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日小雨,陳家坪從北京來。
我的朋友很少,異性能夠在我心中稱為朋友的,也就三四個。陳家坪是我的朋友,用一句話說,是打小就認識了。他是我非常敬重的人,敬重的原因是他在文學上的執(zhí)著,他從事的工作一直與純文學有關,在最貧困的時候也是這樣。對這樣的人,我充滿了敬畏。
我想我更喜歡錢,一般有人和我談什么事情,我總是想有多少利潤?要多少成本?能夠賺多少錢?在成都二十年,我不知道《星星》的地址,只認識一個寫詩的人就是陳家坪。他寫詩,我也寫詩。我寫詩是把詩寫來壓抽屜的。在我記憶中有三次,我差點走進詩歌圈。一次是他喊我去看一個詩人朋友的畫展,我問什么畫展,他說人體藝術畫展。我想與一個異性朋友去看人體藝術展,實在是一件很窘的事,沒有去。還有次是海子死了,他對我說:“海子死了,你去參加他的紀念會不?很多詩人都要參加?!蔽艺f:“海子是哪個嘛,我不認識,不去?!蔽也滤牭轿疫@樣的回答,一定是“懵”的。有一次我終于決定和他去見識下世面。我跟著他畏手畏腳地走進華西醫(yī)大附近的一個叫小人物的書吧。有位詩人正和幾個美女聊天,他很胖,光頭。與其說他像個詩人,不如說像“黑老大”。這與我想像中的詩人不一樣,我總把詩人想成瘦高個的樣子,一律是拜倫式的形象。見我不敢和他們說話,他問我,你讀過我什么詩。我誠惶誠恐地說:“沒有讀過”。我當時真是無地自容,就是很慚愧很慚愧的那種。這是我走進詩歌圈的失敗經(jīng)歷。從此我與詩歌圈絕緣了,直到2005年我來到重慶。
想起一次陳家坪來我家吃飯,我煮了酸菜魚,吃魚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很難吃。原來我忘去魚鰓。不過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有次在民族學院散步,他說,我覺得你好像一棵梧桐樹。我喜歡這樣的比喻,梧桐樹是我喜歡的樹,喜歡它開的花。我去過他家?guī)状?,他在高升橋附近租的房子,把婆婆從鄉(xiāng)下接來同住。婆婆很慈祥,燒的飯菜很香。他對婆婆也很體貼,說話總是輕言細語,吃飯時不停地給婆婆夾菜。在他婆婆走時,在他母親早逝時,他都寫了一首詩,我至今都還記得,“我害怕失散,直到現(xiàn)在/還不時陷入失散的悲哀中/我看見,每一個女人都是你/我一抓住,你就消失?!睂ζ牌拧δ赣H的依戀之情讓人感慨不已。陳家坪人本來就很瘦,2006年他回重慶,覺得他瘦得十分地讓人擔憂了,讀到他的詩:“你看,我長胖了,皮膚發(fā)白。”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好啊,胖點好。偶爾上QQ,收到他的留言,是一些他的文章或別人文章的地址,大多數(shù)是關于思想者的或者是當下時事。我也會很認真地去拜讀在QQ上留下“很好”“已看”。2006年他在QQ上給我提了幾個中肯的建議:需要你作出全面的反省,重新認識詩歌寫作;形成有力的詩歌觀念,而不是印象性的東西,要接受不同的詩歌風格,從而形成自己的風格;說實話,我覺得你作為一個詩人的生活,比你寫的詩更為出色一些;了解一些基本的詩歌史,已經(jīng)形成的基本的詩歌觀念直接吸收、更新、創(chuàng)造,也要基本了解自己成長的地方史、人類文明史、思想史,我們不再是小孩子,要對這個世界有所體認;人們談的更多是知識,有見識的少,作為知識,你多讀書也能獲得;如果有時間,就來北京玩幾天吧,陽光總是很好。我給他回了個“受益”。到北京幾次,北京的陽光總是很好,也總沒去見他。心里只是想著,這里住著我的朋友陳家坪。君子之交淡如水,這個“淡”字包含了多少的真誠和純粹,我和家坪就是這種知情知心卻也淡淡的友誼。
家坪說,朋友是能夠帶來回憶的人。的確如此,我的回憶停滯在三十歲之前了?,F(xiàn)在與人交往,只能夠說是“熟人”?!斑@是我的熟人?!边@是多么難堪的事情。加上我脾氣古怪,不肯輕易將一個人視為自己的同類。人老了,對待友誼也變得遲疑。不愿意應酬任何人,以至于失禮而魯莽。一次與琪博兄聊天,他說的話很有意思:“來嘛,你是詩人咱們就比詩;你是商人,就比誰錢多;你是當官的就比誰的官大?!毕胂肷钪幸驳拇_如是?!芭笥选眱勺謱ξ液喼背闪松莩薜拇~。心里渴望著朋友,真正等到朋友,卻總是讓他從身邊飄過了。我曾經(jīng)在《我的火蛇》中寫道:他稱我朋友,我絕沒聽錯。這“朋友”二字多么珍貴,多么稀少。好多人一生只能說:永別了,朋友!我現(xiàn)在也是“永別了,朋友!”因此,我是常?;貞?,在回憶中索取友誼,擁抱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有一次想在老四川餐館請陳家坪吃飯,結果那里有人結婚,換到小洞天,小洞天又有人過生日,只好在君之薇吃火鍋。他離開重慶甚久,我要了個鴛鴦鍋,他也盡量吃白味的。我說:“你看,你飲食習慣已經(jīng)完全北方了,人卻還是南方的,”并問他:“怎么還不結婚?”這次好了,他有女朋友了,在考研究生。我就說:“那你們趕快結婚吧?!彼匦π?,說正準備在燕郊看買房子,等房子落實了再說。我覺得男人結婚了好,結婚后一塊石頭就落地了,不然老是懸著的。詩人在一起,自然要談詩。談到成都一位詩人,他說:他現(xiàn)在不寫詩了,正常了。把我笑哭了。我們什么時候才變得正常呢。我想寫詩的人,在不寫詩的人的眼里可能是更不正常的,更虛妄的吧。那次他送我三本書,《博爾赫斯詩三十六首》《低岸》《誰》。
《誰》第九期是專門為川渝詩人開設的選集,主編是孫磊,他和杜力是編輯。因為我孤陋寡聞,也少于在詩人中走動,那里面的四川詩人我一個也不認識。重慶的五位詩人都知道,有蔣浩的詩,覺得與他1990年代的詩歌比起來,有變動,相對來說變輕盈了。如“飛呀,飛起來才看清你多么小。”“哦,多么美好!/早晨是只鳥兒/黃昏是截沉魚。”在我的閱讀中,這是他以前沒有過的表達方式。蔣驥的詩歌還是在大量的排比,嘉陵江水一樣浩蕩的排比。姚彬的長句表達在探索中,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真的不知道按著如此方式,我會寫下什么,我對自己知道得太多/我應該把自己殺掉,以殺人滅口的方式”,顯然我是不希望他把自己殺掉的,殺掉了我至少要損失一篇文章、一個花圈、幾滴鱷魚淚的。李海洲的《掛青記》值得玩味。陳家坪以前的詩歌作品,大多數(shù)是寫鄉(xiāng)村的,一個生活在北方,熱愛南方的詩人。對故鄉(xiāng)的思念構成他詩歌一幅幅色彩濃重的圖畫,也充滿了惆悵絕望的情緒。
對社會,我是一個毫無批判心的人,我總是過分地美化著我的世界,躲在幻想里浪費自己的每一天。一個世界送到我手上,太陽發(fā)光,小草含青,大地豐收……我需要的是努力的贊美。我也給了陳家坪我近期的作品,我相信他一定認為是無用的,只是一場美夢,不過是時間制造的悲情和歡樂。我們在香格里拉喝茶,感慨詩人的悲苦。靈感到來的苦,靈感消逝的苦。“美是困難的”,同樣,詩也是困難的,不論創(chuàng)作還是閱讀,都是對這一困難所發(fā)起的斗爭。
那日后,我短信給陳家坪,說一起吃晚飯,可他已經(jīng)在去成都的路途上了,給我回了個短信“我們一起鼓勵,加油!”。想到這北漂的朋友,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之勢,心里一酸,連忙回他“加油!”。詩人終究是一群被時間和生活折磨的人。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夢里,都還沒到醒來或者完結的時候。在人來人往聚散分離的旅途中,惟愿朋友如茶,淡遠而清香。
金鈴子,中國作協(xié)會員,詩人,繪畫者。著有詩畫集七部。曾參加第24屆青春詩會,魯迅文學院第17屆高研班學員,獲2008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第二屆徐志摩詩歌獎,第七屆臺灣薛林青年詩歌獎,第四屆中國散文詩天馬獎,2010年《現(xiàn)代青年》年度十佳詩人獎,《詩刊》2012年度青年詩人獎等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