒有技巧,咱們有句土話,“莊稼活不用學,人家怎么著你就怎么著”。又說你光會套牲口不行,還得會犁,不會犁地,你將來怎么把地種好呢?說著他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定犁鏵,挽套,扶犁,說你試一試。我沒有扶過犁,天真以為這有什么難的。我吆喝著牲口,?;赝乙谎?,毫無反應,連動也不動。我拉一拉韁繩,狠狠地抽了牛一鞭子。兩個牲口都走了,好像一切正常。我朝地里走去,爹站在田頭,點燃一支紙煙,吸起來。牲口一走,犁子沉到你不搖它而它死死行進著。走了一截地,牛在爹視野范圍內不敢出格,犁得還可以。等出了爹視野范圍,牛開始拉偏套,顯示出本性。再繼續(xù)犁地就離剛開了的墑距離大了。再來一鞭子,犟脾氣的牛怎么會由小孩擺布。它一股勁直接拉著驢向著它的一方去了。爹大意了,沒有在后面跟著我。
我想搖犁把,可是怎么也晃不動,我太輕了,只有六七十斤重,也不會使巧勁。我雙手壓著犁把,胸朝前傾,也不行。直到把整個身體都朝上面壓,終于把犁子壓翹起來,離開了地面。這一翹不要緊,剛剛兩個牲口還非常吃力前行,一下子完全沒有了負重,牛在野地狂奔起來,驢也被帶著緊跟在后面走。我緊緊抓住犁把,完全拉緊了韁繩,叫著“喲喲喲喲”,叫它停下來。牛得勢反而越來越快,我在后面死死握住犁把。瘋牛跑起來,還把驢子擠了。亂了套的驢子被套上的鐵棍打到驢腿,驢受傷的同時驚了跟著牛也瘋跑起來。我沒有經過這個,當然不自覺地身處危險之中了?;靵y中,我被什么纏著了,卷入套里。緊要關頭,爹來了。他看我衣服、身上都是血,發(fā)瘋一樣先用手拉豁了牛的鼻子,讓牛停下來,牛不聽話。爹又狠狠地用尖的鐵牛鼻圈剌穿了牛的上顎,勒牛想讓牛停下。剛和爹說話的人也來了,他扶起犁子,把犁深深扎入土里,牛前進不了一步。牛被逼停了再也牛逼不了了。關于這件事,家里人沒有說過一句話。我感到自己真是“窩囊廢”,地也種不好。那個秋季,我家的地種得比別人晚。秋天一過,牛被賣了。后來,我掌握了犁耙揚播等種地全部本領,但心里依然有我種地不行的陰影,從而產生了脫離土地的想法,亦或者說是有了動力。
幾年后,我不再耕種我家的承包地,去耕耘另一塊“土地”。這塊土地黑又壯,不種稼不打糧,孩子用它長知識,老師天天耕耘忙。我很快意識到,這塊田的耕作和農村的承包地不同。這一行不是種豆就得豆的,個人努力就行了,更取決于老師和學生共同努力。學高為師,道高為范,只有你“師范”了,你說的話才句句是真理。澆花澆根,教人教心。你和你的學生交心了,學生認可你,才尊重你,愿意接受你的影響,才不會“草盛豆苗稀”。教到第一屆學生畢業(yè),我找到了耕耘的快樂。這一耕就是幾十年。每送走一屆學生,臨走師生戀戀不舍,我也常含淚水。有的學生畢業(yè)多年,還常常聯(lián)系我,問候我。金杯銀杯不如人的口碑??诒乔宄旱膼郏械娜讼氩徽J可,說你沒有什么獎勵,但學生及他的家長就是說你好,這種獎勵叫我心甜如蜜。
長期在黑板上手寫、在講臺前講解,慢慢有了一點點兒生活感悟,我把點點滴滴的感悟宣泄到紙上。有時候,投出去的稿子退了回來,失落難過。它的苦遠遠也抵不過15歲那次耕地的痛苦,那樣深入骨髓。有了想法還是在紙上寫,寫過就投。所以平常日子就比別人多一份不一樣的感受。寫稿子,并不見得收獲多么豐厚的物質利益,但不斷開拓著我的精神邊界。我知道筆尖盡頭是讀者。這是我的第三塊“田地”。
每一個人一生都會耕種屬于他的“田地”,這是我種過的三塊“田地”。第二塊“田地”是我和學生、第三塊“田地”是我和讀者相互學習交流的園地。
自然的可園
去了東莞,不能不去可園。到東莞第一天,有人告訴我,它是廣東四大名園之一。
一個夏日,我在高架橋下車,看見對面一片古建筑。建筑院有窄窄的門廳,上有藍色的對聯(lián):可羨人間福地,園夸天上仙宮;橫批:可園。字跡古樸秀美,一筆落成,如水可行可止。
沿著門廳往里走,條石青磚通往碧水翠湖。路側是亭臺樓閣,布局高低錯落,處處相通,曲折回環(huán),撲朔迷離。路邊植花,沿岸種樹,幽而芳香,靜而有趣。疫情之中,園中少行人。
微風拂面,擎一把傘,環(huán)碧湖,走夾堤,穿綠廊,上小橋,入園門。小橋流水,紅魚白鵝,青藤翠柳,椰子茳芏,處處詩情畫意。這里,可登閣遠眺。可下湖喂魚。有舟系于榕樹,亦可泛舟。湖光水色,微波瀲滟。園子不大,古典優(yōu)雅。園主可是溫婉碧秀的女子?
園里有湖,湖邊有亭,亭內有石桌石凳。靜靜坐在這里,看水、瞧樹、望天,任白云飄散,任清風自來。安寧悠遠的世界,愜意不染塵事,悠閑了無煩悶。心無所思,又有所思??v然我是柴門出身的岳鵬舉,有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壯志,后來不還是”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假如我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稼軒,也還是“千古多少興亡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無可奈何花落去,春去也。文武全才者這樣,凡天俗子夢一場,只在這夢中變幻著容顏。這是一種缺乏長遠打算的活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不好嗎?人生短短幾十年,又何須做長遠的打算呢?“園小無窮景,壺里別有天?!笨蓤@和我相視而笑,只能這樣用最淡的心事去過現(xiàn)實的人生。她不發(fā)一言,卻似乎知我全部的秘密。
園主可不是女子,乃上馬橫槊、下馬賦詩之人。他必經江湖險惡,定歷官場起伏,來此筑隱身桃源的風光。
園主張敬修,三起又三落。武將,回鄉(xiāng)寫一對聯(lián):未荒黃菊徑,權作赤松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