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吉宇
第一次解說總是令人難忘的,我也不例外。在2月11日晚上8點05分,我與我的搭檔丁一嵐同學一起解說男子冰壺團體循環(huán)賽第四輪:丹麥隊對陣英國隊的比賽,期間發(fā)生了一件我們事前根本沒有想到過的突發(fā)狀況——“投降”。
在冰壺賽場上,若局數所剩不多兩隊卻仍然有較大分差,并且很難在常規(guī)時間抹平的時候,為了保存自己體力,也是為了保留對手體力,分數落后一方會在團隊協商之后,與對手擊拳握手,放棄剩余局數的比賽,提前繳械認輸。這就是“投降”。
2021年12月,我們學院在進行咪咕視頻解說選拔的時候,我整理過相關的冰壺知識,知道冰壺比賽是有“投降”這種說法,但是卻沒有仔細深入地了解研究——因為我壓根就沒有想過在冬奧會賽場上,竟然也會出現提前認輸的情況。在準備解說這場比賽的時候,看了十幾場冰壺比賽,世錦賽、冬奧會都有涉及,但是沒有發(fā)生任何一次投降事件。于是我便想當然地以為 “投降”只存在于理論之中,真正世界級大賽不會出現此類情況——就算有,也不一定是我能遇到的。
但是,凡事就怕但是。那天晚上的解說,我真的遇到了這種情況。
比賽焦灼,挪威隊與英國隊你來我往,鏖戰(zhàn)七局。然而在第七局比賽結束之后,挪威隊選擇了提前認輸。當時場上比分是8:3,其實作為一個觀看比賽的觀眾而言,直觀感受就是英國隊實在是太強了,挪威隊幾乎可以說是沒有招架之力。但是,我在熒幕上的身份是解說員,這種話顯然是不能夠在一個客觀中立的解說員口中說出的。所以在第六局、第七局結束之后,我還是站在挪威隊的角度分析,在接下來的三局,挪威隊需要拿到什么樣的成績才能夠反敗為勝。
但是話音剛剛落下,我便看到雙方隊員已經互相擊拳握手了。這時候,我是有一些遲疑的,我皺眉看了眼自己的搭檔丁一嵐同學,發(fā)現她與我一樣茫然。耳機里傳來比賽現場嘈雜的聲音,有雙方隊員英文交流的聲音,有別的比賽場地冰壺碰擊的聲音,唯獨沒有我們兩個解說員的聲音。在寒冬2月沒有暖氣的老家,我的額頭卻滲出了一層冷汗。我知道,最棘手的情況發(fā)生了:比賽現場可能出現了“投降”的情況。
就是這“可能”兩個字,像一枚子彈擊中了我的身軀,我張了張口,卻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音。但是我又非常清楚,對于一個比賽的解說員,沉默反而是自縛雙手,這個時候觀眾想知道賽場上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這個任務只能交由解說員,而我不能“投降”,要給觀眾解釋清楚。我咽了下口水,硬著頭皮說出:“現在我們能夠看到,挪威隊是已經投降了,因為他們知道,雙方實力的差距以及分數的差距幾乎不可能在接下來的三局中抹平,挪威已經不可能奪回勝利,扭轉敗局?!痹谡f這些話的時候,我死死地盯著電腦畫面,余光卻看到我的搭檔丁同學在死死地盯著我。比賽直播還在繼續(xù),我定了定心神,接著說道:“出于紳士品格,為了保留自身體力,也是為了保存對手體力,他們選擇了‘投降’,這不是懦夫的選擇,相反,這是勇士的行為?!?/p>
我所有的腦力都用來解釋挪威隊擊拳握手“投降”的狀況,任我絞盡腦汁也沒有想出倘若我說錯應該如何補救的措施。萬幸,在我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比賽畫面下方給出了雙方的比賽數據,我也確信挪威隊確實“投降”——比賽記分牌上剩余的八、九、十這三局都打了一道醒目的X。
萬幸,我在當時準備解說考試選拔時,曾看到,冰壺被稱作“紳士運動”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冰壺比賽時,當一方敗局已定難以扭轉局勢的時候,便會主動投降,為了保存自己體力,也為了保存對方體力。
萬幸,我在準備考試時本沒有仔細記憶的內容,在我需要時,竟被我說得無比順暢,仿佛早已倒背如流。
虛無縹緲的“萬幸”拯救了我,使我不至于在解說生涯剛剛起步的時候便遭遇滑鐵盧。但這“萬幸”也羞辱了我,對于一個任務就是為觀眾釋疑解惑的解說員,竟然需要“萬幸”來幫助自己。
一切塵埃落定,我終于將自己發(fā)抖的聲音舒緩平復,終于敢說出準備良久的臺詞:讓我們恭喜英國隊獲得本場比賽的勝利,也對一直在向英國隊發(fā)起沖擊的挪威隊致以崇高的敬意。也終于可以驕傲自信地說出我的結束語:我是本場比賽解說員范吉宇,我們下場比賽再見。
比賽畫面戛然而止,我與我的搭檔都閉麥下線,但是我坐在電腦桌前久久不能平靜。一切仿佛有驚無險,一切仿佛順利解決。但我知道,我當時遲疑的那兩秒鐘,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像一把三尺長劍,永遠懸在我的頭頂,值得我用整個解說生涯去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