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歷時約40年，涉及廣泛，影響深遠。正確籌劃決策，順利完成任務，是一個巨大挑戰(zhàn)。實現雙碳目標重在系統(tǒng)籌劃，貴在群策群力，益在時序有度。借鑒演化經濟學的方法與科學思維方式，助力雙碳工作更好開展，當是有益之舉。供給與需求，不是孤立的問題，而是系統(tǒng)性問題。實現雙碳目標的關鍵是解決煤電問題，同時必須解決電力需求側的問題。實現雙碳目標是一項重大的集體性挑戰(zhàn)，涉及人民群眾生產生活的各個方面，無疑需要集體性應對，并保證社會公平。在現有認知水平和科技能力的條件下，不能盲目地做超越時代超越能力的事情，在發(fā)展清潔能源方面，不能因為今天相對有限的技術而形成低效鎖定，要為以后的更優(yōu)選擇留有余地。

關鍵詞 雙碳目標 碳減排 演化經濟學 鎖定效應 社會公平 清潔能源

作者簡介：張安華，經濟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可持續(xù)發(fā)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員。

①賈根良：《演化經濟學：21世紀經濟學的主旋律》，《天津商學院學報》，2005年第2期，第1-5頁。

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歷時約40年，涉及廣泛，影響深遠。正確籌劃決策、有效配置資源、順利圓滿地完成任務是一個巨大挑戰(zhàn)。借鑒演化經濟學的決策方法與科學思維方式，助力雙碳工作更好開展，當是有益之舉。

演化經濟學（Evolutionary Economics）是用動態(tài)方法研究經濟演化發(fā)展過程的經濟學分支。它以達爾文主義為理論基礎，認為人類社會從屬于自然界，許多現象最終可以追溯到生物學基礎上，將達爾文進化論的“變異、選擇和遺傳”機制轉述為“創(chuàng)新、選擇和擴散”機制，以此為基本分析框架，打通了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壁壘。演化經濟學有別于傳統(tǒng)經濟學類型邏輯的思維方式，用總體邏輯思維解析問題，反映在統(tǒng)計學上即不認為大數定理和中心極限定理是獲得絕對真理的方法，研究的重點是“因果動態(tài)過程”，而不是靜止的橫斷面。演化經濟學以適應行為代替理性行為、以有序結構代替均衡結構、以漸變代替靜態(tài)不變，強調時間在經濟演化中的重要性，重視慣例、新奇創(chuàng)新和對創(chuàng)新的模仿在經濟演化中的作用，認為創(chuàng)新機制是多樣性的重要生成機制，沒有創(chuàng)新就無所謂演化，在理論上有一定的突破性意義。馬克思是演化經濟學的思想前驅，此后，具有演化思想的經濟學源于凡勃倫，現代演化經濟學則源于熊彼特和西蒙。①

實現雙碳目標是一項非常復雜的社會經濟演化活動，演化經濟學可以提供一些有益的啟示。這里不用演化經濟學相關理論對某些問題進行證明，而是用演化經濟學的思維邏輯談一些關于實現雙碳目標的認識。

一、總體邏輯思維與實現雙碳目標的系統(tǒng)思維

演化理論是一種生命科學理論，源于達爾文生物進化論和拉馬克遺傳基因理論。演化經濟學用總體邏輯思維方式看待和解析問題，將群體的行為過程視為一個動態(tài)系統(tǒng)，特定的問題必須在系統(tǒng)的性質、結構和互動等相關的概念體系中方可以闡釋，反對“理性經濟人”假設，吸收大量行為主義思想，注重人的本能和社會習慣、制度等的影響，認為經濟政策的實施必須與自然環(huán)境、文化傳承、國家政治體制以及非正式制度等相適應。如果出現了“系統(tǒng)性失靈”的問題，就應該用系統(tǒng)性方法解決。

系統(tǒng)性是一個比較平常的概念，實際應用卻并不平常。例如關于碳減排，用系統(tǒng)的方法來看待這個問題的人并不多。不少人將視野局限在燃煤發(fā)電并對煤電企業(yè)深感不快，卻不能用系統(tǒng)性思維分析煤電企業(yè)存在的合理性并正確看待煤電行業(yè)碳減排問題。

至少在21世紀初，我國已經開始控制新建煤電機組。先是“優(yōu)化發(fā)展火電”，繼而對煤電機組“上大壓小”，然后是區(qū)域性的“限批”，再后來“大力調整電力產業(yè)結構，積極發(fā)展可再生清潔能源，用低碳綠色能源替代化石能源發(fā)電”。直到今天，在實現雙碳目標的熱潮中，不僅新建煤電機組極為受限，許多煤電企業(yè)的生存都成問題。經過近20年的努力，按照一般理解，煤電機組的增加應該受到了嚴格控制。然而實際情況是，我國煤電機組的裝機容量由2010年的64億千瓦上升到了2021年底的111億千瓦，接近翻了一番。如果從2000年煤電裝機容量19938萬千瓦算起，到現在足足增長了5倍多。如果孤立地看待這個問題，會覺得無法理解，甚至會產生誤解。未來幾年，煤電機組還會增加，2025年煤電裝機容量有可能達到12億千瓦左右，由此誤解就可能更大。

但是，如果能夠系統(tǒng)地思考問題，聯想到下面的一些信息，誤解可能會豁然消除。我國的煤電機組從少到多一路發(fā)展壯大，體現出最基本的經濟學問題——供給與需求。消費者（包括工業(yè)企業(yè)、第三產業(yè)、農業(yè)、居民等）為什么要為燃煤發(fā)電買單，因為要生產要生活。如果有關方面為了減少碳排放，在現有的情況下強行關掉5%的煤電機組，那么肯定是不行的。因為即使在現有情況下很多地方還出現了“電荒”現象。如2021年8月，華東、華中、南方3個區(qū)域電網和上海、江蘇、浙江等12個省級電網用電量均創(chuàng)歷史新高，各地先后出現限電停電現象。需求側的問題不解決，供給側的問題能解決嗎？進一步說，電力需求側的減碳潛力遠比電力生產側大得多，例如在提升用電效率、優(yōu)化用電結構、變革能源利用方式、研發(fā)應用節(jié)能降耗技術等方面，還有很大的發(fā)展空間。如果要解決煤電機組的達峰與減碳問題，應該同時處理好需求側的問題。

電力行業(yè)是碳排放的重要領域，約占我國能源碳排放的40%，二氧化碳排放量為40億噸左右。據有關方面測算，要順利實現雙碳目標，到2050年電力行業(yè)的碳排放量要降低至10億噸以下。舒印彪、張麗英、張運洲等：《我國電力碳達峰、碳中和路徑研究》，《中國工程科學》，2021年第6期，第1-14頁。所以，抓好電力行業(yè)的碳減排工作意義重大，應該大力肯定和支持。但問題是，在這么高的碳排放量的基礎上，要實現如此大幅度的下降，僅靠電力行業(yè)自身的努力能否完成目標？歷史上，我國曾經多次下決心嚴控新建煤電機組，但每次都是由于電力需求的大幅增加而不得不放松限制。近年來，在各方的支持或監(jiān)管下，電力行業(yè)一直在開展節(jié)能減排、提質增效、綠色轉型等工作，已經淘汰了數億千瓦的中小型煤電機組，對約95億千瓦的煤電機組進行了超凈排放改造。近10年來，全國供電標準煤耗累計下降235克/千瓦時，度電二氧化碳排放量累計下降約24克?？陀^地說，電力行業(yè)仍有碳減排的潛力可挖，但是也要承認，挖潛的空間越來越小。

既然我國煤電裝機總量已經非常龐大，而實現雙碳目標是硬指標，必須完成，那么為什么還要增加煤電機組？且不說我國要在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等目標，僅舉一個小例子，就可以讓此疑惑迎刃而解。2021年，我國人均GDP是12551美元，如果要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在2035年實現人均GDP超20000美元的目標，達到中等發(fā)達國家的現期水平，那么未來幾年我國的GDP年均增長率必須保持在48%以上。由此可知，經濟要繼續(xù)增長，人民要過上更好的生活，沒有能源作為支撐肯定不行。我國的能源稟賦是缺油少氣、煤炭相對較多，風電、光電等清潔能源正在以超常速度發(fā)展。但是，羅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截至2021年11月，2020—2021年我國火電發(fā)電量年均增長19%，風力發(fā)電量年均增長163%，太陽能發(fā)電量年均增長137%。2021年12月，火電發(fā)電量同比下降49%，風電同比增長301%，光電同比增長188%。2021年，全國規(guī)模以上工業(yè)發(fā)電量81122億千瓦時，同比增長81%（數據源自國家統(tǒng)計局）;全社會用電量83128億千瓦時，同比增長103%（數據源自中國電力企業(yè)聯合會）。電力需求增長繼續(xù)超過供給增長。截至2021年底，我國煤電裝機容量占總裝機容量約48%，發(fā)電量占比約70%。目前，煤電仍然是我國的主力電源，必須靠煤電兜底守住底線，沒有煤電的情況不可想象。如果要使情況盡量變得更好，就需要全體電力消費者把各自的事情做好，將電力需求側的工作做得更好，控制電力需求的整體增長，早日完成煤電裝機容量達峰的目標，這是解決煤電機組各種問題最硬的道理之一。

要實現雙碳目標，解決煤電問題是關鍵，而要解決煤電問題，必須同時解決電力需求側的問題。供給與需求，不是孤立的問題，而是系統(tǒng)性問題。在實現雙碳目標的工作中，類似的系統(tǒng)性問題還有不少。

二、社會經濟演化的原動力與實現雙碳目標的集體應對

演化經濟學認為，在社會經濟演化中， 行為個體并不像基因那樣毫無意識，缺乏能動性， 而是具有一定的認知能力， 能夠有意識地進行選擇，開展創(chuàng)造性活動。早期的演化經濟學研究者認為， 創(chuàng)新活動主要是基于企業(yè)家等個體的判斷力和領導力而開展的。后來有學者認為， 創(chuàng)新不只是個體的活動， 它通常出現在大群體的團隊中， 而且呈現為慣例化的行為。學界對創(chuàng)新主體的判斷，從個體轉向組織，認為創(chuàng)新是一種集體合作創(chuàng)新，社會經濟的演化是集體力量推動的結果，集體創(chuàng)新活動是社會經濟演化的原動力。

從目前推進雙碳目標的工作來看，各界關注的焦點主要集中在能源方面，尤其是煤電和清潔能源，此外還有交通減碳、綠色金融、碳交易市場建設等。概而言之，關注物的方面多，關注人的方面少;關注個別、少部分人的研究較多，關注集體性作用的研究較少;在激勵各類行為主體積極發(fā)揮主動性、創(chuàng)造性，共同推進雙碳目標方面著力更少。

實現雙碳目標是一項重大的集體性挑戰(zhàn)，涉及人民群眾生產生活的各個方面，無疑需要集體性應對，僅僅聚焦于少數行業(yè)企業(yè)、部門、地區(qū)和人員是無法完成雙碳目標的。以碳交易為例，表面上看，碳交易是相關市場主體（主要是企業(yè)）相互轉移減碳成本，似乎與碳市場之外其他人的關系不大;其實，碳市場中的所有博弈和排放權的轉移，最終的成本承擔者并不是參與碳交易的市場主體（企業(yè)），而是廣大消費者。所以從經濟邏輯上講，如果沒有廣大消費者的積極參與，沒有減碳成本的最終承擔者，實現雙碳目標是不可能的。

從另一個角度說，人們的社會傳統(tǒng)、價值觀念、認識水平等均會對相關政策的實施產生影響。演化經濟學認為，各種較為穩(wěn)定和保守的個體習慣、社會認知、消費習慣、生產慣例、文化傳統(tǒng)等往往會形成抵制有關政策實施的系統(tǒng)性偏見。有關方面在調研中發(fā)現，有的市縣對于碳達峰碳中和的中央決策仍不夠了解，甚至對于由哪些部門來組織落實這一工作“心里沒底”，既不組織學習，也不集體研究，對于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缺乏必要的思想準備和工作基礎。有的地方還我行我素，逆勢上馬高耗能高污染項目。國家發(fā)改委近期發(fā)布的相關數據顯示：全國9個?。▍^(qū)）上半年能耗強度不降反升，10個省上半年能耗強度降低率未達到進度要求;8個?。▍^(qū)）的能源消費總量控制為一級預警，5個?。▍^(qū)）的能源消費總量控制達二級預警。張蕾：《糾正“運動式”減碳，必須先立后破》，《光明日報》，2021年9月4日。有的地方還多次出現用能部門與相關執(zhí)法人員發(fā)生嚴重矛盾等情況。這些情況的出現，有的是因為認識水平的問題（有些人缺少獲得意義的能力），有的是因為道德水平的問題（惡意對待有意義的社會活動），有的是利益沖突所致。制定政策措施時，應該充分體現依靠人民群眾集體應對雙碳目標挑戰(zhàn)的思想，對逆勢投資建設違規(guī)項目者應該預先制定相應的處置措施，依法處理各種問題，如果這些問題是由公平等原因引起的，則應及時糾正并形成相應的工作機制。

在一項政策的實施過程中，公平是一個影響廣泛且不可忽視的問題，也很容易誘發(fā)集體性矛盾。實現雙碳目標本質上是一項道德活動，需要社會倫理和道德力量的支持。低碳化和綠色化需要道德化，而公平是碳道德的基礎。亞里士多德認為公平是道德的首要條件。推進雙碳目標，需要改變傳統(tǒng)的經濟增長方式，轉向低碳高效的經濟發(fā)展模式，這會引起不同群體之間的利益再分配，如果處理不當，很有可能產生集體性公平問題。一旦相關政策設計不合理，就可能導致“窮人補貼富人”的情形，比如碳排放量在地區(qū)之間的不合理分配有可能帶來碳排放資源的錯配問題。因此，“零碳共同富?！笔且粋€必須認真對待的重要理論與實踐問題。李志青：《零碳發(fā)展須兼顧效率與公平》，《中國社會科學報》，2021年9月15日。

在重大集體性挑戰(zhàn)面前，集體的創(chuàng)造力是推動社會經濟發(fā)展的原動力，應該緊緊依靠并充分調動各行為主體的積極性，集體應對。我們不僅要重視物的作用，更要重視人的作用，尤其要重視集體力量的作用。

三、時間的建設性作用與雙碳目標的有序推進

演化經濟學強調時間的重要性，凸顯時間對社會經濟系統(tǒng)的建設性作用，認為群體的狀態(tài)變量和個體的策略變量都是基于特定的時間， 而且時間會對策略演變產生重大影響。系統(tǒng)各要素隨時間的推移而改變，社會經濟系統(tǒng)的歷史演化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在任意的歷史節(jié)點上，行為主體及其所處的環(huán)境都是上一個歷史發(fā)展階段的產物。任何個人或組織的當前行動，對未來的系統(tǒng)結構、狀態(tài)及其所處環(huán)境都會產生相當程度的不可逆影響。

近期，主流媒體先后發(fā)文批評一些地方出現運動式“減碳”現象，將碳達峰變成“碳沖鋒”“攀高峰”，“紛紛搶風口、蹭熱度、追熱點、炒概念，蜂擁而上，唯恐落伍，超出目前的發(fā)展階段而采取不切實際的行動?！泵饭鹩眩骸断攘⒑笃?有序做好“減碳”工作》，《中國環(huán)境報》，2021年8月4日。一些高耗能、高排放的高碳產業(yè)超常發(fā)布本行業(yè)的碳中和目標，一些城市和社區(qū)提出超出本區(qū)域實際條件的碳中和方案，相互攀比雙碳目標提前實現的時間。還有一些地區(qū)片面強調零碳方案、打造零碳社區(qū)、大搞零碳行動計劃，將雙碳目標短期化、簡單化、極端化。這不僅是對雙碳目標的嚴重誤解，而且嚴重違背了制定雙碳目標的初衷。這些都是典型的沒有正確時間觀念，忽視時間的建設性作用的非理性表現。

人類世界不僅是一個有智慧的社會系統(tǒng)，而且是一個不斷進化發(fā)展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人們解決問題的能力和科學選擇策略的智慧，將來一定優(yōu)于現在。在現有認知水平和科技能力的條件下，不要盲目地做超越時代超越能力的事情。例如在發(fā)展清潔能源方面，水力、風力、地熱能、潮汐能、可燃冰等資源的經濟可開發(fā)量是有限度的，以當前技術能力無法利用或者利用效率不理想的事不要勉強去做，不要因為今天相對有限的技術形成低效鎖定。實現碳中和目標的進程長達40年，今天要為以后的更優(yōu)選擇留有余地。合理的資源利用規(guī)模要求有效的利用范圍，寶貴的清潔能源若開發(fā)利用后沒有產生正效應，就是對資源的浪費和破壞，就是實現雙碳目標進程中的負能量。

時間是非常重要的資源，用好則益，誤用則廢，成事須合時宜，誤時諸事難成。所以，實現雙碳目標重在系統(tǒng)籌劃，貴在群策群力，益在時序有度。正如2018年度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諾德豪斯（William D. Nordhaus）所強調的，人類應該設定“適中”而不是“激進”的碳減排進程，平衡選擇一條適度的、足以兼顧經濟增長速度和氣候環(huán)境保護需要的低碳發(fā)展之路。李志青：《零碳發(fā)展須兼顧效率與公平》，《中國社會科學報》，2021年9月15日。演化經濟學提醒我們，任何個人或組織的當前行動，均會對未來產生相當程度的不可逆影響。

〔責任編輯：沈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