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 勇
在文字發(fā)明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流行的字體是大篆。這種古韻十足的字體,被大量保存在西周時期的青銅、石鼓、龜甲、獸骨上,文字也因刻寫材料的不同,分為金文、石鼓文和甲骨文。大篆的寫法,各國不同,筆畫煩瑣華麗,巧飾斑斕。
秦滅六國,重塑漢字就成為政府第一號文化工程,丞相李斯親力親為,為帝國制作標準字樣,在大篆的基礎上刪繁就簡,于是一種名為小篆的字體,就這樣出現(xiàn)在書法史中。
這種小篆字體(見右圖),不僅對文字的筆畫進行了精簡、抽象,使它更加簡樸、實用,薄衣少帶、骨骼精練,更重要的是,在美學上,它注意到筆畫的圓勻一律、結構的對稱均等,字形基本上為長方形,幾乎字字合乎二比三的比例,符合視覺中的幾何之美。這使文字整體上顯得規(guī)整端莊,給人一種穩(wěn)定感和力量感。透過小篆,秦始皇那種正襟危坐、睥睨天下的威嚴形象,隱隱浮現(xiàn)。
一個書寫者,無論在關中,還是在嶺南,也無論在江湖,還是在廟堂,自此都可以用一種相互認識的文字書寫和交談,秦代小篆成為所有交談者共同遵循的“普通話”。它跨越了山川曠野的間隔,縮短了人和人的距離,直至把所有人黏合在一起。文化是最強有力的黏合劑,小篆則讓帝國實現(xiàn)了無縫銜接。以至于今天,大秦帝國早已化作灰煙,但那共同體留了下來,比秦始皇修建的長城還要堅固,成為那個時代留給今天的最大遺產(chǎn)。
我到北京故宮博物院故宮學研究所上班的第一天,鄭欣淼先生的博士徐婉玲說,午門上正辦“蘭亭特展”,相約一起去看。盡管我知道,王羲之的那份真跡,并沒有出席這場盛大的展覽,但這樣的展覽,得益于兩岸故宮的合作,依舊不失為一場文化盛宴。
那份真跡消失了,被1600 多年的歲月隱匿起來,從此成了中國文人心頭的一塊病。我在展廳里看見的是后人的摹本,它們苦心孤詣地復原著它原初的形狀。這些后人包括:虞世南、褚遂良、馮承素、米芾、陸繼善、陳獻章、趙孟、董其昌、八大山人、陳邦彥,甚至宋高宗趙構、清高宗乾隆……幾乎書法史上所有重要的書法家都臨摹過《蘭亭序》。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的暮春三月初三,時任右將軍、會稽內(nèi)史的王羲之,同謝安、孫綽、支遁等朋友及子弟42 人,在山陰蘭亭舉行了一次聲勢浩大的文人雅集,行“修褉”之禮,曲水流觴,飲酒賦詩。酒酣耳熱之際,王羲之提起一支鼠須筆,在蠶繭紙上一氣呵成,寫下一篇《蘭亭序》,作為他們宴樂詩集的序言。那時的王羲之不會想到,這份一蹴而就的手稿,以后成為被代代中國人記誦的名篇,更為以后的中國書法提供了一個至高無上的坐標。王羲之酒醒,看見這卷《蘭亭序》,有幾分驚艷、幾分得意,也有幾分寂寞,因為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將這卷《蘭亭序》反復重寫了數(shù)十乃至百遍,都達不到最初版本的水準,于是將這份原稿秘藏起來,成為家族的第一傳家寶。
然而,在漫長的歲月中,一張紙究竟能走出多遠?一種說法是,《蘭亭序》的真本傳到王氏家族第七代孫智永的手上,由于智永無子,于是傳給弟子辯才,后被唐太宗李世民派遣監(jiān)察御史蕭翼,以計策騙到手;還有一種說法,《蘭亭序》的真本,以一種更加離奇的方式流傳。唐太宗死后,它再度消失在歷史的長夜里。
若說起“安史之亂”期間所經(jīng)歷的個人傷痛,恐怕難有一人敵得過顏真卿。顏真卿的侄子顏季明是在常山城破后被殺的,那個如玉石般珍貴、如庭院中的蘭花(《祭侄文稿》形容為“宗廟瑚璉,階庭蘭玉”)的美少年,在一片血泊里,含笑九泉。
顏杲卿(顏季明的父親)被押到洛陽,安祿山要勸他歸順,得到的只是一頓臭罵。安祿山一生氣,就命人把他綁在橋柱上,用利刃將他活活肢解,還覺得不過癮,又把他的肉生吞下去,才算解心頭之恨。面對刀刃,顏杲卿罵聲不絕,叛賊用鐵鉤子鉤斷了他的舌頭,說:“看你還能罵嗎?”顏杲卿仍然張著他的血盆大口痛罵不已,直到氣絕身亡。那一年,顏杲卿65 歲。除了顏杲卿,他的幼子顏誕、侄子顏詡以及袁履謙,都被先截去了手腳,再被慢慢割掉皮肉,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顏氏一門,死于刀鋸者三十余口。
顏杲卿被殺的這天晚上,登基不久的唐肅宗夢見了顏杲卿,醒后為之設祭。那時,首級正被懸掛在洛陽的大街上示眾。沒有人敢為他收葬,只有一個叫張湊的人,得到了顏杲卿的頭發(fā),后來將頭發(fā)歸還給了顏杲卿的妻子崔氏。
顏真卿讓顏泉明去河北尋找顏氏一族的遺骨,已經(jīng)是兩年以后,公元758 年,即《祭侄文稿》開頭所說的“乾元元年”。那時,大唐軍隊早已于幾個月前收復了都城長安,新任皇帝唐肅宗也已祭告宗廟,把首都光復的好消息報告給祖先,功勛卓著的顏真卿也接到朝廷的新任命,就是《祭侄文稿》里所說的“持節(jié)蒲州諸軍事、蒲州刺史,充本州防御史”。
顏泉明找到了當年行刑的劊子手,得知顏杲卿死時一腳先被砍斷,與袁履謙埋在一起。終于,顏泉明找到了顏季明的頭顱和顏杲卿的一只腳,那就是他們父子二人的全部遺骸了。這是名副其實的“粉身碎骨”了。顏真卿和顏泉明在長安鳳棲原為他下葬,顏季明與盧逖的遺骸,也安葬在同一墓穴里。
因此,《祭侄文稿》不是用筆寫的,而是用血浸的,用淚泡的,是中國書法史上最沉痛,也最深情的文字。支撐它的,不只是顏真卿近50 年的書法訓練,更來自顏真卿的人生選擇,也是整個家族的選擇。
我恍然看見顏真卿寫完《祭侄文稿》,站直了身子,風滿襟袖,須發(fā)皆動,有如風中的一棵老樹。